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之路,就在腳下。
路奢沿著庍河,在鱗次櫛比的高樓與流水般的車龍里,迷了路。
要知道,當(dāng)年路奢人送外號“西滬小霸王,庍河太子奢”,這塊兒地域,那不得跟皇帝的后花園似的熟悉?
『偉大的路奢陛下已經(jīng)抵達了您忠實的西滬庍!』
然而時間這個東西就很離譜。
它可以讓溫婉漂亮的女孩兒變得冰冷如雪。
也可以在這短短十年間,叫這世界地覆天翻。
路奢跟本無法想象時代的洪流究竟將西滬這座雙城之隙澆灌成了什么模樣。
這十年里,新滬市經(jīng)濟騰飛到了十分夸張的地步,房價也不知不覺間從天塹變成了房梁吊繩。
而西滬這個曾經(jīng)的城市一角,鄉(xiāng)土城鎮(zhèn),如今也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富人區(qū)。
沒辦法,畢竟新滬市中心繁華是挺繁華的,就是有點兒吵。
年輕人們“喜歡”在那股要命的繁華里死磕,高喊著什么996、007、資本永不眠。
而歸于幕后的老伙計們啊,總喜歡清凈些。
于是便成全了路奢的忠實領(lǐng)土,讓它變得陌生起來。
所以說,此刻單憑奢破侖的記性,想要在這兒找到自己的家,那還不如去打掉隔山隔海的法蘭西呢。
果然,不久之后,路奢終于用光了力氣。
或者說,在先前經(jīng)歷的“眾里尋她千百度”和“祝你生日快樂”的滑鐵盧里,他就已經(jīng)油盡燈枯了。
剛才那些雨里奔走的氣力,想來應(yīng)該是見到白夕眠之后,死灰復(fù)燃?
也不對,回光返照了屬于是。
其實本來是該死透的,畢竟路奢心里非常有數(shù)。
那個如冰山一般,被自己稱為“沒人陪的可憐女人”,在被一個混蛋誆了十年以后,只等來了那樣一聲上不得臺面的生日快樂……
她生氣,她不滿,她怨恨,這些都是應(yīng)該的。
男人就要敢做敢當(dāng),雖然他這穿越屬于不可抗力,但考慮到當(dāng)時他已經(jīng)被車撞上了……
這真不是重生嗎?
雖然比起小說電影里的重生幾十年前,掀翻一個時代的那種梟雄巨擘來說,他這反穿十年屬實有些拉胯,但是……
家人尚在,被他傷害的重要之人,也依舊牽掛著他,不至于縱使相逢不相識。
路奢想起了暴雨里她急匆匆開車返回來,只為給自己遞一把傘。
還有那柔軟秀麗的發(fā)絲間,別上的可愛發(fā)卡。
這一切的一切與白夕眠如今那副冰冷的模樣結(jié)合起來,竟忽然有種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其實是含羞草的感覺。
這種路奢自以為的“傲嬌”,直接給他打了一針雞血強心劑。
支撐著他在暴雨里狂奔許久。
但路奢終究不是個大傻子,更不是文學(xué)作品里屢試不爽的呆木頭。
他只能強逼著自己不要去想,在那沒有自己陪伴的十年里,那怯懦的女孩兒,是怎么為自己裹上一層又一層的冰的衣裳,墜入刺骨的湖。
是吧?想她是個傲嬌,是個心口不一的傻女人,總好過想她在十年里尋他尋得心灰意冷,尋得心涸血結(jié)。不是么?
可路奢已經(jīng)騙了她一回了啊,還得再騙騙自己嗎?
他不想。
所以現(xiàn)在,他該累了。
他要在淅瀝的暴雨中找個地方躺會兒,聽著耳畔的……
“轟隆——”
一聲驚雷,毫無優(yōu)雅可言,炸得路奢一個哆嗦。
接下來是成片的雷,烏墨的天際蔓延出璀璨的網(wǎng),像是破碎的鏡子后邊亮起了閃光燈。
在連環(huán)的雷鳴里。
路奢猛然想起,白夕眠那妮子是最最怕雷聲的。
她單一個久臥病床的母親,每逢暴雨悲鳴之夜,哄睡了母親后,她總會默默來到窗前,裹著薄被等待著路奢的到來。
——這是一個不知所起的約定,如果非要說的話,起因大抵是頂著“路之大者”之名的蠢小孩兒,在某天幫蘇太后去給鄰居家送餃子,路過漫天的驚雷,聽見囁嚅般的啜泣……
他當(dāng)時拍著胸脯打包票說我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見不得女生嚶嚶嚶,專門就是保護你這種蠢蠢的眼淚包子的。
白夕眠就一邊抹眼淚,一邊看著他扮鬼臉,不知不覺就什么都不怕了。
臨到雷聲歇止,她一句軟軟的『如果夕眠害怕,你還會來么』,直接把打算凱旋的路霸王臉上燒了個猴子屁股。
這種兒女情長他一小霸王怎么受得了,只能灰溜溜跑掉。
可到了家門口,又嫌她蠢蠢的怪可憐,就又跑回去,丟下一個霸道帥氣狂妄炫酷屌炸的『好』。
然后再灰溜溜跑掉……
其實,那時候路奢也挺蠢的,男生們講究一個近男者男,近女者娘娘腔。
所以他就好些時間都只知道打著傘守在窗外,揪著夕眠問東問西。
這姑娘有些怕生,只對自小相識的路奢熟稔,說得出幾句話來。
于是每逢暴雨之夜,路奢就會打著那把蘇貴英“精心”準(zhǔn)備給他的黑色『雙』人傘,一個人默默站在屋外。
那時候,白夕眠雙手環(huán)著膝蓋,蜷縮著勻停雪皙的腿,靠在窗戶邊上。
她會趁著路奢不注意偷偷看他,桃花眸子里沁滿了萌動的春霖。
而路奢就站在屋外,打著傘,陪她說著滿世界的話,幫她遮擋滿天的雷聲轟鳴,就算大雨將這座城市顛倒。
最后,他還會把近來欺負(fù)過她的人,通通從這好心的姑娘嘴里騙出來。
白夕眠人好,性格軟,罵她兩句打她兩下她并不理會的。
所以路奢忽悠出的那些蠢蛋都是他認(rèn)為該打的。
事后看著那群屁滾尿流的家伙,路奢都會跑去找白夕眠邀功。
可這姑娘人挺傻,從不聽他打了多少人。
只是抱著被子趴在窗戶邊,沁著水的桃花眸子里滿是擔(dān)憂,她會帶著哭腔問:
“阿奢哥,你有受傷嗎?夕眠會幫人按摩的,要不要……”
“不用啦不用啦,多幫姜阿姨(白夕眠媽媽)按按就好啦?!?br/>
路奢總是這么回答,心說這妮子真傻。
不看看我路奢是誰,誰能讓我受傷?
——然后大半夜不回家,第二天被蘇太后一陣揪耳朵。
……?*?……
轟隆——
天邊一聲轟雷,將路奢從回憶里震了回來。
記憶收斂,暴雨未歇。
路奢揭開襯衣,看了眼懷里的黑色雙人傘,有些恍惚。
現(xiàn)在想想啊,最蠢的那個人,分明就是他這個“小霸王”啊……
路奢啞然失笑,又想起那張冷艷的臉了。
“夕眠她現(xiàn)在……
還怕雷聲么?”
“……”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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