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姀低身斂衽：“父親也早點(diǎn)睡。”

    三老爺點(diǎn)頭，稍微抿著絲笑，就負(fù)手去了。

    丁姀扶穩(wěn)柳姨娘，看著三老爺慢慢消失的背影，重重吁了口氣，又問柳姨娘：“姨娘，咱們?nèi)タ纯词坏馨?？?br/>
    柳姨娘堪才軟綿綿的身體立刻繃地直挺挺的，對丁姀點(diǎn)頭，不過目無焦距，顯然還在驚嚇之中。她點(diǎn)頭，忽又蓄滿了眼淚，兩青眉間凝聚委屈，含嗔帶怨地在嘴里喃喃說道：“要是煦哥兒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丁姀陪她慢慢走著，聽她這么說，知道柳姨娘是將自己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唯一的兒子身上，煦哥兒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唯有指望這塊肉能修成正果有個人模人樣的，她才能盼個出頭之日。

    前面夏枝跟香草、美玉三人也迎了過來，夏枝悄悄打量柳姨娘的臉色，向美玉努了一眼，美玉倒機(jī)靈，就過去幫著丁姀扶住柳姨娘。夏枝這才向柳姨娘請安，又站到丁姀身邊小聲說道：“小姐，三太太讓您過去?！?br/>
    丁姀的眉頭一挑，狐疑地看著夏枝。夏枝對她點(diǎn)點(diǎn)頭。

    柳姨娘察覺，就推了推丁姀說道：“姀姐兒，你去吧……我不打緊?！?br/>
    丁姀抬頭看正屋樓下的燈已大亮，知是母親已經(jīng)起床下樓，后背不禁起了冷毛。她對柳姨娘笑了笑，松開手吩咐美玉香草：“去瞧了煦哥兒，回來與我說?！?br/>
    兩人點(diǎn)點(diǎn)頭：“小姐放心吧。”

    看著香草跟美玉把柳姨娘攙走，丁姀才蹙起眉，帶著夏枝往正屋過去。邊走時，夏枝就說道：“奴婢以為三老爺氣急了不認(rèn)人，所以就讓美玉去叫三太太了。”

    丁姀心里卻有一個疑問，從看到丁煦寅被鞭打但是母親卻無動于衷時就不斷在心里糾纏?？粗輼喩鹊拈T縫里劈出一道光，垂落地面像一柄明晃晃的光刃，她險些卻步。

    靠近了些許，里頭有嘆氣聲，兩人就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互相觀望了一下，而后打定主意聽聽里頭說些什么。

    趣氏的聲音透著怨懟：“……要怪就怪他老子……娘們不狠點(diǎn)心下來，這屋里就越發(fā)沒了章法。”

    張媽媽應(yīng)和：“三太太說的也是，那丫頭大約毛手毛腳慣了，是得弄些教訓(xùn)?！?br/>
    “……”稍微沉靜了一會兒，趣氏又說道，“姀姐兒呢？怎么還沒來？”

    “奴婢去瞧瞧去?！睆垕寢尨饝?yīng)，“吱嘎”一聲就開了門，顯然方才就是站在門邊的。

    在外的丁姀跟夏枝兩人豁然一僵，震愕地看著張媽媽，整面光從里頭撲出來，將兩人的驚慌神色照了個分分明明。張媽媽也駭住，臉上半尷半尬地沖丁姀笑：“呀，八小姐……三太太正念著您呢……”

    里頭的趣氏頓時面如土色，手里捧的掐絲琺瑯雙魚耳手爐差點(diǎn)掉出手，“噌”地站起身，問道：“姀姐兒？你在外頭？”

    丁姀的兩耳“嗡嗡嗡”地響了半天才轉(zhuǎn)過神，斂去驚慌對張媽媽歉意地一笑：“適才有只野貓子，不知打哪里竄出來的，嚇了我跟夏枝一跳?！?br/>
    “野貓子？”張媽媽愕然，探出頭張望了幾眼就明白過來，連聲說道，“是了是了，最近總有些畜牲橫行，倒不將人放在眼里了?！?br/>
    丁姀閉緊嘴，看著張媽媽的眼神就不自然起來。她忖度著，張媽媽指桑罵槐的，該是柳姨娘或者那個秋意，自己還是積點(diǎn)口德，別給張媽媽找梯子罵人了。

    里頭的趣氏急了：“姀姐兒，姀姐兒你進(jìn)來說話，外頭冷?！?br/>
    “瞧我又糊涂了，怎么讓小姐站在外頭?！睆垕寢屆?cè)過身讓丁姀夏枝進(jìn)門，又轉(zhuǎn)身立刻關(guān)了門。

    趣氏披了件米色綾襖，見到丁姀進(jìn)來就把手里的手爐塞過去：“凍著了吧？夜半天涼，你怎么也出來了呢？你爹他向來如此，你不習(xí)慣倒還好說，怎么那頭的奴才也弄出這么大的動靜來?！?br/>
    “娘……煦哥兒他……”丁姀咬住半句話，又把另外半句給咽了下去。

    趣氏會意，對張媽媽使了個眼色，張媽媽就在后頭笑道：“這么可好，你們娘倆再說說話。夏枝，你跟我沏茶去……”邊對趣氏笑，邊已不由分說地拉起夏枝出了門，又小心闔上。

    趣氏拍了拍身邊的杌子：“乖女兒，坐下來說?！?br/>
    丁姀依言坐下，看母親已然添增的銀霜忽而又不忍戳穿什么，低下頭撥量著手里的掐絲手爐，讓指甲與琺瑯漆表面刮出一陣陣聲響。

    趣氏不悅：“姀姐兒，娘也是有為難之處的。秋意日里就已經(jīng)不干不凈的了，煦哥兒在她手里遲早壞了性。這樁子丑事我也是早知道的，卻沒想到那不要臉的如今越發(fā)有恃無恐起來，竟明著問煦哥兒討名分。你說說，哎……為娘還能留她么？”

    丁姀不語，抬頭靜靜望了趣氏兩眼，就又低下頭去。她沒有耳背，方才在門外聽到的話可不像是如此的。把煦哥兒換成父親倒還有些譜。只不巧被母親發(fā)現(xiàn)了秋意之舉，母親就假借煦哥兒的名，把秋意給逐了出去。也難怪父親會氣得如此厲害，倘或只是個不知名的小丫鬟，斷不會把煦哥兒打成這樣，秋意何嘗不是在他心里占著一席之地呢？倒是可憐了柳姨娘母子，平白被母親抹了這層黑鍋底。

    她想到柳姨娘哀求她時的眼神，心里就有種負(fù)罪感。她說母親是斷然不會替煦哥兒求情的，由此看來，她也一定知道母親的算盤，所以不敢妄加阻撓，唯有求自己才有一線生機(jī)。只可惜自己當(dāng)時沒有明白過來，愣是讓母親得逞了。

    不知不覺她也成了害秋意的幫兇。

    不覺間淚落，滴到手爐鑿有氣孔的面上，“呲”一聲熄了里頭的一叢炭，冒出一段白煙。

    趣氏唬住了，忙問：“小姀，你是哪里不舒服了？告訴娘……”

    丁姀抬頭，臉頰上兩行淺淺的淚跡，笑著搖頭：“沒事，被煙熏的。這手爐我用不慣，還是您用吧……”說著拉來趣氏的手，把手爐塞了過去。眼神里又凝了層水光，問趣氏，“娘，你預(yù)備把秋意弄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