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起身,江寧一把拉住我說,慢著立秋,我突然想起一個突破口來。
哦?我用詢問的目光看他一眼,笑著說:我說你江大隊不會找不到突破口的吧,說吧,從哪兒突?
江寧突然顯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我想從購貨方給她的那六十萬元定金入手,按理說她最少也得有個四五十萬,怎么她的賬號和信用卡上一點錢都沒有?不好意思立秋,這點你肯定考慮到了,因為這很是顯而易見的。
我笑笑說,江大隊果然細致,盡管顯而易見可瞄上這點的人也不是很多。接著說咱們怎么突?
江寧笑得很不好意思,我這不正琢磨著嘛,怎么突?我們問她那錢那兒去了,她可以隨便扔出個生意伙伴的名字說還了他的債什么的了,讓我們天南海北地去查,查來查去說不定根本就是子虛烏有,而她會說我們沒查到,那我們還不是照樣沒轍?
我開懷地笑了,哈哈老兄,你的推想很正確,如果直接問的話,我敢保證我們查不出她說出的那個所謂接受那筆錢的人,我甚至保證我們查不到那個所謂的出票人海南王海。這并不是說絕對沒有這個人,而是這種人很可能是某種職業(yè)犯罪集團的頭目,他們的行蹤往往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以我國現(xiàn)有的偵查收捕手段和刑偵機制,異地查獲這樣的犯罪嫌疑人其難度一點不亞于大海撈針。
是啊立秋,我同意你的觀點??晌覀兛偟谜覘l路走吧,說說你準備怎么問?看你胸有成竹了呢,慚愧了老弟,我真不知道你的大腦是怎么結(jié)構(gòu)的,你小子絕對是個偵破天才,特別是在預審這個環(huán)節(jié)上。
我說:哈哈,你又來了啊,上午不是告訴你別關(guān)起門來操要飯的拿窮人開心嘛,饒了俺行不?俺犯痔瘡了嘿……不過你這一吹,我還真有點飄飄然的感覺,受用得緊,呵呵。和你說實話老兄,我什么時候都不會胸有成竹,我只有一點朦朧的感覺,跟著感覺走就是我所謂的天才了,哈哈。我愛胡思亂想,比如你剛才說起那六十萬的下落時我就走了幾秒鐘的神,我突然想起有次咱們辦完案子一起喝酒,還記得嗎?當時在場的還有我們現(xiàn)在的代理副大隊樸得水,我一不錯的哥們。
江寧連連點頭,記得記得,好像是偵破你們轄區(qū)一起大案后的事,得好幾年了吧?
我說是啊,一起搶劫致人重傷案,好幾年了。那次樸得水喊服務(wù)小姐沒喊來,就用鑰匙起一瓶啤酒,結(jié)果把瓶口給起破了。一家人都說算了,不要那瓶酒了。可那小子不光會過日子還又裝文明,從兜里掏出手絹擦那瓶口上的玻璃茬子,擦完后又把手絹揣兜里去了。我當時看著他那一系列動作就感覺別扭,心想這小子可能得找點難看。一念閃過沒等說話就有小兄弟找我喝酒。也就兩分鐘吧,樸得水突然一聲:我操!鮮血順著鼻尖往下滴,是他自己用包著玻璃茬的手絹把自己鼻子給劃了道口子——擼鼻涕來著。呵呵,服務(wù)小姐找來的一塊邦迪創(chuàng)可貼,肉色小口罩在他鼻子上戴了三天,那樣子可愛得和馬戲團里身懷絕技的小丑似的。
哈哈,立秋,你要不說我還真把這事給忘了,你這腦袋里是能裝東西……不錯,這里面反應了一種因果關(guān)系,可這六十萬的因果關(guān)系都是哪些呢?
看著江寧冥思苦想的樣子我不由笑出聲來:干嘛呢親愛的老兄?你咋和演舊電影似的?站起來夾著煙皺著眉踱兩步,再默誦段老人家語錄,然后目露神馳之光看著遙遠的天際,啊——就可以讓導演喊ok了……哈哈,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fā)笑。上帝笑沒笑我不知道,你可是快把我樂死了!
江寧也笑了,說:操,你就樂吧兄弟,小心把牙樂下來。不想了不想了,走吧,看你怎么和她交底。還是那話,我相信你的能力,保證配合好你。
我說,不是你給我配合老兄,關(guān)鍵動作得你運作,你的作用要比我的重要得多。
好了,不和你云苫霧罩地侃了,這樣吧,咱哥倆說句悄悄話,你,我,江琳琳,這個隊伍你當家。
我說,我也領(lǐng)你情了老兄,可惜沒有紅頭文件。呵呵,不管咋樣,我是真領(lǐng)你情了。要是換成我們周大隊長——精子次郎那廝說這話,我非找塊老娘們用過的衛(wèi)生巾做副嚼子給他勒上不可,那**過去拿我當槍使得多了。
江寧看著我搖頭,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他說兄弟你正經(jīng)點,我是真心盼著你早點被提起來,不然真浪費了你這才了。
我說好好,等會我就回家讓老婆把我的褲衩改成背心,那不就提起來了嗎?嘿嘿。
哈哈操,你這語言是他媽的哏。走吧,讓老兄看你怎么對付劉香香。
我一邊站起身往提審室走,一邊余興未消地和江寧砸牙:你這語言也很哏,‘哈哈操’。我知道那種小啥通電話有個別名叫‘喂喂操’,因為那玩藝兒信號不好,接通后喂喂兩聲就掉線了,打電話的人很煩躁,就說操!合稱‘喂喂操’,哈哈。
推開提審室的門,琳琳就抬起頭緊緊盯著我看,毫不掩飾目光中的依戀和愛慕,目光柔和得襲人。我心一動,竟也有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感覺,連忙避開她的注視扭頭朝香香看去。
香香臉上有一絲見到熟人后的那種很自然的笑意,更多的卻是從眼睛中流露出的探尋和猜測。
我沒到審訊臺后正襟危坐,而是斜靠在審訊臺的前沿,雙手插在褲兜里笑微微地看著她。
我這個動作使得江寧也不便坐到審訊臺后去了,他拖出椅子坐在審訊臺一側(cè)。
我又來了,香香。
是,你又來審我了立秋。
恩,你覺得我能審得了你嗎?
能的立秋,你已經(jīng)把我審清楚了。
呵呵,那兒話啊香香,嚴格說來我還沒開始審你呢,我現(xiàn)在準備開始審了。沒辦法,我指望審人混飯吃。來,先給你介紹一下我身邊這位,他也是個指望審人混飯吃的人,本市經(jīng)偵支隊第二大隊大隊長江寧。
江寧神態(tài)威嚴地向劉香香點了下頭。
香香嘴角掛上一絲笑,哦,兩個堂堂須眉來對付我一個小女子?
我也笑了下說:你錯了香香,你現(xiàn)在在我們頭腦中的概念不是個小女子,而是個重大刑事犯罪嫌疑人,你必須知道這點,找到你的感覺。
我不是罪犯立秋,我是被人騙了。
我不否認你被人騙的可能性存在,可被人騙并不意味著不再去騙別人。事情往往恰好相反,因為被人騙而產(chǎn)生騙別人的動機的可能性非常大。記得我小時候騎我爸的自行車出去被人把鈴鐺皮偷去了,為了回家好交差我就偷偷扭了別人一個鈴鐺皮安在我爸的車鈴上了。
呵呵立秋,你的推理能力很強,可惜你只是推測。
是,你說得很對香香,目前我這僅是一種推測。職業(yè)原因我經(jīng)常用我的大腦推測,我是小四十歲的人了,知道推測落空是件很沒面子的事,所以我一般不會把我的推測說出來。既然說出來了,我就會對我的推測負責。進一步說,對你的有罪的推測,也就是對你明知那張匯票是假的卻要使用的推測,根本不用我們這樣的專業(yè)人員去做,稍具一點生活常識和邏輯的人都推得出,只是他們沒有能力證明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而我能,你信嗎?
香香垂下眼去說,能告訴我嗎鐘警官,你干警察多久了,辦過冤假錯案嗎?
我天生喜歡這種暗藏機鋒的對話,就哈哈笑了一下說:香香請你抬起頭來我告訴你,我干警察十三年了,遺憾得很,我的手中從未出現(xiàn)過冤假錯案。
哦,那你這是準備從我這里開始制造第一起?說起來香香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呀,你怎么就非咬定我有罪不放呢?難怪有人說你們做警察的滿眼都是階級敵人呢。
我從兜里掏出煙,扔給江寧一根,趁機和他交換了下眼神,發(fā)現(xiàn)他的眼中有一絲訝然,心想你江大隊不用大跌眼鏡,我鐘立秋看上眼的女子不僅個個美麗,還沒有一個不是聰明過人的,呵呵。
我低下頭把嘴上叼的煙點著吸了一口,看著那紅紅的煙頭說:香香你越說越堅定了我對你有罪的推測和判斷了,我還進一步斷定你在做這起案子之前研究過我國現(xiàn)行的刑法。不錯,我國1997年修改后的刑法有一條原則叫做無罪推定,說白了就是我認為你有罪就得拿出你有罪的證據(jù),而不是先假定你有罪再逼你自己交出你有罪的證據(jù),那叫做有罪推定,新刑法摒棄了這一點。那么我告訴你,公安機關(guān)對你執(zhí)行刑事拘留有著充分的依據(jù),種種跡象表明你對那匯票是偽造的是明知的,這點我剛才說到了,你的詐騙意圖很明顯,非專業(yè)人員也推測得出。你自以為你準備得很充分,對高買低賣等現(xiàn)象說是為了還你朋友給你的貸款以解燃眉之急,你覺得你能自圓其說是么?那你為什么不去銀行貼現(xiàn)呢?雖然那樣也會損失一部分資金,可總比你做這賠本的生意來得省勁是么?為什么不去銀行省這個勁呢?呵呵,你很清楚你到銀行是貼不出現(xiàn)金來的,因為那匯票——是假的。
香香的目光暗淡了許多,但讓人很難判斷她是心虛還是無奈。她說:鐘警官,我沒有,我沒有像你說的那樣研究過刑法,沒去銀行貼現(xiàn)是因為我是個生意人,做生意是我的本份,你仍然在對我做有罪的推定警官!
呵呵,香香。你有罪無罪在不久的將來肯定會真相大白,我沒有必要和你在這里抬這個杠。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何況咱們分別已十七年之久了呢?就像你不再是那個唱《蘭花花》的女孩一樣,我也不再是那個扯著嗓子朗誦《風流歌》的男孩子了。你我的風流都蘊含在我們的眼睛中了,這是十七個春夏秋冬風霜雨雪在我們眼中的折射??上О?,我們的風流的內(nèi)容是那么的不同,我多么不想坐在我眼前的是你啊香香,可我更改不了這個事實,就像你更改不了你將被判刑的事實。沒別的,只因為它是事實,事實是不容篡改的,雖然它可以被掩蓋,可掩蓋了一時掩蓋不了一世,不管它是美好的還是——殘酷的。
香香,你要是這個態(tài)度,我真不想和你多說什么了。告訴你,我鐘立秋,當年的秋子,沒有一絲一毫陷害你的動機,之所以沒把讓你非老實交代不可的證據(jù)擺在你的面前,是我不愿意看到你那副山窮水盡的樣子,更不想的是讓你所推崇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的判斷成立。你這案子做得不漂亮,一點都不漂亮,即使你這案子做成了,拿到那七百多萬后并沒被抓獲,等待你的也是亡命天涯。你有流亡人所必需的那種特殊的生存能力嗎?我懷疑。到哪兒你也得和人打交道,和男人打交道。我們上次交談時你說的話盡管偏激卻不是一點道理沒有,男人是沒大有好東西。一個單身的漂亮女人本身就潛在著一種危機,何況是一個腰纏萬貫的單身漂亮女人?那樣你的具體結(jié)局很難預測,不會善終卻是一定的,你會輸?shù)煤軕K,百分百的會輸在男人手上,因為那時能在你身邊出現(xiàn)的男人可真就沒有一個好東西了?;剡^頭去看看吧,你走到今天這步,真的是被男人害了,包括你最后的招供,還會是被男人所迫。這個男人嚴格說來不是我,也不是這位江大隊,而是你以往生活中接觸的那些男人。很不幸啊香香,你所接觸的男人真是沒有一個好東西,可多多少少與你對男人的鑒別和理解是有關(guān)系的,不是么?你的前夫是始作俑者,他的拈花惹草把你引到了一群狼一般的男人中,就是從你供述中依次提到的拿了你的貨卻不付給你貨款的那兩家公司的男人,海南的王海等等。給了你兩百萬貸款的那個男人是好男人嗎?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有道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付出了多少,付出的是什么?
相信你比我更清楚。香香,你陷入了一個怪圈,一個由所謂壞男人組成的怪圈,在這個怪圈里你只能惡性循環(huán)。也許改變你生活中的一個因子,你就不會是今天這樣了,比如你不離開你的前夫——并不是說你離開他是錯誤的,錯在你把他看得太重了,不然你不會賭氣下海經(jīng)商,對嗎香香?你要是不在乎他,他愛養(yǎng)女人就養(yǎng)女人,你過你的日子,或者你忍受不了離開他再去找一個你心儀的男人過日子,都不會到今天這步。聽明白我意思了嗎?你把一個本靠不住的男人看得太重了!其實這并不新鮮,肯定聽說過《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故事吧?一個典型的關(guān)于女人的悲劇故事,流傳多少年了?那悲劇的真諦在哪兒?真正的悲劇人物不是杜十娘,而是時至今天還有可憐的女人在上演著和杜十娘同樣的悲??!
香香,你是一個從形體到相貌都美麗非常的女子,我希望你的智慧也像你的容貌那么過人,否則你的美麗會在我眼中變得不堪入目。給你交個底吧香香,審你我不會打一句誆語——你是有罪的。我希望你在服刑之前、之中、之后都保持住你所能保住的那份美麗。知道么?我熱愛美麗——所有的美麗!
我說這番話的時間里,室內(nèi)的三個人仿佛把呼吸都屏住了,室外走廊上也聽不到女看守的走動聲,只有我略帶諳啞的,隱含著沉沉苦澀的嗓音在那個空間里抑揚頓挫地回蕩,說到最后我感到我的眼睛已經(jīng)發(fā)潮,腦海中再次出現(xiàn)了那朵奇異的花兒,那是我們每一個活著的人的誕生之處。
香香一直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我,臉色慢慢脹紅,我的話音落下后她那雙美麗的眼睛里已盈滿了淚水,她輕緩地說:鐘警官,立秋,秋子,我真想永遠都叫你秋子,我……我多想回到我們一起捉迷藏的那個年月啊……可我回不去了……
秋子,你還記得嗎?我跟在你后面跑,你跑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你甩都甩不掉我的……我多想再跟你身再后跑一回啊秋子!看來……我……我這輩子好像沒這個機會了秋子……我記得,后來……我倆就頭對頭趴在路邊那條陽溝底了……再后來……我,我憋不住了啊秋子……
香香雙手掩面伏下身去失聲慟哭,江寧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斜上方的天花板,表情凝重得像一尊雕塑。
香香最后那句話像一顆子彈擊中了我的身體,我禁不住渾身一顫,極快地轉(zhuǎn)過身去,對面是琳琳那張臉,小丫頭憋著嘴看著慟哭的香香,淚水正緩緩地涌出眼眶……我瞪著琳琳伸出手去,說了兩個字:手絹。
琳琳匆忙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掏出手絹遞到我的手上。
我踱到香香跟前說,香香,我很想像《讓世界充滿愛》那首歌中唱的那樣,輕輕地捧著你的臉,為你把眼淚擦干??晌也荒?,你自己把淚擦了吧,聽我對你說。
香香直起腰身,仍然用手捂著臉。
把手絹接過去,香香。
香香伸手接過手絹擦著臉上的淚。
我口氣平靜的說:香香,三天后我保證給你有罪的證據(jù)。你,準備服刑吧。
根據(jù)我掌握的法律知識你大概會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在獄中表現(xiàn)好的話,最多十年就可出獄,那時你如果還有興趣跟在我身后跑一回,我一定帶你跑,香香。
香香淚眼婆娑地望著我,嘴唇翕動,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