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網(wǎng)
第二天的清早，寒霜突降。
柏油馬路上落滿了清潔工人沒來得及清掃的落葉，葉子結(jié)著白霧，車輪從上面軋過，有吱嘎聲音從窗口傳進來。
一葉知秋。
葉南笙坐在車?yán)铮治嬷彀腿塘撕镁?，才把那種感覺憋回去。
“冷？”龔克問她。
葉南笙切了一聲，臉扭到另一側(cè)，“我看是你冷，穿那么多?！?br/>
龔克的確穿的不少，外面是件淺色西裝，里面露著雞心式藏青毛衣領(lǐng)，再里面的格子襯衫扣子系得異常板正。
他真是個奇怪的男人，破案推理時讓人驚掉舌頭不說，天冷加衣這事也能做這么好。不是說智商情商不能共存嗎？葉南笙一直拿這話當(dāng)成她應(yīng)對老穆批她自理能力差的萬靈丹，怎么萬靈丹換個地方就不靈了呢？
怪咖！
葉南笙吸吸鼻子，噴嚏的感覺又來了。真是忍不住了，她長大嘴巴，眼睛條件反射的瞇起，她似乎預(yù)見到這個噴嚏是震耳欲聾的。
可是噴嚏最終還是沒來，葉南笙睜開眼，瞪著龔克抓鴨子一樣夾著自己上下唇的兩根手指，囫圇說著“902，你干嘛！”
“還想打噴嚏嗎？”
生生被你捏回去了，哪還有噴嚏！葉南笙拼命甩了幾下頭，終于甩開龔克的手，“902，你……”
葉南笙的話出口半截，卻終于龔克那件從天而降的淺色西裝。西裝很干凈，上面沒一點難聞味道，卻帶著淡淡的體溫，攏在葉南笙頭頂，是龔克的體溫。
她看不到他表情，只是聽他用很低的聲線說：“破案的關(guān)鍵時期，生病了拖大家后腿?！?br/>
原來是怕她扯后腿，虧她動了謝謝他的念頭。
兩人的互動沒驚動前排兩人，夏圖在專心開車，而戴明峰則想的是他們即將到達的目的地。
北城區(qū)東飛霞路13號，大眾即將的車行終點，龔克口中最可能的兇手藏匿地，北城區(qū)第二中學(xué)，也是戴明峰妹妹戴明妝的工作單位。
到達目的地時，時間是上午八點五十五分。
夏圖事前整理了目標(biāo)三所學(xué)校的上下課時間表，她知道這個時間離二中第二節(jié)下課還有二十五分鐘，再然后就是二十分鐘的課間操。
和戴明峰做過請示后，夏圖先在二中門衛(wèi)室做了幾個人的出入登記，然后通過門衛(wèi)室的內(nèi)部電話聯(lián)系到了二中負責(zé)外聯(lián)的主管主任。
知道是警察來辦案調(diào)查，正坐辦公室里喝茶水看報紙的主任頭發(fā)也沒來得及理直接奔下樓來。
遠遠的，葉南笙看到一個身高比一米五多不了多少的胖子搖曳著啤酒肚從樓梯往下邁，肚子邊顫那人邊說，“戴大隊，你來怎么沒提前打聲招呼，明妝也真是的，都沒和我透個口風(fēng)……”
“來辦案，沒和她說?！贝髅鞣逡簧焓?，手里的公文包順理成章隔開了主任那只肥手。“夏圖，把名單給主任?！?br/>
“請配合警方，我們要找這幾個人談下話。”葉南笙看著夏圖遞張單子給主任，她知道，再沒確認兇手前，這種只能叫談話，連問訊都算不上。
主任眼睛在單子上簡單一掃，直接點頭，“他們四個，兩個在上課，我去找另外兩個，這樣，我安排人帶你們?nèi)巧险覀€房間，警察問話要保密，這我懂?！?br/>
主任很快找來接待人員，他自己離開了，葉南笙嘀咕，“難怪人長的其貌不揚卻坐上了主任，夠會講話辦事的?！?br/>
老穆就時常說她不會為人，一個不高興直接當(dāng)場就炸，活像炸藥包。和這個主任比起來，她好像真不大會說話。
“校長小舅子?！饼徔说脑捒偸钦f的沒頭沒腦。見葉南笙沒懂他意思，龔克放慢語速，又說了一遍，“主任，是校長小舅子。”
原來如此。
葉南笙坐在三樓的小型會客廳里，夏圖和戴明峰依次坐在她左手邊，右手邊的龔克低著頭，看不出他是否在認真聽被問話人的回答。
他們見的第一個人叫霍一鳴，估計爹媽給他取名時是想他將來長大能一鳴驚人，可沒想到，一鳴高考落榜自費讀了個師專后分到這里做了體育老師。
他外貌并不出眾，唯一白凈的臉卻長了許多雀斑，所幸人個頭不矮，就是長的有些瘦弱，單從外形講，他壓根不像個體育老師，不過他的個人資料倒是很好解釋了這點，霍一鳴擅長田徑項目，曾訓(xùn)練二中的學(xué)生奪得市級運動會多個獎項。
葉南笙打量完畢霍一鳴，又看了龔克一眼，他會是那個接連行兇的變態(tài)殺人兇手嗎？
戴明峰問話：“今年的9月18日零點至三點間，你人在哪兒？”
戴明峰聲音帶著嚴(yán)厲，這讓看起來膽小的霍一鳴說起話都打哆嗦，“都、都零點了，我肯定是在家睡覺，還能去哪？”
“睡覺？誰能證明?！贝髅鞣宸率掷锏臋n案簿，紙張發(fā)出的嘩啦聲讓霍一鳴說話都開始結(jié)巴了，“警察、察同志，我、我、我家就我、我自己，能……找誰證明啊！”
根據(jù)警員搜集回來的資料，由于霍一鳴工資不高，之前交往過的女朋友無一不是以分手結(jié)局，他老家又不在本市，所以一直獨居?；粢圾Q的回答也合理，卻對破案毫無幫助。戴明峰又問了他幾個問題，隨后擺擺手讓他走了。
“這個人倒是夠窩囊，工作平平，人也夠瘦，就是橫豎瞧著都沒兇手像，你看頭兒你問他話時他那哆嗦的樣子?！毕膱D做好筆錄，人有點郁悶，就霍一鳴那個說話方式，做他的筆錄不知要浪費多少個標(biāo)點符號呢。
“找兇手不能看表面，1999年的美國弗羅里根慘案就是年僅十七歲的繼女殺死繼父后把他烹煮食肉的案件，沒記錯，那個女孩長的異常漂亮，當(dāng)時破案后她還被美國本土報紙被稱為天使兇手。
龔老師，我說的沒錯吧。”戴明峰問。
那是龔克給他們上第一堂警訊課時說的，警察最忌先入為主。龔克也記得，閉著眼他點頭。
夏圖“哦”了一聲，算是接受教育，“那頭兒，我去叫下一個了？”
“嗯?！贝髅鞣逶捯舨怕?，耳邊驟然響起一陣急促且緊的鈴聲。葉南笙揉揉耳朵，許久沒來學(xué)校，她早不習(xí)慣這種鈴聲了。
她看著夏圖一個人到走廊，可再回來卻成了四個人。夏圖身后跟著兩女一男，那兩個女人長得都好看不說，身材也難得的都好，用老話講是要腰有腰要胸有胸，她倆站在一起，一樣的服裝，同款的鞋，不仔細辨認相貌很容易要誤會他們是對雙生姐妹。
說他們最大的差別，那大約就是一個皮膚是透亮的白，一個是偏健康色的麥色。麥色先開口，“哥，我說你也太不像話了。要不是平時壓根不理我，好容易來我學(xué)校一次，好家伙，還是來查案的。戴隊長不查則以，一查就查到我好朋友她男人頭上了……唔?！?br/>
說話的是戴明妝，戴明峰的親妹妹，但戴明峰并沒給這個親妹妹過多的發(fā)言權(quán)利，直接五指張開，按著戴明妝的臉把她推到門外，“除了周恒以外的閑雜人等，都給我從這個房間消失……”
戴明峰眼睛環(huán)視一周，“還有你。”他是在對戴明妝的同伴說。
“那是誰？”葉南笙問坐會位子的夏圖。
“明妝的好朋友，叫關(guān)麗，倆人是大學(xué)校友，畢業(yè)后一起分到這里教書，明妝教英語，她教物理?！笔盏絹碜源髅鞣遴渎暤氖疽?，夏圖閉嘴，她拿起筆，準(zhǔn)備開始今天第二份筆錄。
戴明峰問周恒的是和之前的霍一鳴差不多的幾個問題。和霍一鳴不同，周恒的回答像是穩(wěn)操勝券似的完美。當(dāng)被問及9月18那天他的去向時，周恒微微一笑，“我可以不回答嗎？”
“不可以。”
“那好吧，那天我和關(guān)麗在一起，就是我女朋友，年輕人喝多了，做了點出格的事，我答應(yīng)她保密的，不過就算你們說出去也沒關(guān)系，我們明年打算結(jié)婚的?！?br/>
“行了行了。”就和干警察的都愛窺探你們**似的，夏圖出聲打斷。和戴明峰做了申請之后，夏圖把關(guān)麗叫進來，得到的回答證實了周恒的說法。
“頭兒，這個周恒就是生物老師，在大學(xué)時期學(xué)過解剖，對醫(yī)用刀具肯定不陌生，他有重大嫌疑，可惜有不在場證據(jù)……”
戴明峰也在沉思，沉思過后，他看向龔克，“龔老師，你說呢？”
“看看剩下那兩個再說?！?br/>
可惜事與愿違，二中課間操期間，有學(xué)生和外校人員發(fā)生角斗，那兩個老師在拉架中都負了傷，被送去醫(yī)院了。
“看來只好改天了?！闭驹跁h室門口，夏圖不無可惜的說。
戴明妝竟沒走，她和關(guān)麗并肩站在一起，看著哥哥，“哥，我早說周恒不可能的吧?！?br/>
戴明峰懶得理這個妹妹，恰好口袋里手機響起，他沒好氣的接聽，“誰？哪個李偉找我？哦，先派個同事過去了解下情況，我在查案，就這樣。”
戴明峰掛了電話。但就在那之后的晚上，他徹底后悔自己掛了那通電話，如果當(dāng)時他去看看李偉，也許就不會出這種事了。
李偉死了，這次不是對沖傷，是真的死了，而且死狀慘烈。
凌晨五點，臨水的居民區(qū)都淪陷在漆黑恬靜的睡夢中，天空了無星辰，層層樓宇中，環(huán)山醫(yī)院住院部的求生通道里卻多了許多平時不會有的加強照明。
葉南笙動作遲了些，跟著下班車到達現(xiàn)場時，龔克已經(jīng)彎腰蹲在李偉的尸體旁勘查了。
葉南笙見過許多尸體，了解很多種死法，可如同李偉這種讓人閉眼就會起雞皮疙瘩的，她第一次見。
半指寬的透明膠帶密密的箍緊李偉的身體，從頭到腳，密密的，無一處不覆蓋。透過臉部那幾層膠帶，葉南笙看到李偉由于窒息而迸大通紅的雙眼，他雙手被倒扣束在身后，身體弓成蝦米狀，驚恐的眼神像在說——為什么讓我不得好死。
收斂起情緒，葉南笙戴好手套，取出工具，準(zhǔn)備取證。身旁，戴明峰在聽一個部下陳述，“下午實在太忙，我想著明天再來醫(yī)院看，誰知道就出了事了，護士說，李偉吵著要見警察，說有事要說?！?br/>
“李偉在哪所小學(xué)讀書？”龔克沒頭沒腦問了一句。
“沒記錯，該是三庵廟小學(xué)吧，不過拆了好些年了?！毕膱D對龔克的問題不明所以。
“我需要一個人的資料，從小到大，越詳盡越好?！备哒諢艄庀?，龔克的臉顯示的是種水泥樣的青白色，“如果沒猜錯，我想那個人就是兇手了……”
夜沉寂在一條生命的隕歿中，可是黎明看似并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