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萬之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好事,起碼書記安興建和鄉(xiāng)長胡忠良心里都這么認為。
但縣里如今也是多事之秋,昨天政府辦給縣里行文,言縣長潭天成今天要到鄉(xiāng)里看望和慰問困難群眾,這就是一個很不好的信號,再結(jié)合久安市局的行動,如果章三萬沒有死,而是被市局抓住了,那么潭天成今天肯定不會取消到尚書鄉(xiāng)的行程,而后就會‘發(fā)現(xiàn)’扶貧款上的大漏子,章三萬又因玩忽職守、涉黃涉賭被羈押在市里,二罪并罰,那么剛?cè)チ舜旨庇诹⑼奶短斐蓭煶鲇忻?,縣紀委就不得不出動了。
并且,潭天成又是從市里下來的干部,請求市局聯(lián)合辦案,就更加容易在章三萬身上打開突破口,這樣,此時會議室在座的,除了個別人外,都會被潭天成正大光明的利劍斬落狗頭,沒有人能幸免。
一想到這種情況,安興建和胡忠良脖子上就涼颼颼的。
還好,章三萬及時的死了。
但同時,章三萬死的時間、場合,也不太對。
時間上,昨天初六,即便是晚上,因為春節(jié)期間為了讓鄉(xiāng)里群眾過一個安定祥和的春節(jié),章三萬身為值班領(lǐng)導也應該在鄉(xiāng)里坐陣值班,這一點縣里的文件上都有規(guī)定的,可章三萬偏偏跑到了市里,經(jīng)市局調(diào)查還是上午就過去的,并玩了二個小姐,這就很有玩忽職守的嫌疑。
場合上,從久安市局給出的傳呼機留言的證據(jù),和小商店老板以及和章三萬對賭的那些‘老板’供詞上,都坐實了章三萬在市局抓賭即將破門而入時,自個兒先一步接到消息,從后門逃離,最終自個兒狗急跳墻而死的。
黨的干部明文規(guī)定不能賭、肯定也不能嫖,但章三萬玩忽職守的同時,還將這二樣給占齊了。
并且,章三萬的所作所為和死因,由于今天上午坐陣值班的黨芳美接到消息后很震驚,一時沒有將這個消息給蓋住,現(xiàn)在都傳到下面的村子里,也傳到了縣里的四面八方,讓整個尚書鄉(xiāng)都成了縣里的笑柄,這樣,問題就很嚴重了。
若由事態(tài)這么發(fā)展下去的,縣里受于民憤和輿論壓力,肯定會重重的打尚書鄉(xiāng)的板子,這個板子就會落在班長的安興建身上,而縣長潭天成,說不定還會殺個回馬槍,再次盯住尚書鄉(xiāng)。
所以,鄉(xiāng)里要第一時間做出反映,做出整個班子集體的決定,搶先一步將章三萬之死定性,定性為‘因公殉職’,或者‘畏罪自殺’,一褒一貶,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前者‘因公殉職’,是書記安興建的意思,因為章三萬是他的人,于公,章三萬干了大半輩子革命工作,人死為大,給章三萬蓋棺定論為因公殉職,就可以粉飾尚書鄉(xiāng)的班子是個團結(jié)奮進的班子,是個有戰(zhàn)斗力的班子,縣里自然就不打鄉(xiāng)里的板子、不打他這個班長的板子;于私,給章三萬死后爭取個好名聲,即可以讓跟隨他的干部安心,又可以免除縣里、鄉(xiāng)里有心人對章三萬之死揪著不放的算計。
可鄉(xiāng)長胡忠良不這么認為!
雖然胡忠良歷年也從扶貧款中分潤過好處,但章三萬不是死了么,所有的罪名都可以讓章三萬來背,反正死人又不會說話、不會喊冤,那么章三萬的名聲就越臭越好,這樣即能平息...縣里和怒火和民憤輿論,也能打擊安興建的威望,讓剛失了一個臂助的安興建,再跌一個跟頭威望大失,何樂而不為也!
在這個問題上,黨委會召開前安興建和胡忠良,私下里碰過一次頭,但兩人意見相左沒有談攏,這會兒,就只能在會上見個真章。
所以在吳山林有些傾向性的意見發(fā)表完了后,胡忠良見安興建老神自在的沒有出言,他短短的眉毛就動了動,復瞇著小眼睛道:“吳主任,你這個同志剛才的發(fā)言有些用詞不當嘛,章三萬同志的死,市公安局已經(jīng)有了定性,并給出了相關(guān)證據(jù),分明就是市局抓賭時,畏罪潛逃的。但是,我們鄉(xiāng)里一些黨員干部,居然不相信市局的公正性和權(quán)威性,還想將黑的說成白的,簡直是瞎胡鬧!”
吳山林聞言,嘴角哆嗦了下還是沒有出聲,雖然胡忠良在他打的老臉,但對方是領(lǐng)導,他只能受著。
看到吳山林吃憋,肥面大耳的武裝部長王有福就連忙笑著出言道:“胡鄉(xiāng)長說的太對了,有些同志沒有站在客觀的位置看待問題,沒擺正自己的位置,沒有…!”
“說正事,羅個嗦什么,不像話!”安興建見胡忠良敲打了他的小弟,他就不客氣的也給了王有福一棒槌。
“…那我支持胡鄉(xiāng)長觀點的,章三萬同志的死,鄉(xiāng)里應定性為畏罪自殺,所以下來的一些治喪撫恤事誼,都不需要再議!”王有福笑容立時僵硬的道。
“王部長,你這個說法妹子不贊同,我們在座的各位,誰能保證他自己不犯一些小錯誤,這一犯小錯大家都喊打喊殺的,就是死了也要被揪出來戳脊梁骨不得安寧,難道大家都望了章書記在的時候,都和各位處的不錯么!
怎么這人剛一走,尸骨未寒,茶就涼了,還想將相應的撫慰去掉,治喪和遺體告別儀式都不舉行,那么章書記的愛人帶著孩子到鄉(xiāng)里來了,我們就亂棍將人家孤兒寡母亂打出去是不,這么做讓下面的干部,怎么看待我們鄉(xiāng)領(lǐng)導班子,委實讓人齒冷,心寒!”
宣傳委員黨芳美口齒伶俐連珠炮的一翻話,連削帶打的,讓胡忠良的臉色有些不好看,王有福面上更是肥肉亂顫起來,顯然給氣的不輕。
黨芳美的一翻話,也讓莊晨有些刮目相看,特別是‘處的不錯’和‘孤兒寡母’都是隱有所指,言辭犀利和把握重點,也讓莊晨明白這位四十歲左右打扮比吳莎莎還鮮艷的女人,大事上或指望不上,但干宣傳、婦聯(lián)和計生工作還是很合適的。
接下來不出意外,本打算出言、說話份量比較重的副書記郭經(jīng)倫,就不出聲了。
郭經(jīng)倫靠向胡忠良的不假,但他馬上就快退了,只想平平安安的退下來,而章三萬這鳥人又是個老奸巨滑之輩,誰也不知道他給他老婆手里有沒有留重要的東西,若是留了,那么‘畏罪自殺’就很不合適,死人有時也能勾魂的事兒,這事以前又不是沒發(fā)生過。
最后未發(fā)言的黨委委員、紀檢委員馬文斐,其人在鄉(xiāng)里平時比較有原則,42歲的他在莊晨未到鄉(xiāng)里時屬于年富力壯的,也有再進一步甚至二步的空間,所以馬文斐就是私下里收到了章三元的一些‘友情饋贈’,限于鄉(xiāng)里的形勢和氣候,也都私下里捐贈給了市團委的希望工程并留下憑條,其余轉(zhuǎn)到這邊的不正當款子,也都大抵如此處理。
但馬文斐心里依然有些內(nèi)疚和負罪感,因為他是在鄉(xiāng)里干紀檢工作的,他剛下來時如同莊晨一樣被鄉(xiāng)里的老家伙供起來架空,最后還是靠向了安興建手里才落了些實權(quán),能處理鄉(xiāng)里幾個阿貓阿狗的干部,但是,會議室在座的‘大員們’,他就有心無力動不了,不然,他這個連副書記頭銜都沒有掛上的紀檢委員,就要先被人動了。
所以關(guān)于章三萬身死之事,馬文斐心里只覺得罪有應得,就算老大安興建先前出面游說過他,他不好出言反對,但想要他贊成給章三萬定性‘因公殉職’,那也沒有可能,所以他也跟著離經(jīng)倫一樣,閉口不語。
這樣以來,六個黨委會成員,書記安興建和鄉(xiāng)長胡忠良意見相左;宣傳委員黨芳美和武裝部長王有福各有傾向;副書記郭經(jīng)倫和紀檢委員馬文斐不表態(tài)。
會議一時就成了僵局,氣氛也出奇的有些壓抑。
只不過,安興建依然老神自在的安坐著,因為馬文斐的不表態(tài)或者棄權(quán),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與此同時,胡忠良就有些坐不住了,原因是老不中用的郭經(jīng)倫,居然被黨芳美這個妖里妖氣的女人嚇成了軟蛋,這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也讓他很不甘心,而后只好看向了會議桌后面的其他幾人。
末座的文書成玉婷,只做記錄沒有發(fā)言權(quán),財政所所長夏金貴也只是列席,除了財政上的工作外,可以忽略,余下的就四個人:副鄉(xiāng)長焦智利、莊晨,黨政辦主任吳山林和人大副主席田耕,在這件事情有發(fā)言權(quán)的。
這四人中,副鄉(xiāng)長焦智利是他胡忠良的人,但吳山林和田耕,又是安興建的人,怎么算也不占優(yōu)勢,這讓胡忠良摸了摸一絲不茍的大背頭,便用小眼睛看向了原先在他心目中無關(guān)緊要,現(xiàn)在卻變的有些關(guān)鍵起來的娃娃鄉(xiāng)長莊晨,而后靈機一動的道。
“小…,嗯,莊鄉(xiāng)長,與在座的各位相比,你那邊和章三萬同志昨天上午交結(jié)值班工作時,有過最后的接觸,聽說還和章三萬同志有過爭執(zhí),那么請你談談你對章三萬同志的最后印象,以及關(guān)于章三萬同志的后事應該如何處理?”
“談一談?好的胡鄉(xiāng)長,我就深入的談一談!”
莊晨非常嚴肅對著胡忠良點了點頭,一副愣頭青要馬上開火的樣子,讓胡忠良表情滿意的摸了摸酒糟鼻;也讓一邊埋首做記錄的同時,卻偷看著莊晨的文書成玉婷無語的拍了拍腦門。
然而接下來莊晨,卻出人意料的道:“安書記、胡鄉(xiāng)長,在這里,我想鄭重的向黨委會審請,對黨政辦昨天和今天的值班人員,進行行政記過處分,對昨天和今天值班的非黨政辦干部,進行記過警告處分,理由有三:
一是跟據(jù)我得到的情況,今天上午9點多鐘,市公安局才將章三萬的同志有關(guān)情況,發(fā)公函給我們鄉(xiāng)做了個通報,但到下午我來辦公室準備開會時,我在下面的聯(lián)系的三個村子中,有二個村長一個支書就打電話到我辦公室問這個問題,可見我們鄉(xiāng)里相關(guān)的保密條例,被今天的值班人員無視了,從而給大家的工作帶來了被動,此風…不可長!
二呢,安書記應該是上午十點鐘提出緊急召開黨委擴大會議,由于今天是春節(jié)的最后一天假時,時間就非常理性的放在下午二點鐘上,給大家從家里或者從外地回到鄉(xiāng)里開會的時間,但是我這邊,直到十二點20分左右,才接到了黨政辦的正式通知,整整晚了二個多小時,從這一點上來說,黨政辦今天的值班人員,以玩忽職守處罰并不為過;另外,黨政辦的這二天的值班同志,在接到縣委辦有關(guān)潭縣長行程的通知時,先后都沒有過通知過我這邊,這又是玩忽職守,誰給他們這么大的膽子!
第三,我昨天上午在和章三萬同志交接值班工作時,并沒有過任何的口角和爭執(zhí),顯然下面的一些干部,意圖誹謗我對老同志們的尊重,無中生有的給胡鄉(xiāng)長進行了欺騙性的匯報,性質(zhì)也十分惡劣。以上三點,根據(jù)干部相關(guān)條例,理應嚴懲,我就談這么多,是否對以上干部處罰,還請在座的領(lǐng)導和同志們定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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