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屋子里忽然響起了一句沙嘎的呼聲:
“小三,小三?”
這聲音十分粗啞,還有些含混不清,朱海驚得渾身上下都是一顫,立即捏住了手上的奐魚膽望向石板炕上,犬乙依然背對著他,頭也不回的繼續(xù)朦朧叫道:
“小三,小三!”
朱海只得模模糊糊的應(yīng)了一聲,好在他與楊戩都是少年,聲音還有著處于發(fā)育期的那種尖細,若不是仔細聽的話,也難以發(fā)覺其中的破綻。
“去給我倒杯水來?!?br/>
聽到這句話,朱海的心里一陣狂喜,立即從旁邊拿起那只早已備好的酒爵,殷勤的道:
“是?!?br/>
這時候火塘里明火已熄,只有暗紅的的余燼還在閃著光,屋子里幽暗異常,朱海也不懼被酒醉以后,睡眼朦朧的犬乙看出破綻,上前兩步躬身遞了上去。
犬乙濁重的呼吸了一聲,半坐了起來,伸手接過杯子道:
“今兒怎么這么勤快了?還巴巴的知道給我準備好水?大巫走了沒?”
朱海心中一緊,他怎么知道那“大巫”指的是犬祝還是其他巫祭?若稍微應(yīng)對不好,立即便要露餡,好在也是見機極快,忙低著頭垂手含糊道:
“方才我聽到院子里有些響動,所以才四處看了看,正準備睡下,就聽見主人您在喚我了?!?br/>
他這話避重就輕,巧妙的回避開了那個問題,更將犬乙的注意力引到了一旁去。后者果然中計,有些驚疑的道:
“什么響動?”
朱?;炭值溃?br/>
“沒什么,好象是我看錯了。”
兩人一問一答了這幾句,犬乙似乎也沒起什么疑心,要知道朱海本就生活在一個壓抑的環(huán)境里,處處遭人歧視,除了略微自由以外,實在過著和尋常奴隸也相差無己的生活,此時他偽裝為奴,無論口吻,神態(tài)都是惟妙惟肖。
室內(nèi)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朱海表面上謙恭的彎著腰,卻在袖里緊緊的握著拳頭,他感受到熱汗從手心中滲了出來,粘粘的,滑滑的,雖然左臂傷口中的毒素已經(jīng)滲透入了血液中,眼前已經(jīng)一陣一陣的發(fā)黑,但他相信機會很快就會到來--------正是現(xiàn)在!犬乙已經(jīng)將那只青銅酒爵湊到了嘴邊!
直到目前為止,朱海認為自己的運氣是很好了,先是無驚無險的潛入了寨子,接著又恰好趕上了有貴人前來,以至于守衛(wèi)和族眾全出,接下來在潛入這院落的時候,兩名犬衛(wèi)也有事離去了……
“再后來……”一想到這些,連朱海自己都認為,他走到這一步實在是個奇跡,他認為既然上天安排自己成功逃了出去,尋到了這神奇的奐魚膽汁水,再成功的站到了犬乙的面前,那么自然就不會讓自己功虧一簣!
只可惜這世界上是沒有什么天意的,即使有,似乎也在這一刻灰飛湮滅!
“你一直很注意這只青銅冰爵。”犬乙尖銳的小眼睛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完全的睜了開來,盯在了朱海的黑袍上。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將飲而未飲的姿勢。大半張臉都被擋在了那具古意盎然的青銅酒爵后?!皬奈倚褋砗蟮浆F(xiàn)在,你望了自己的左手七次,這只杯子一十六次。”
朱海渾身上下都在顫抖,這卻并不是因為害怕---------抱著必死之心而來的他,也根本沒什么好怕的---------卻是憤怒,那種臨到成功卻忽被宣告失敗的憤怒!
犬乙坐了起來,肥胖的臉上陰森森的一笑,他的眼睛里似有兩朵幽綠的鬼火在燃燒著。
“這個酒爵里你下了什么?看你剛才的表情真是有趣啊,恨不得捏著我的脖子把這水灌進去。”
說到水的時候,犬乙肥厚的舌頭舔了舔已有些起皺的嘴唇,看來他今天的確是喝醉了,并且此時口中也干渴得很。
朱海已經(jīng)厭倦了這樣面對仇人而無所事事,縱然兩人之間實力相差懸殊,他攥緊了奐魚膽,最后一次估算了一下與犬乙的距離,打算將這東西直接塞進對方那張大嘴里!可是就在即將付諸行動的時候,他驚怒的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
自己渾身上下,竟然不知道什么時候已是動彈不得!
在幽暗的斗室里,犬乙身上那件漭貍皮所制的披肩上,有著淺淺的黑光,上面還混雜了些微綠意,這光芒分成無數(shù)細線,向四面延伸開去,錯綜復(fù)雜的架構(gòu)成一張網(wǎng),犬乙便好似坐鎮(zhèn)網(wǎng)只能感的一只灰黑色兇惡肥蛛,而朱海便成了他輕易捕獲的一只獵物!朱海這時候才驚然發(fā)覺,原來自己的身軀上,已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被纏繞上了十余條那黑綠相間的半透明芒線,徹底的控制了自己的一切行動。
這個時候,犬乙才裂開嘴陰惻惻的笑了。他的笑容很難看,也很有些邪毒。
“你是什么時候進來的?”
他拿手指輕輕彈了彈眼前的這個青銅酒爵,空氣里立即響起一陣悅耳的震蕩輕音。
“想必你一直在渴望我將這里面的水喝下去吧?這里面你加了些什么?赤蜍膽?蛇首牙?哦,難道是慝別蝎子的卵皰?”
犬乙口中所說的,全是魑部中所用來藥殺猛獸的劇毒,在他的心里,這小孩子所能尋到的毒物,多是從部落中盜來。至于這么一丁點大的孩子前來謀害自己的動機,犬乙卻是一曬置之,他也自知作孽太多,想殺他的人只怕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也就懶得尋根究底了。
朱海不說話,胸中的仇恨自責(zé)卻已在瘋狂翻騰,他渾身上下都在劇烈顫抖,他恨自己為何那么不小心,恨自己先前為何不直接撲上去拼個魚死網(wǎng)破,那么熾熱宏大的怒火幾乎燒融了他的一切,連呼吸都是熾熱滾燙的,腦海里殘余下來的。只有復(fù)仇二字!
“既然你這么想我把這酒爵里的東西喝下去………”犬乙懶洋洋的打了個呵欠,“我這個人,一向都很公平,那么,就由你將這東西喝了吧?!?br/>
他溫和得似一位長者在訓(xùn)導(dǎo)晚輩一般,輕輕的將那只酒爵放到了對面這個孩子的手上,犬乙肩頭一聳,背后那網(wǎng)絲一陣抖動,朱海的身體便身不由主的直接將這東西往嘴邊送!
望著那清澈的水一點一帶的接近自己的唇,朱海終于露出了絕望的神色,他的眸子里有悲酸,有不忿,有狂怒,他的心里在狂呼,這不公平,這世界一點都不公平,從小至大受盡屈辱,好容易磨到自己長大了,能讓娘親過上些好日子,又遭上這人禍!
眼下,連這一絲復(fù)仇的希望都要被扼殺在最接近的時刻!朱海的心里絕不甘心,他手臂上被束縛的地方,一條條青色的血管因為用力似小蛇一般蜿蜒了出來,傷處血流泉涌,顯然已是竭盡全身力氣在反抗,可是這顯然是徒勞的,這么一個瘦小,羸弱的少年,怎么可能與舉手投足便能操控犬戎十三部中第二大魑部的巫祭所抗衡!
那一掊晶瑩的清水,緩緩的流進了朱海的喉嚨中。
犬乙面上的神情呈現(xiàn)出一種快意的滿足,于他而言,鮮血與殺戮實在乏味而麻木,判定一個人的生死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唯一令他覺得略有興致的,便是眼下這種貓玩弄老鼠的游戲了,巧妙的給予一個弱者以希望,最后再在對手希望最強烈的時候,將其徹底終結(jié)!
那種呆滯絕望心碎的表情--------就是面前這小子臉上的表情!已是犬乙所能尋到的為數(shù)不多的樂子之一了。
他龐大的身軀躺回炕上,舒適的嘆了口氣,注視著朱海臉上即將出現(xiàn)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不肯錯過絲毫,這種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的手段,一如是盛宴過后的甜點,乃是不可或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