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州。
深夜。
韓路遙獨自坐在高高的羲和塔的高層頂上,風(fēng)從遙遠(yuǎn)的大漠吹來,迎面刮在她的身上,吹起了她長長的裙擺,耳旁傳來粗暴的風(fēng)聲,長發(fā)向后飄揚著。
她用淡漠的眼神審視著塔下的西京,街道和房屋如同一張巨大的蜘蛛網(wǎng),將整座城市籠罩在灰暗之下。
高處不勝寒。
韓路遙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匕首,坐在羲和塔的高層頂上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子時,從遠(yuǎn)處的空中,飛來一個人影,一身白袍,如同一只飛鳥一般,在夜空中翱翔。韓路遙看著人影,不為所動。
人影在半空中用輕功行走著,空氣的流動隨著他的動作變得紊亂起來。
很快,人影來到了韓路遙所在的那一層,他輕盈地落在上面,腳底下一片琉璃瓦應(yīng)聲而碎。
人影是一個面容堅毅,膚色有些黝黑,雙頰棱角分明的男子,穿著一身粗布素袍,腰間別著一把長長的劍。
“葉不留?!表n路遙輕聲對男子道,耳畔只有呼呼作響的風(fēng)聲。
“韓路遙,一年多了,你還敢出來。”葉不留與韓路遙對視著道,沒有再上前一步。
韓路遙站起身來,緩緩地抽出了腰間的匕首,臉上的面紗被風(fēng)吹起了褶皺。
“當(dāng)年楚王的二兒子,是不是還沒有死?”葉不留向韓路遙問道,“楚國的國師陸川,將他救走了?!?br/>
韓路遙沒有回答,手中的匕首輕輕翻轉(zhuǎn)著,被凄冷的月光照出了寒芒。
葉不留的手也緩緩放在了腰間的劍柄上,道:“沒想到,全天下都晚了一步。陸川已經(jīng)掌握了時間的秘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已經(jīng)破譯了那本書?!?br/>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表n路遙冷冷地看著他道,眸中的殺氣漸漏。
“呵,你還不知道?”葉不留冷笑了一聲,道,“也對,全天下恐怕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楚國骯臟的秘密了?!?br/>
說罷,他一把將腰間的劍抽出,劍刃通體透亮,猶如水柱一般,一陣陣寒氣散發(fā)出來,讓人不寒而栗。
“擁有了那本書,就能掌握時間的力量,成為控制時間的主宰?!比~不留接著對韓路遙道,“能夠擁有控制時間的能力,就可以長生不老,成為天下的霸主,還能成為神?!?br/>
葉不留一劍指向韓路遙,淡淡道:“難道,這不就是楚王東征西討,迫切想得到的力量么?陸川靠著那本書,將死去的楚王二兒子倒退到過去的時間里,再將過去還活著的他放過來,蒙騙了時間,難道不是這樣么?”
韓路遙一言不發(fā),冷冷地看著葉不留。下一秒,她化身為一道殘影,以弓弩上發(fā)射的箭矢一般的速度沖向葉不留。鐺的一聲脆響,葉不留抬起手中的劍,與匕首發(fā)出了清脆的撞擊聲。
韓路遙的攻勢異常猛烈,她的匕首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道圓弧,在剎那間眼花繚亂地向葉不留斬去。葉不留持劍,將自己與韓路遙隔開一段距離,匕首一次次砍在他的劍上,火花四濺。
“就只有這樣么?”葉不留輕笑一聲道,一股濃厚的內(nèi)力從他的手臂傳到劍柄上,劍刃上的寒氣順著內(nèi)力噴發(fā)出來,他揮劍一斬,爆發(fā)出的劍氣便如同山崩海嘯一般,韓路遙舉起匕首格擋,還是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擊退兩步,后腿一蹬穩(wěn)住身形,一片瓦被踩得粉碎。
“阿喬公主不是我的生母?!比~不留看著韓路遙開口道,“但她是我大月國唯一的公主,被當(dāng)作人質(zhì)送往楚國后,陸川為了從她口中得知時間的秘密,將她雙臂雙腿砍去,痛不欲生?!?br/>
韓路遙冷冷地看著葉不留,微微弓著腰,身前的匕首仍舊帶著濃烈的殺機。
葉不留接著道:“楚國為了那本經(jīng)書,以開拓疆土的各種名義,四處討伐侵略,楚軍的韁蹄踐踏了我大月國的萬里河山,總該是要結(jié)算了?!?br/>
韓路遙向前沖去,速度難以用肉眼分辨。葉不留出劍,迎面撞在她的匕首上,寒芒一閃,匕首出現(xiàn)在了葉不留的身下。
葉不留在一瞬間內(nèi)力擁入全身,手上的劍好似有了靈性,微微震動起來。
匕首飛快地向葉不留的身子刺去,瞬間傳來一聲巨響,葉不留的劍向身下一揮,滔天的力量噴薄而出,淡藍(lán)色的氣流拍打在韓路遙的身上,仿佛是一股巨瀑從天而降。韓路遙從葉不留的身旁被推出數(shù)丈,一路的房瓦被氣流貫穿得粉碎,韓路遙不得不伸手擋下,連連后退。
葉不留也隨之向后撤了一步,手中的劍的劍刃發(fā)著淡藍(lán)色的熒光,看上去異常鬼魅。
“這把劍的劍靈,我把它叫做滅楚,你覺得如何?”他輕聲開口對韓路遙道。
韓路遙直起身子,全身的內(nèi)力順著身子輪回涌動,她的瞳孔逐漸變得深邃,里面好似翻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腳底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原先站的位置出現(xiàn)了一個凹坑,人已不見蹤影。一把匕首像是萬箭齊發(fā)的箭矢,憑空出現(xiàn)在葉不留的眼前。韓路遙仿佛化身在空氣中,葉不留的耳邊只有無數(shù)匕首刺破空氣的聲音。
劍起,掀翻這世間江海,泰山臨于前而不動。
葉不留挺劍,劍靈從鋒利的劍刃之上咆哮著沖出,與無數(shù)匕首迎面撞在了一起。
劍落,踏遍這萬千山河,蒼穹聚于首而不退。
劍靈猶如從山巒上摔落的巨瀑,隨著葉不留將劍向左右一穿,在他四周猛地炸裂開來,韓路遙的身影被劍靈從空中擊落,撞穿了厚厚的墻,狠狠地拍打進(jìn)了羲和塔里面。
葉不留收劍,看向被韓路遙撞出來的墻壁猶如一個黑洞,里面一片漆黑。
羲和塔塔身的墻磚有近一掌厚,此時被砸出來一個大洞,若是常人早已肝臟俱裂,身上的骨頭沒有一塊是完好的。
一抹寒光閃過,從洞中猶如一道光線照射出來,葉不留輕輕側(cè)身避過。
那是韓路遙的匕首,被強悍的力道從洞中擲出,飛向無際的夜空。
片刻后,韓路遙從洞中露出帶著面紗的臉,下一秒,她便在葉不留的視線消失了。
葉不留的脊背一涼,劍靈被內(nèi)力噴出體外,韓路遙手持匕首指向他的背后,劍靈猶如猛虎下山?jīng)_向她的匕首。兩者相撞,巨大的力量在他們之間一瞬間爆發(fā)出來,在空中形成一個淡藍(lán)色的球,扭曲了周圍的空氣。
韓路遙在半空中向后翻轉(zhuǎn),裙擺翻飛,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葉不留對面的塔角上。
“怎么,沉寂了一年,突然主動露面了?”葉不留看著她淡淡笑道,“是不是陸川的時間倒流還沒有完全練成?”
韓路遙持著匕首的手臂有些微微顫抖,上面的內(nèi)力在剛剛迎著劍靈的一擊中被打散,還沒恢復(fù)過來。
“那本書,陸川雖然得到了,但他沒有操控時間最重要的法器,所以,復(fù)活楚王二兒子的時候,還是會有副作用的,我說的對吧?”葉不留將劍收在身后,對韓路遙道,“強行復(fù)活他,最多也只能支撐三年,從我殺了他開始算起,應(yīng)該還有正好四百四十四日。”
韓路遙面紗上冰冷的雙眸看著他,沒有開口,靜靜地運轉(zhuǎn)著身上的內(nèi)力。
葉不留轉(zhuǎn)頭看了看羲和塔外寧靜的夜晚,道:“楚亡后,我便帶著人在全天下搜尋著他的蹤跡,可惜一直未果,一年多來很少人能逼我用出劍靈了,直到我在長安發(fā)現(xiàn)了你。不過不要緊,只要四百四十四日之后,他便會在時間的壓縮中被揉碎,死得了無痕跡?!?br/>
說罷,看向韓路遙,風(fēng)吹動著他腦后的長發(fā)。
“所以,你們這些楚國余孽打算怎么辦?繼續(xù)龜縮在世間某個角落茍且偷生,還是伺機而動,做著光復(fù)楚國的春秋大夢?”葉不留對她道。
韓路遙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開口道:“國師大人的方法沒有問題,只要能夠取得法器,大人依然可以得到這份力量。”
“做夢?!比~不留睜大了雙眸,對韓路遙道,“楚亡后,六國瓜分了楚宮內(nèi)所有的法器,除了被陸川帶走的昆侖鏡之外,剩下六個被分別藏在六國宮內(nèi)。除非滅國,否則這些東西永遠(yuǎn)都不可能落入你們的手中。”
“那便滅了這六國?!表n路遙道。說完,她又化為一道殘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抹內(nèi)力停留在原地。
葉不留舞劍,劍靈纏繞在劍刃上,他釋放出雄厚的內(nèi)力,劍靈便在他身體周圍縈繞,升騰,咆哮。
如同天神之怒,劍靈逐漸有了形體,透明的淡藍(lán)色慢慢擴大,旋轉(zhuǎn)在整座羲和塔道周圍。
韓路遙的匕首隨著身影襲來,空中的寒風(fēng)仿佛被切裂成了兩半。
劍靈中的內(nèi)力迸發(fā),幻化成了一條淡藍(lán)色的巨龍,迎面對著韓路遙沖去。
轟!
一聲巨響,韓路遙振臂一揮,匕首割開了劍靈,她的身體穿透進(jìn)去,靠近了葉不留,噴薄而出的劍靈像颶風(fēng)一般越過了她,她的長發(fā)上下翻飛,面紗瞬間成粉末一般碎裂。
劍靈的攻勢不減反增,不斷地穿透她的身體。韓路遙用盡身體里所有的內(nèi)力護(hù)體,一只手握著匕首一點一點向前推進(jìn),好像慢動作一般刺向葉不留。
葉不留身體里的內(nèi)力成漩渦狀打通了所有的經(jīng)脈,注入劍靈之中,一手劍指迎面刺來的韓路遙。
從遠(yuǎn)處看,兩人在羲和塔的高層對刺,匕首和劍之間劇烈的內(nèi)力相互對撞著,各種顏色的光霧噴出,而他們的動作好像定格一般。
內(nèi)力噴涌到了極點,在中間摩擦的力量在那一刻交織。
又聽到一聲巨大的轟鳴,整個羲和塔的上半層完全炸裂開來,磚瓦橫飛,擴散出濃濃的煙霧,徹底打破了今夜的寂靜。
獨自在客棧內(nèi)熟睡的沈夢溪被響聲驚醒,她轉(zhuǎn)過頭看向窗外,在模糊的月光下,羲和塔上半層的一面成了廢墟,中間的承重柱裸露了出來,一片狼藉。
她看罷大驚失色,鞋也顧不及穿,急忙跑到窗口邊向羲和塔望去。
廢墟上的煙霧升騰著,貫入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