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jì)聆韻猛地一下將茶杯砸在桌面上，沖外喊：“芳兒！”

    丫鬟芳兒連忙走上前來。

    “你去把府里身手最好的幾個小廝找來！”紀(jì)聆韻狠狠一把將茶杯掀在地上，瓷盞碎得滿地，褐綠的茶葉四處濺起，“讓他們找機會好好收拾了杜景來，塞上西玉商人的馬車?yán)?，令他永遠(yuǎn)回不來京城，回不來大周！”

    “這……”芳兒倒吸一口涼氣。

    那西玉商人是走往大周都城京陵，與西玉都城岢澤的駱駝商隊。

    岢澤遠(yuǎn)在西邊沙漠丘石地帶，大周人去十有八九受不了。

    這……分明就是要杜景來的命。

    芳兒還記得就是前不久，杜景來沒日沒夜的跪在前邊的院子里，雨下的那樣的大，大得能把人給淋化了，可他就是死死的跪著不動不起，硬求得老爺夫人答應(yīng)將小姐嫁給他。

    紀(jì)府里的丫鬟私下里都說四小姐好福氣，能得一個真心愛她的人。

    哪曉得……

    “耳朵聾了？”紀(jì)聆韻半天得不到回答，有些不滿。

    “小姐，聽說那西玉白日比京城長上一半，又日頭毒辣，四季干旱，那杜公子是個讀書人，只怕去了，就再回不來了?！狈純簩嵲诓蝗绦?。

    “我不就是要他回不來嗎？”紀(jì)聆韻有些疑惑，不懂芳兒說這個做什么。

    “回不來，就是死了的意思。”芳兒大氣也不敢喘，“好歹是條命?！?br/>
    “他的命關(guān)我什么事？”紀(jì)聆韻皺起了眉來，“府上每日里吃這么多豬羊魚蝦，這么多命，樣樣都要我管嗎？”

    “這……”芳兒想說，這怎么能一樣。

    可話還沒出口，紀(jì)聆韻已一掌拍在桌子上：“要不你替他？”

    “不不不?！狈純旱刮跉?，“奴婢這就去?！?br/>
    芳兒想說的是，豬羊魚蝦怎能與人相比，她卻不知道，在四小姐紀(jì)聆韻心中，許多的人與那豬羊魚蝦沒有分別。

    ……

    從三日前起，十二皇子趙予便日日由嬤嬤帶過清輝殿來，與皇后娘娘一同用膳。

    這日，楊貴人也破天荒的同十二皇子一起來了。

    午膳已經(jīng)擺在了桌上，皇后令歲姑去分了一份來，呈在楊貴人跟前。

    然后打發(fā)了殿中的其他人，只留下歲姑伺候在一旁。

    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楊貴人看著依偎在皇后娘娘身邊的趙予，咽了咽鼻頭泛起來的酸楚，這才開口道：“娘娘喜愛予兒，實在是予兒的福分，臣妾想著，不如將予兒送到娘娘跟前養(yǎng)著，也省了這孩子每日里奔波的辛苦?！?br/>
    皇后接過了歲姑舀過來的黃葵拌雪梅，細(xì)細(xì)吃了一口后，才不急不慢出聲：“你能這樣想，本宮很是高興。”

    楊貴人賠笑一瞬，便聽皇后接著道：“往后無論誰承大統(tǒng)，本宮都是太后，可你不同，你只是個貴人，予兒現(xiàn)如今還小，可他總有長大的時候，待他大了，新皇十有八九容不小他，自然也就容不下你了?！?br/>
    楊貴人點頭，連菜也不敢夾了，娘娘這是指明了予兒往后的路。

    “太子剛?cè)ィ衔迮c老七兩個又氣得陛下吃不下飯，這當(dāng)口，你能做出這樣的決定，那往后，這后宮之中，定然有你的一份位置。”皇后話鋒一轉(zhuǎn)，又招手，令歲姑倒了一杯瓊液在琉璃盞中，“這杯酒，是本宮敬你的，謝你為陛下分憂，替陛下解愁?！?br/>
    “你知道的，我一心只為了陛下，陛下能高興，我亦是高興?！?br/>
    楊貴人趕緊接過了歲姑遞過來的琉璃盞，一口將酒水飲盡了。

    皇后娘子只在親近的人身邊才自稱“我”，這是楊貴人第一次聽見娘娘以“我”自稱，當(dāng)下激動不已：“替陛下和娘娘分憂，是臣妾們的職責(zé)?！?br/>
    這便是皇后想讓世人看到的，楊貴人懂得。

    待一頓飯過，楊貴人只身一人出了清輝殿。

    皇后抱起伏在她膝上的予兒，向歲姑問：“皇上可還在御書房中？”

    歲姑點頭：“朝中大臣仍磨著陛下早已立儲?！?br/>
    皇后冷冷一笑：“那我們便給他送個好儲君去?！?br/>
    見皇后抱著十二皇子便欲往外走，歲姑趕緊上前來：“娘娘，尚書府紀(jì)夫人還等候在殿門外?！?br/>
    “她怎么又來了？”皇后皺眉，這個女人還真是心急。

    “她說已查探出那金小樓的底細(xì)，似乎那女人過往很是不堪，要與娘娘細(xì)說?！睔q姑俯身到。

    “不必細(xì)說，讓她回去吧?！被屎笕耘f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扭頭沖歲姑到，“等等，讓她將那女人的不堪傳揚出去，然后等著七殿下娶她女兒便是?！?br/>
    “是?！睔q姑應(yīng)聲而走。

    皇后親自抱著十二皇子，去往御書房。

    站在門外，不讓太監(jiān)通傳，直聽見殿內(nèi)茶盞摔了后，這才換上溫和如春風(fēng)的笑臉走了進(jìn)去。

    “陛下可是有了煩心事？”皇后一璧往里進(jìn)，一璧開口到。

    皇上一見來人，長出口氣，伸手按揉著脹痛的額角。

    皇后忙將十二皇子放在地上，自己靠過去，替皇上揉按起來。

    十二皇子也是個懂事的，伏在皇上身邊，學(xué)著皇后娘娘的樣子，握著小拳頭一下一下替皇上捶著雙腿，捶了兩下，又抬起頭來，沖皇上問道：“父皇，兒臣捶得還受用嗎？”

    皇上一聽哈哈大笑起來。

    只是剛笑出聲，便猛地咳嗽，急得皇后趕緊去撫他的背。

    “好好好。”皇上止住了咳，臉色紅潤起來，“予兒好樣的，也只有你還關(guān)心著父皇，不像你那兩個哥哥，只關(guān)心父皇的皇位！”

    一說起這個，皇上的氣又起來了，脖上的青筋直冒。

    “陛下，你給十二說這個做什么?！被屎蠊室忄凉?，“老五老七也都是一心孝順陛下你的，十二更小些，還得和兩個哥哥學(xué)。”

    “學(xué)什么？”皇上氣得差點又咳嗽起來，“學(xué)手足相殘？學(xué)互相陷害？”

    見皇上如此，皇后趕緊命人將十二皇子帶去御花園玩兒，然后依在皇上身上，輕輕揉著他的胸口：“陛下，別總為孩子們的事生氣，苗醫(yī)都說了，總生氣對你的身體不好?！?br/>
    皇上一下握住了皇后的手：“唉，你是親眼見到老七是怎樣跪著求朕讓太子緩十日下葬的，說是要查害死太子的真兇，哪曉得查來查去，變成他們兩兄弟互咬，真是難看！可朕沒有辦法，朕的孩子太少，朕所剩的時日也太少?！?br/>
    “老五本是不錯的，年輕的孩子中，只他最像朕，可惜他母親江嬪實在是身份低賤；老七就更不用說了，他是親眼看到她死的，他恨不得也殺了朕隨她一起死。朝中的大臣日日要朕立儲，你說朕有誰可立？”皇上臉上郁色愈來愈濃，“只怪你與朕沒有孩子……”

    皇后一臉的心疼，攬住了皇上的肩：“陛下，這些事你不該說給臣妾聽的?！?br/>
    “朕只能說給你聽?！被噬祥]上了眼，“你與她們不一樣，她們皆是因為朕進(jìn)宮來的，只有你，是朕……是朕將你哄騙進(jìn)宮的，朕對不起你。”

    “陛下，臣妾能和陛下共度一生，已是萬分的開心?！被屎笱垌锷钋樵S許，“再說，如今臣妾也有了孩子，楊貴人近來身子不適，特意將予兒養(yǎng)在了我的膝下，從今往后予兒便是我們的孩兒?！?br/>
    “予兒？”皇上猛地睜開了眼，想起了剛剛那張稚嫩干凈的臉。

    “對，予兒。”皇后似乎是沉浸在母愛之中，“今年過去，予兒也七歲了?！?br/>
    “七歲，七歲也差不多了?！被噬享庖荒坝心銕皖欀鑳?，朕也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