??且說靈帝就竇太后葬禮之事，詔令群臣于金殿集議，李咸攜帶毒藥，抱病上朝，而陳球亦是帶著滿腔惱恨來到金殿。
陳球方至金殿外，遠遠瞧見文武群臣已然匯聚一堂，差不多有數(shù)百人，當瞥見宋酆、李咸二人時，陳球徐徐步入殿中，向二人點頭示意，二人微微頷首。陳球依照席位排次，緩緩入座，掃視一圈，只見眾臣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陳球當即閉眼不看，養(yǎng)起神來。
“楊公，今日集議之事，陛下應不會出席，不知你以為誰勝誰負？”袁逢瞥見楊賜正悠閑自得，忍不住湊上去，低聲問道。
“呵呵，袁大人智遠謀深，有何高見，盡可言來，老夫洗耳恭聽！”楊賜微微一笑，恭維一聲，靜等袁逢開口。
袁逢瞧著笑瞇瞇的楊賜，心中百感叢生，既是敬佩，又是嫉妒，這楊賜看似與世無爭，卻心機深沉。自他父親楊秉逝世后，他不僅在朝堂上一路擢升，而且楊家在他手中也是越發(fā)興旺，朝堂上歷次紛爭內(nèi)斗，楊賜均能進退自如，倒是與前太傅胡廣頗為相似。然不同的是，胡廣雖是名望遠播，卻也有獻媚宦官的罵名，而楊賜始終逢源于朝堂之中，宦官、外戚、天子皆有交好，依舊清名傳世，德威廣布，可算是毫無瑕疵。
“此次朝廷集議，本為朝臣之事，內(nèi)侍不宜參與，陛下卻以曹節(jié)、王甫二人主持廷議，趙忠監(jiān)議，一者可見宦官之勢甚強，二者則是陛下對宦官心存依賴”，袁逢思忖半晌，面不改色，轉(zhuǎn)首對楊賜說道。
袁逢之言正中楊賜心思，楊賜自是知曉先前幾朝天子無不親信宦官，借宦官制約外戚權(quán)貴、士族公卿；靈帝登位雖有數(shù)年，卻在朝中并無根基，這才重用外戚宋酆，征召蓋升、陳球、李咸等人入朝，今日以宦官出席集議，其意不言而喻。
楊賜回道：“今日集議，士宦必要相爭不休，你我二人還需順勢而為，不可做出頭之鳥。”
“楊公與我不謀而合，我心中亦是如此”，袁逢說完，轉(zhuǎn)過頭去，與楊賜安坐席上，靜默不語。
忽而曹節(jié)、王甫、趙忠仨人同時入殿，群臣趕忙閉口，紛紛低頭不語，喧嘩的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集議剛開始，曹節(jié)當先開口道：“太后病逝，雜家以為可用貴人之禮安葬，遷馮貴人與先帝合葬，然太后喪葬之事，乃國之大事，故而陛下詔令群臣集議此事，諸位盡可暢所欲言?！?br/>
會上數(shù)百大臣心中雖覺得此舉不妥，然攝于宦官權(quán)勢，也不敢公然開罪宦官，惟有暫忍一時。數(shù)百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彼此面面相覷，互相觀望許久，無人敢率先發(fā)言。
好一會兒過去，殿上依舊不聞人聲，曹節(jié)、王甫得意一笑，沖著趙忠遞去眼色。趙忠會意，開口催促道：“諸公既已到齊，應該即時確立喪葬議案，既然諸位皆不出言，那便依照曹常侍之言去辦?！?br/>
殿上百官始終不敢出聲，而廷尉陳球眼見百官無敢先言，宦官即要得逞，當即頂著壓力，挺身而出，朗聲道：“喪葬禮儀，朝廷自有章法，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臨天下，宜配先帝，是無所疑！我等又何必再議，多費唇舌！”
坐首的李咸聞言，恰中心坎，趕忙抬起頭來，循聲望去，一見是廷尉陳球，滿心大喜，思量著該如何出言力挺陳球，為陳球助威。
正在李咸思索之際，趙忠已然微笑道：“陳廷尉既有此意，還請即刻執(zhí)筆寫下。”
“自當如此”，陳球毫無推辭，二話不說，就上前取過紙筆，洋洋灑灑寫下憤慨之言，交予眾人傳閱。
群臣閱覽過后，皆無異見，繼續(xù)安坐殿下，靜默不語，唯獨曹節(jié)、王甫二人面色徒變。曹節(jié)看完，面色陰沉不定，強顏撫掌笑道：“陳廷尉寫下此等言論，真可謂膽略獨豪??！”
王甫早就怒不可遏，瞪著陳球，寒聲威脅道：“當年竇武謀逆作亂，竇太后乃竇氏一員，怎配與先帝合葬？以貴人之禮獨葬，已然是天恩浩蕩，陳廷尉莫要再妖言惑眾，否則朝廷必要治你的罪！”
“呵呵，陳球身為漢臣，上對得起天子，下無愧于百姓，何懼朝廷問罪！”陳球昂首闊步，走出席坐，正色道：“太后久居深宮內(nèi)苑，聰慧機變，兼?zhèn)淠竷x之德，后先帝遭逢不幸，駕崩仙去，朝堂混亂，時勢艱危，太后毅然援立陛下為帝，承繼宗廟社稷，安穩(wěn)人心，功勛卓著；而后奸佞為禍，忠臣遇難，黨羽大興，士人受害，太后為宵小所迫，遷居南臺云臺幽居五年之久，而今太后不幸過早病逝，天人共憐；縱然竇家有罪，然事由并非出自太后，且太后于我朝有援立圣君之恩，安穩(wěn)朝堂之功，倘若今日將太后改葬別處，誠失天下人之望?！?br/>
王甫聽完，氣得臉色大變，全身發(fā)抖，嗤笑道：“陳廷尉之言，真是令雜家刻骨銘心！”
“老夫可擔不起”，陳球一臉不屑，未有絲毫畏懼，繼而說道：“方才你等有言，遷馮貴人遺體與先帝合葬，在我看來，大大不可?！?br/>
王甫恨聲急問道：“有何不可？”
“馮貴人墳墓，曾被盜賊挖掘，尸骨暴露受損，與墓中陪葬者尸骨混雜難分，魂靈受污不凈，絕不能與先帝合葬，否則污染皇家陵寢，你等如何擔待得起！”陳球怒目相向，朝著王甫怒斥不止，而后又是輕蔑道：“況且馮貴人在世之時，生平未有寸功，于國于禮，馮貴人哪有資格配與先帝合葬！”
王甫稍一回想，陳球所言掘墓之事，確是實事，滿朝皆知，那還是建寧三年，段颎平定李遠叛亂，班師回朝，受封河南尹，不料馮貴人陵墓為盜賊挖掘，尸骨露出，段颎也因此被治罪。
“嘶”，司隸校尉段颎正雙手抱懷，低垂著頭，靜心細聽，忽而聞言馮貴人陵墓之事，緊忙抬起頭來，額頭汗珠直冒。當年馮貴人陵墓被盜掘，段颎因此為朝廷治罪，后經(jīng)宦官指點，隨意用人頂替盜墓賊，謊稱已然破案，以假當真，欺瞞天子，這才保住富貴榮華。
段颎每每想到此事，心頭難免有些懼怕，悄悄掃視殿中群臣一圈，見眾人無人在意此事，稍稍安心，接著靜坐看戲。
“陳球”，王甫當?shù)畋┖纫宦?，毫無顧忌，群臣既有為陳球捏著汗，惟恐王甫一怒之下，將陳球冤殺；亦有一旁幸災樂禍之人，諸如程阿、蓋升、趙忠等人。而楊賜、袁逢二人見狀，旋即閉目不語，低首靜坐，二人不時互相在對方手心中劃弄著，暗通言語。
陳球冷哼一聲，傲立殿中，環(huán)視群臣，嚴聲道：“陳蕃、竇武既已蒙冤枉死，太后又是無故為你等所幽禁，老夫每每思及此處，痛心疾首，天下之人無不悲憤幽嘆；今日老夫決意為國直言，將心中憤慨一一道出，就是集議之后，遭到奸佞懷恨報復，冤死獄中，我亦甘心，決不后悔?！?br/>
就這區(qū)區(qū)數(shù)語，飽含陳球忠君愛國之心，群臣經(jīng)陳球目光掃過，或是面紅耳赤，或是滿面怒氣，又或是鎮(zhèn)定自若。而曹節(jié)一見陳球執(zhí)意違逆自己，頓時揚眉張目，欲將陳球誣陷下獄，以威懾群臣，使其等再不敢與之作對。
起先不敢說話的李咸，聽陳球說的義正詞嚴，面上泛起幾絲愧色，對宦官也是忍無可忍，旋即起身贊同道：“老夫之意與廷尉陳球相同，本就應該如此，皇太后不宜別葬，當與先帝合葬。”
宋酆亦是附和道：“陳廷尉之言，甚合朝廷禮法，我亦贊同?！?br/>
群臣一見這三人表態(tài)，大多數(shù)人皆是贊同陳球之言，縱然宦官權(quán)勢滔天，然罰不責眾，宦官也不能將朝臣文武全部治罪，索性一道起身，同聲附和道：“陳廷尉之言甚善，太后葬禮應如此言，我等亦是贊成。”
所謂因人成事者也！眼見群臣絕大多數(shù)贊同陳球之言，曹節(jié)自覺有些勢孤，不及朝臣人多勢眾，便不再多言，悻悻退去。王甫、趙忠也緊忙跟上，李咸、陳球等朝臣也只得陸續(xù)離去，一場集議終是無果而終。
靈帝聞報集議結(jié)果，心中滿意，便要下詔依照群臣所請，將竇太后與桓帝合葬。偏偏曹節(jié)、王甫二人不肯罷休，又跑到靈帝面前，竭力爭辯道：“昔日武帝因巫蠱之禍，廢除正妻衛(wèi)皇后，以李夫人配享；又如梁皇后乃是先帝正妻，后梁冀專權(quán)，梁家犯下滔天大罪，先帝將梁皇后別葬在懿陵，且廢懿陵為貴人墳冢；而今竇家罪惡如此深重，豈能與先帝合葬一處？”
梁皇后即梁女瑩，大將軍梁冀之妹，漢桓帝劉志的第一任皇后，史稱梁女瑩無才無德，姿貌平庸，倚仗其兄、姐權(quán)勢，**內(nèi)宮，且生活奢侈，使得漢桓帝對她冷落。延熹二年，梁皇后郁憤而死，死后謚號懿獻皇后，葬于懿陵，未與桓帝合葬。
至于李夫人，則是漢武帝的陪葬，并非合葬。當年漢武帝一連廢除幾任皇后，及至衛(wèi)子夫因年老色衰，失去武帝寵愛，后發(fā)生巫蠱之禍，武帝廢黜衛(wèi)子夫皇后之位，衛(wèi)子夫自殺身亡，葬于長安城南，也未與武帝合葬。
之后漢武帝至死再未立皇后，也無人與他合葬，李夫人只不過是陪葬，并非合葬。
曹節(jié)滔滔不絕，說個不停，靈帝一言未發(fā)，心中卻是竊喜不已，如今太后喪葬之事，已然惹得朝臣對曹節(jié)有所不滿，曹節(jié)越是這般鬧騰，與百官爭辯不下，靈帝越是高興。
待曹節(jié)說完后，靈帝才說道：“此事你等與朝臣多有爭執(zhí)，朕不可偏聽偏信，倒不如詔令群臣上書，再議此事?！?br/>
曹節(jié)無奈，只得依令而行，等太尉李咸得知消息，再度上書力諫，請求將竇太后與桓帝合葬，奏章有言：臣伏惟章德竇后，虐害恭懷，安思閻后，家犯惡逆，而和帝無異葬之議，順朝無貶降之文…子無黜母，臣無貶君，宜合葬宣陵，一如舊制！臣咸謹昧死以聞。
靈帝看過奏章，暗忖此番若是同意李咸所奏，必然引得士宦相爭，雙方之勢皆會削弱，便欣然同意，言道：“竇太后終究是有太后之尊，對朕有援立之恩，對朝廷有延續(xù)皇祚之功，太后以朕為子，朕豈能不以太后為母！子女盡孝，理所當然，太后不幸病逝，朕自當好生安葬，以慰太后在天之靈?！?br/>
曹節(jié)、王甫又是百般勸阻，靈帝頓時怒起，手執(zhí)李咸奏章，快步跨到曹節(jié)、王甫身前，揚起奏章，向著二人臉上抽打，厲聲喝道：“朝臣之言，甚有道理，竇家雖有謀逆之罪，然太后于朕有恩在先，不宜降黜，你等不必再言。”
“奴才謹遵陛下詔令”，曹節(jié)二人被靈帝用奏章生生拍得臉部生疼，又見靈帝語氣強硬，不敢再出言勸阻，然心中卻是越發(fā)不安起來。
竇太后喪葬之事，朝臣與宦官爭執(zhí)不下，最后靈帝看了太尉李咸的奏章后，采納李咸之言，強硬蓋棺定論，才算是為竇太后的“葬禮之爭”畫了句號。
建寧五年，夏六月，靈帝奉竇皇后為桓帝嫡配，與桓帝合葬宣陵，謚號為桓思皇后，而后又頒詔大赦，改元熹平。
秋七月，京都洛陽大雨連綿，以致發(fā)生大水災，宋酆劾奏司隸校尉段颎恃功自傲，玩忽職守，請求靈帝治罪段颎，并舉薦宗室大臣劉猛接替司隸校尉一職。
靈帝采納宋酆之言，將司隸校尉段颎貶為御史中丞，升任劉猛為司隸校尉，統(tǒng)管一千兩百名吏卒，宦官權(quán)勢為之削弱不少，這也引得曹節(jié)、王甫越發(fā)不安起來。
如今朝堂之勢，對宦官不利，朝臣正處于上風，曹節(jié)不由開始憂心起來，靈帝自竇太后喪禮之事后，對朝臣越發(fā)信任，反而對宦官逐漸疏遠，自己屢犯勸諫，為段颎等人求情，靈帝皆置諸不理。年輕的皇帝不在像以前那般好糊弄，之前的那一套似乎不再受用，曹節(jié)不禁感到這位少年天子變得有些難以掌控，甚至有些即將掙脫開來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