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素珍很久沒照顧過這么小的孩子，有些不亦樂乎。她最怕吵鬧的孩子，比如柱子那樣的。路清明坐在那不說話，讓看電視就盯著電視看，給吃的就大口吃，叫她很是喜歡。

    “媽，”池慕云終于洗完澡出來，有些無奈地說道，“大晚上的，你給孩子吃這么多東西干嘛?！?br/>
    凌素珍拍拍額頭：“你看我，光看著孩子高興，把這事兒都忘了?！?br/>
    池慕云含笑點頭道：“沒關系，等會兒消化一下就好。”

    路清明默默地聞嗅了一下。池慕云剛洗完澡，淡淡的果香味道縈繞在她鼻尖。

    她也是很多年之后才知道，自己的感官異于常人，格外靈敏?，F(xiàn)在，她只知道沉浸在這好聞的果香味里。

    “你啊，”凌素珍看著女兒，慈愛道，“你可真是。孩子接到咱們家，可就送不回去了。”

    路文松和桂琴巴不得有人把這孩子接走養(yǎng)活呢。

    池慕云笑了笑：“我奶奶說了，她出錢?！?br/>
    凌素珍“噗嗤”一聲笑出來，擺擺手：“咱們家又不缺這點錢。行了，我先去睡了，張阿姨把臥室收拾好了才走的，你一會兒照顧孩子睡下……”

    “我知道啦……”

    凌素珍上樓去了。池慕云轉頭看著路清明，發(fā)現(xiàn)這孩子一直在盯著她看。

    也不知道剛才她們母女的談話，她聽懂了多少。

    “來，我?guī)戕D轉?！背啬皆瓢寻敫傻念^發(fā)往身后拂了拂，彎腰看著路清明說道。

    路清明站起來，聽到池慕云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明天要買拖鞋……”

    家里的一次性拖鞋，穿在路清明腳上實在有點大，細細的雙腿大大的鞋，像唐老鴨。

    “這里是客廳，前面那張桌子，看到了嗎？是飯廳，”池慕云很自然地牽著路清明，另一只手指給她看，“要在這里吃飯的，知道嗎？”

    池慕云牽著她，走過飯廳，停在一扇門前。

    “這里是廚房。”

    “這里是小書房。”

    池慕云頓了一下，又說道：“以后你上學了，就在這兒寫作業(yè)。”

    路清明聞言，眼睛緩慢地眨了兩下。

    以后？

    她可以一直在這兒嗎？

    路清明張了張嘴，又不敢問。如果事實上是不可以呢？

    如果她是跟著別人，比如后媽，她也就無所謂了，反正不管在哪兒都一樣。住哪里，住多久，都隨便。

    但池慕云不一樣。

    如果池慕云拋棄她，她會……

    有些心口發(fā)堵吧。

    可能那心口發(fā)堵的感覺，就叫做“難過”。

    轉了轉一樓，池慕云帶她看二樓。二樓有四個臥室，兩個大書房。池慕云推開一扇門：“這是你的臥室?！?br/>
    然后她又指了指隔壁：“我住那間。記住了嗎？”

    路清明點頭。臥室有獨立衛(wèi)浴，池慕云打開門：“來，進來吧，直接洗澡睡覺?！?br/>
    臥室不算大，床單被罩和墻紙都是淡青色的。淡淡的青色，有些像早春時枯草根部的萌芽。

    路清明喜歡這顏色。

    池慕云給她拿了毛巾和睡裙。想到她不會用熱水器，池慕云也跟著走進去，給她示范了一番：“往左擰是熱水，往右擰是冷水，記不住就看這個顏色，紅色是熱水，綠色是冷水。要開到中間，出來的才是溫水。記住了嗎？”

    路清明呆呆點頭。池慕云嘆口氣，終究還是不放心：“我?guī)湍愦蜷_再出去。”

    為了保證孩子不被燙到，池慕云只把門虛掩上，聽著里面“嘩啦啦”的水聲，會比較放心。

    她靠在床上，打開電腦，登錄上了企鵝，陳思明的消息第一時間跳了出來。

    陳思明：^^

    池慕云：hi

    陳思明：回京城了嗎？

    池慕云：嗯，今天剛回來。家里沒網(wǎng)絡，現(xiàn)在才看到消息。

    陳思明：那趕緊好好休息^^

    池慕云：嗯好的。

    陳思明：^^晚安

    池慕云想起，自己答應過陳思明，回來后一起去書店買書。但是，她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正當她沉思的時候，水聲停了。池慕云轉頭一看，路清明已經(jīng)洗好了，濕淋淋地走了出來。

    “在里面擦干再出來吧。”池慕云說道。

    路清明“哦”了一聲，又退了回去。

    家里沒有路清明能穿的睡衣，池慕云只好給她找了件睡裙。路清明沒穿過裙子，走出來一臉懵懂地看著她。

    池慕云嘆口氣，假裝看不到小女孩黑黝黝光溜溜的身子，耐心地幫她把睡裙套在身上。

    裙子是無袖的，路清明身板太過于單薄，穿著有點大。池慕云一邊給她整理，一邊自言自語道：“買拖鞋，睡衣……”

    池慕云忍著笑，把她牽到穿衣鏡跟前：“真好看，是不是？”

    鏡子里的女孩身材瘦長，穿著及膝無袖的睡裙，頭發(fā)微亂，一雙大眼躲躲閃閃。

    池慕云彎下腰，笑盈盈地看著鏡子里的她說道：“歡迎路清明小朋友，來我家做客?！?br/>
    路清明大眼睛閃了閃，側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

    “以后這兒就是你的家了，喜歡嗎？”池慕云柔聲說道。

    路清明呆呆答道：“喜?！?br/>
    池慕云舒展了眉眼：“是‘喜歡’，不是‘喜’。”

    路清明咽了咽喉嚨：“……喜……歡……”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詞想連起來，對她來說有點難。

    “連著說，”池慕云耐心誘導道，“喜歡~”

    路清明認真地看著她的唇：“……喜……喜……歡……”

    池慕云嘆口氣：“好，真棒。困了嗎？”

    路清明搖頭，隨即打了個呵欠。

    她是困了，可她更想和女人多說些話。

    “那先睡覺。覺得冷不冷？冷的話，”池慕云指了指墻上的空調，“我們就把它調得高一些?！?br/>
    路清明搖頭。池慕云將信將疑，碰了碰她的手。果然是滾燙的。

    這孩子真是天生火力足。

    路清明躺在床上，眼睛卻睜得大大的，看著池慕云。

    “怎么啦？”池慕云低頭給她掖被子。

    “你……睡哪兒？”路清明小聲問道。

    池慕云失笑，用手指了指墻壁：“我就在那邊，和你隔了一堵墻。好了，快睡吧。”

    池慕云看著她閉上眼睛，這才關燈悄悄走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路清明才睜開眼睛。她轉頭看了看窗外，城里可真亮啊，不像村子里，晚上關了燈什么都看不見?？湛沾蟠蟮呐P室，只有她一個人，身下是舒服柔軟的床，沒有爺爺奶奶的鼾聲，也沒有惱人的蚊蟲。

    最重要的是，隔壁就是那女人。

    心里充斥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和喜悅。路清明滾到了墻邊，手摸著墻面睡著了。

    第二天，天氣難得晴好。池慕云帶著路清明出了門。

    按照計劃，先去了兒童醫(yī)院。是給路清明看病，池慕云卻不知道怎么的有些緊張。反而是路清明，不管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是一副呆呆模樣。

    檢查化驗、做測試……結果要等下午才能出來，池慕云牽著路清明，一大一小默默無言，走出了醫(yī)院。

    池慕云帶她去醫(yī)院旁邊的土菜館吃了午飯，然后便帶她去了商場。她在心里默念著要買的東西，先去了童裝區(qū)。

    “喜歡哪件？”池慕云低頭問她。

    路清明有點呆愣，環(huán)顧四周不知所措。導購似是看出了異樣，不由得多看了路清明幾眼。

    池慕云皺了皺眉，牽起路清明：“走?！?br/>
    路清明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一臉懵懂地被她牽了出去。

    也不知道為什么，遇上路清明的事情，池慕云會很容易激動。也許是覺得路清明受了太多的苦，便想著能給她多少，就給她多少，也算是一種命運的彌補吧。

    她看了看路清明，不由得牽她牽得更緊了些。

    “一定要跟緊我，知道嗎？”

    商場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女人的話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耳朵里。

    “哦。”路清明答道。

    買了一大堆東西，池慕云確定沒有漏買什么，便帶著路清明回醫(yī)院了。

    身體檢查并沒有問題，這讓池慕云多少松了口氣。她一手牽著路清明，一手拿著最后那張單子，輕吐了一口氣，走進了診室。

    醫(yī)生抬了抬頭：“坐。”

    池慕云盯著醫(yī)生的眼睛：“請問，孩子……”

    “沒問題啊?！贬t(yī)生低頭看著報告，“總體來說，孩子屬于正常范圍。平時表現(xiàn)出來的表達能力、反應能力差，可能是早教不當引起的，有的孩子相對晚慧，可能也有關系……”

    “真的嗎？真的……沒問題嗎？”一向持重的池慕云有些激動，但很快就穩(wěn)定了語調。

    醫(yī)生搖頭：“目前來看沒什么大問題。平時多跟孩子說話，交流，對了，最好啊，去語言機構治療一下，可能會比較快地解決問題?！?br/>
    池慕云輕吐了一口氣，站起來微欠著身子：“謝謝您了醫(yī)生?！?br/>
    路清明不知道池慕云在高興什么?？傊厝サ穆飞?，池慕云一直是唇邊帶笑的。

    每次路清明仰頭看她，都能看到她上揚的嘴角。路清明也忍不住傻笑起來。

    她都笑出了聲音，惹得池慕云也輕笑了一聲：“小路，笑什么呢？”

    路清明傻笑著說道：“你笑，我也笑?！?br/>
    池慕云一回家，便含著笑意把結果告訴了凌素珍。凌素珍驚喜說道：“傻孩子不傻，好事兒！”

    池慕云又匆匆上樓，剛要敲池慕秋的房門，卻發(fā)現(xiàn)房門是虛掩的，池慕秋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恚海骸啊拧?，我知道了……那，開學見？嗯……”

    池慕云不是故意要聽到的，且也只聽到了這么半句。池慕秋一回頭便看到了她，沖過來斜睨著池慕云：“偷聽？”

    池慕云狡黠地眨眨眼：“都聽到了。這么溫柔，不像你啊?！?br/>
    池慕秋被她騙到，驚慌起來，語無倫次：“那個……這個嘛，同學而已……”

    池慕云含笑頷首：“那么，還真有這么個人了？”

    池慕秋大學才上了半年，這么快就有了意中人？池慕云一邊逗池慕秋一邊心想，要是被母親知道了，母親肯定會說：你看看，慕秋上大學半年就交了男朋友，再看看你，怎么就沒動靜呢！

    池慕云笑著搖搖頭：“不逗你了，其實我真沒聽見?！?br/>
    池慕秋咬牙切齒：“我才不信你呢！金庸老先生說得好：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會騙人！”

    池慕云悠閑道：“信不信由你?！?br/>
    池慕秋懷疑地看著她：“那你來干嘛來了？”

    池慕秋驚訝道：“沒想到啊……這么反轉？簡直跟小說一樣了！這就跟我看的那個……”

    她說到這兒，突然神色微妙，然后頓了頓說道：“就跟我看的一部言情小說的女主角一樣，癡傻女逆襲，嘿嘿，可好看了?！?br/>
    池慕秋臉上寫著三個大字：不，對，勁。

    池慕云也懶得戳破她，不動聲色道：“行了，我就不打擾你打電話了?！?br/>
    池慕秋氣得在后面直蹦跶：“可別跟爸媽瞎說！”

    接下來的時間，池慕云也沒空去跟爸媽“瞎說”。第二天她就要上班了，請假已經(jīng)請了兩天，不好再拖延。

    凌素珍給路清明安排了一家語言康復機構。孩子智力沒問題，以后多說多練，總能起到效果。

    “小池，心情很好??？過年玩得開心吧？”

    擁擠的早班電梯里，池慕云正好碰到主編。主編短發(fā)利落，眉眼鋒利，性格直爽。

    “主編早，”池慕云微笑道，“還可以?！?br/>
    “哎喲你可算回來了，”主編挑了挑眉，“一堆稿子等你寫吶。”

    記者無假日，過年也只能輪休。和主編走進辦公室，池慕云發(fā)現(xiàn)編輯部的同事們都向她行了個注目禮。

    這就奇怪了。編輯部平時都忙得人仰馬翻，任誰進來，同事們也是頭不抬眼不睜啊。

    池慕云低頭走到自己座位上，才發(fā)現(xiàn)辦公桌上赫然擺著一個白色保溫桶，還有一支花，花枝上帶著一張卡片：“不管多忙都要吃早飯——chen”

    陳思明？

    旁邊的同事也是個實習生，趁著大家都在吃早餐，便滑著椅子過來，小聲說道：“聽小容姐說，編輯部除了那幾位結了婚的，其他人都是單身，你要是第一個有對象，肯定要請客的。”

    池慕云笑笑：“沒有的事?！?br/>
    今天出來得急，確實沒買早飯。她摸了摸保溫桶，因為是陳思明送來的，有點燙手。

    纖白的手指點了幾下桌子，池慕云還是打開了保溫桶。小米南瓜粥，熱乎乎香噴噴。

    她低頭快速而雅致地喝完了。

    送都送來了，不喝可惜。

    忙了一上午，總算完成了欠主編的第一稿。池慕云這才顧得上看手機。早上喝完粥，她就給陳思明發(fā)了短信。

    “謝謝早餐。方便的話，請你吃午飯?！?br/>
    陳思明回復：“我的榮幸^^”

    池慕云平時在“吃”上，并沒有多精致?？赡芨彝ビ嘘P，父母都是農民出身，山珍海味覺得膩味，更喜歡平實的家常菜。

    “看外面?！薄愃济鳌?br/>
    池慕云看了看外面，陳思明沖她抬了抬手。

    “哇哦。”同事小聲揶揄道。

    池慕云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陳思明其實在外面站了有幾分鐘了。一方面是因為還不到下班時間，另一個原因是，他想好好看看池慕云。

    他在一家雜志社實習，和池慕云所在的《京城商報》一樣，都隸屬于京城報業(yè)集團，辦公地點就在旁邊那棟樓。

    他在外面望夫石一般站了幾分鐘，自然有人注意到他。

    他想，大學這三年，一定是因為他一直不太主動，兩個人才遲遲沒有進展。人人都這么說，他也就這么信了。

    所以，他得像個男人一樣，主動點才行。

    “想吃什么？”池慕云穿了一身職業(yè)裝，手上拿著厚外套，頭發(fā)簡單地挽在腦后，素面朝天，卻讓陳思明怦然心動。

    “嗯……什么都行。”陳思明溫聲說道。

    “別啊，”池慕云低頭看著母親發(fā)來的短信，說道，“是我請你吃飯。”

    池慕云不像一般的小女生那么嬌嗲，這也是陳思明很喜歡她的一點。

    “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