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門之內(nèi)另有空間,靠近窗戶可以看見附近的整個街道,因為這里是天鳳棋樓的第三層,所以站在這里能看盡整個西街。
并沒有馬上就開局。
黃粱環(huán)視了一遍這房間內(nèi)奢華的裝扮,緩緩走到窗邊,嘆息了一聲:“今日雨下的很大,這棋很難下呀楊老板。”
楊老板面色瞬間黑了下來,他肉疼的走到黃粱身前,幽幽的說道:“只要贏了,他那五十兩都是您的?!?br/>
黃粱面色平靜,極其認真的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天氣不好心情就不好,所以是真的很難下,老板你誤會了。”
楊老板深深的瞪了黃粱一眼,沉聲道:“再加三十兩,不能在多了。”
黃粱微微一笑,輕聲道:“擺棋。”
朱褐兩方棋子擺正,黃粱不斷的揉捏手中棋子,那是采自嶺山的上好石塊,經(jīng)過西城唯一那間金石店雕琢而成,入手圓潤無比,可稱上佳?!?br/>
尋常之時下棋多用的是木子,而今這是石子,所以用起來的感覺都不一樣,油然而生出一種尊貴奢華之感。
黃粱面無表情的看著棋盤,冷聲道:“你先走?!?br/>
黑袍青年眉頭微挑,不屑道:“你能跟我下?”
黃粱神色微頓,轉(zhuǎn)過頭看向楊老板,問道:“他不認識我怎么找我?!?br/>
楊老板面露難色,眼中盡帶懇求之色,黃粱略有會意的點了點頭,然后繼續(xù)轉(zhuǎn)頭,沉聲道:“要下就下,不下就走。”
黑袍青年忽然發(fā)笑,他抹了抹額頭,笑道:“小小年紀也敢來做替人出頭之事,果真是年輕氣盛?!?br/>
黃粱咧了咧嘴,神情微怒,冷喝道:“誰沒有個年輕的時候?!?br/>
黑袍青年旋即停止譏笑,然后緩緩拿起朱色“炮”子落在中央之處,淡然道:“好一個誰人沒有年輕時?!?br/>
黃粱似乎感覺很無趣的搖了搖頭,隨手拿起褐色“馬”子隨意放在“卒”子之上,冷聲道:“有些人看似年長,實則卻還是脫不了那份氣盛?!?br/>
這話說的便是黑袍青年,他走了個“當(dāng)頭炮”,這本就是年輕氣盛的表現(xiàn),因為這樣走一開局就開始就選擇進攻,而非防守。
黑袍青年似笑非笑的掃了黃粱一眼,上了一“相”,淡然笑道:“一個人是否氣盛,是否內(nèi)斂,并非是一件事就能看出?!?br/>
黃粱眉頭微皺,冷喝一聲道:“下棋就下棋,哪來那么多的廢話?!闭f罷落子如飛,黑袍青年不想讓,很快雙方就劍拔弩張,都想要殺掉對方。
站在一旁觀望的楊老板面色一變在變,黃粱弱勢他則愁苦,黃粱占據(jù)先機他則又眉開眼笑,大苦大悲可謂稍縱即逝。
“將軍?!焙谂矍嗄晔紫葥屨嫉谝淮巍皩④姟?。
黃粱神色微怔,極為詫異的看著棋盤,忽然說道:“幾把定勝負?”
頓時楊老板面色愁苦萬分,幾欲吃掉黃粱,迅速趴在黃粱耳畔輕語道:“輸了可要賠一百兩,我的小爺爺,你可不能輸?!?br/>
黑袍青年莞爾一笑,輕輕吃掉一“炮”子,淡淡笑道:“象棋之道等同于行軍之道,乃是一局定勝負?!?br/>
黃粱全然不理會焦急萬分的楊老板,依然繼續(xù)落子,笑而不語。
“在將?!焙谂矍嗄甑靡獾耐艘谎蹢罾习澹缓筝p聲道:“楊老板,不知道和這個人下完之后,還有別人挑戰(zhàn)嗎?”
黃粱輕笑一聲,淡然道:“竟然打的是擂臺賽?!?br/>
黑袍青年毫不理會黃粱的挑釁,再次拿起黃粱的一“馬”子,和聲道:“小兄弟,還要繼續(xù)下嗎?”
黃粱沒有說話,繼續(xù)行子,神色平淡,甚至期間還安慰幾句,坐在一旁不敢再看棋盤的楊老板。
“在將?!焙谂矍嗄贻p笑一聲,再次“將軍”。
楊老板頓時忙上前向著黑袍青年一抱拳,怯生道:“這位朋友,不如這次我們和棋可好?一切費用照付,只是還請您不要將此事說出去?!?br/>
“無知?!秉S粱猛然呵斥道?!按似迳羞€在下,怎就和棋了?!?br/>
楊老板神情一震,卻也不敢得罪這小爺,只好默默的站在一旁獨自心疼。
黑袍青年極為不解的看了一眼黃粱,輕聲道:“我真不知道你為何如此堅持,楊掌柜好心給你臺階下,你還不領(lǐng)情,那在下今天就教訓(xùn)教訓(xùn)你?!?br/>
說罷再次吃掉褐色“車”子,狠狠的看著黃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沉聲道:“我吃你‘車’‘馬’‘炮’三子,看你怎么辦?!?br/>
黃粱神情淡漠,瞅了一眼楊掌柜,冷聲道:“象棋之道,不是吃多少子就能勝利的?!?br/>
說罷,隨意將褐色“馬”子隨意落下,譏諷道:“將軍。”
黑袍青年面帶笑容,從容的看向棋牌之上,然后緩緩拿起一枚“車”子,正要落下,忽然他輕咦一聲。
頓時惹得楊老板急忙跑上前去觀看,漸漸愁眉不展的面孔,霎時間紅光滿面,嘴中輕喃道:“果然不愧是西街黃老爺,下棋之道果然是高呀。”
黑袍青年眉頭緊鎖,撓頭不已,時而站起縱觀全局,時而遠望窗外舒展心扉,總之是極為的慌張。
黃粱微微一笑,看了看黑袍青年,淡然道:“這位朋友,要不和棋?”
黑袍青年嘴唇微抿,瞪了一眼表情極賤的黃粱,甕聲道:“我輸了?!?br/>
楊老板早就眉開眼笑,將黑袍青年攙扶而起,寒暄道:“這位朋友的棋術(shù)也著實厲害,不過這位黃老爺技術(shù)更勝一籌,所以這次擂臺賽,這位朋友您一文也得不到了?!?br/>
重點乃是一文得不到,宋人愛占小便宜,或者說是不愿吃虧,所以對于銀子這種東西來說,楊老板可謂精明計算,當(dāng)然也要當(dāng)面計算清楚。
黃粱含笑起身,輕聲道:“既然下完了,也贏了,那就請楊老板將銀子給我吧。”
楊老板笑容頓時僵住,沉聲道:“何必走的那么急呢?銀子待會我派人送到雨巷就是了。”
黃粱笑罵著說道:“我與這位朋友也算不打不相識,所以我有興趣請他吃飯,但是我身上又沒銀子,所以還請楊老板當(dāng)面付清吧?!?br/>
黑袍青年轉(zhuǎn)過身,看著黃粱,疑惑道:“你想請我吃飯?”
“我看你這幅寒酸樣,就像是個沒有金榜題名的書生,所以我猜你肯定很餓了?!秉S粱沒好氣的看著黑袍青年打趣道。
黑袍青年沉默少許,嘆息道:“這些年,我看即便是金榜題名也會餓肚子。”
……
隨意閑聊幾句,終于從吝嗇的楊老板手中拿了錢,然后就快步下樓。
走出天鳳棋樓后,天就黑了。
撐起并不算大的油紙傘,兩人全都鉆了進入,向著雨巷走去。
雨夜,即便繁華的西街也都鮮有人存在,寬大的街道上行走這兩人,顯得就極為明顯,商鋪內(nèi)的燈照在街道之上,將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你個王八蛋這些年都去哪了?!?br/>
“我不是給你說過,跟那個老道去修行了嗎?”
“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是怎么過來的?!?br/>
“當(dāng)年那老道不是也讓你一同去,你怎么不去。”
“我又不傻,他明明是看上了你,才會順帶要我去的?!?br/>
極其有趣的對話在寂寥的街道上不斷響起,不時的發(fā)出幾句粗俗的笑罵之聲,全然不似剛剛認識,漸漸兩道身影拐進了雨巷。
“我看你在西城這片地方混的挺好的嘛?!?br/>
“我的志向是帝國書院,你又不是不知道?!?br/>
“書院固然是好的,但也極為難進,據(jù)說即便是朝中權(quán)貴子女,也要經(jīng)過嚴格的考試,太清大老爺能否眷顧你,那就難說了?!?br/>
“太清大老爺從來都沒有眷顧過我,但我依舊活的很好?!?br/>
沉默片刻。
黑袍男子又道:“說起來,真正的秦人,就剩下你我二人了吧?!?br/>
黃粱神色微頓,停在雨巷某處,沉聲道:“就剩下你我二人了?!?br/>
黑袍男子神情微頓,低聲道:“我去過臨安?!?br/>
黃粱猛然轉(zhuǎn)身,寒聲道:“有什么消息?!?br/>
“我在軍部任職,但依舊沒有焚天大將軍的消息。”黑袍青年搖頭無奈道“不過我得到了一份,參加十五年前滅國之戰(zhàn)的所有軍官的名單?!?br/>
說話間,黑袍男子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黃粱,嘆息道:”焚天大將軍雖說被藏匿,但他終究還是第一強者,無論是東陵太清道還是朝廷,都不會對其造成任何傷害?!?br/>
神情恍惚之間,黃粱微微的點了點頭,然后極為小心的收起那份名單,強顏歡笑道:“你這次來什么時候走?!?br/>
黑袍男子大笑一聲,將黃粱緊緊抱住,笑道:“好兄弟,下次我們臨安見?!?br/>
之所以會這樣問,是因為黃粱知道要得到這份名單,是需要作出什么樣的事,會引起什么樣的后果,這個后果又會對眼前這位朋友造成什么樣的結(jié)果。
一個極為不愿意的感覺強行占據(jù)他的腦海,或許這次離開,就是最后一次的見面了。
黑袍男子淡淡一笑,忽然問道:“你要這一百兩銀子做什么?!?br/>
黃粱神情微頓,欲言又止,沉聲道:“到時候去臨安,肯定要用很多錢,所以我現(xiàn)在先賺上些。”
再次陷入沉默。
黑袍男子微笑,轉(zhuǎn)身,向著雨巷外走去。
……
“大黃,大黃。”黃粱大聲的喊道:“下次見面,我們在下一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