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師父所料,成文一字不落的把拳經總綱的古文全篇背了出來,小牧讀得本就有些磕巴,加上下午一通忙乎,又忘了幾分,只把貫徹通篇的大意講了出來,詞句卻不似師兄準確,所幸沒有顛倒錯漏之處。
師傅聽完二人背書,捻須言道:“成文強聞博記,才思敏捷,確是難得。小牧于此處雖不及你師兄,為師倒也有補救之法,以后再做理會?!毖粤T繼續(xù)問道:“你二人熟讀本篇,可否將這數百字簡為一字?”
“一!”
“貫!”
“不錯,吾道一以貫之!你們看懂了?!睅煾敌Φ溃骸敖裉於祭哿耍劣谌绾文?br/>
“一”,日后再讓你們親身體會,快去休息吧?!背晌男∧帘咀龊昧寺牴适碌拇蛩悖瑳]曾想師傅只用三言兩語就打發(fā)他們去睡覺,兩人頗感掃興,嚷嚷著要聽師傅繼續(xù)論道,其實就是想聽他東拉西扯的說說武林故事。
師傅卻不遂他們的愿,言道
“師者,解惑也,無惑何言?多說無益?!庇谑切呛堑幕厣蕉慈チ耍涣魞蓚€精神滿滿的孩子躺在新屋地板上看星星。
島上的星空極是璀璨,漫天星宿銀光點點,大星恒光,小星晦明,兩個孩子閑來無事,躺下仰著頭,從東往西就這樣數星星,忽閃的略去不計,只算那光芒不減的大星,數到三百多的時候就都睡熟了,師傅怕他們著涼,取來涼被給二人蓋好,于是一夜無話。
待到轉天天明,師傅并不來叫早,兩徒弟昨日雖以溫泉之功散去疲倦,畢竟體力消耗巨大,直到艷陽高照才悠悠轉醒。
卻感覺周身僵硬,手臂痛得舉不過肩,原來做功過力,當天總不覺痛乏,需得隔夜之后方才有所體會。
待二人梳洗停當,尋至洞中之時,早已不見師傅蹤影,洞口處留有兩碗黃米粥,一碟脆香鍋巴,兩徒弟自覺失禮,愧疚地低頭吃了早飯,收拾碗筷的時候遠遠見得師傅領著猴子回來,原來師傅天不亮就帶著它進山采藥去了。
“昨天見它摘得靈芝回來,想是山中草藥多有熟成,今日讓它做向導,果有收獲?!睅煾颠呎f邊把簍子翻倒,各種帶著泥土,奇形怪狀的草莖、木塊鋪滿桌面。
成文久居府中,這些藥草多不認得,小牧也只是能叫的上艾葉、魚腥草之類的幾種尋常藥名。
師傅將這些草藥分了分類別,洗凈后放在架子上的竹篦子里晾曬,而后說道:“為師今日授你們拳腳根基,不過你二人體質略有不同,當因材施教,分而習之?!庇谑菐煾祵⑵渲刑厥馑幉牡暮娓芍ń膛c小牧,讓他和猴子留下圍爐炮制藥材,自己帶上漁具領了成文來在棧橋處,將一捆粗繩拴在成文腰間,緊緊扎了死結,之后不由分說將成文拋入海中!
成文雖然會水,但這一驚之下還是嗆了兩口,急轉體式踩水,恢復平穩(wěn)后面帶驚疑的看著師傅,卻見師傅一身蓑衣斗笠,端坐棧橋盡頭開始釣魚,看也不看自己一眼,那繩子的另一頭就栓在立柱頂端,也沒有拽他上去的意思。
好在此處水不甚深,成文踩水之后發(fā)覺腳尖將將可以觸碰到海底泥沙,借著海水浮力,試著以腳尖輕跳,偏轉頭頸,將之前灌入耳朵的海水空將出來,耳洞一熱之后,總算恢復了聽覺。
聽得師傅言道:“現下當有潮來,此處水深與你身高相仿,勿要以手攀附樁木,亦不可游移,僅以身抗浪,待我釣得十尾,便告結束?!背晌膭偮牬搜?,便有一大浪卷來,將海面憑空提高半米,若不是成文懂得浮浪之法,急急下潛,定要溺水無疑,饒是如此也是驚嚇不小,顧不得探究師傅為何性情大變,只把心思全都放到對抗海浪這邊。
僅一刻鐘,就有數十個大小浪頭綿延不絕的沖擊而來,成文被海水拍得東倒西歪,別說師傅不許他游泳,就是擅泳之人,在這白浪滔天的時段也知不可下海,海是有脾氣的,久居海邊的人都知道,潮漲潮落,帶來的是魚蝦蟹蚌,帶走的是不識海的人。
而這正午浪濤最勁之時,別說下海嬉鬧,便是在海灘玩沙也能體會到驚濤拍岸的震撼,聲如轟雷滾滾,勢如萬馬奔騰,前赴后繼,不可近前。
漸漸的,成文覺得體力透支,眼耳口鼻都灌進了咸咸的海水,恍惚聽到師傅喊道:“六尾!”心想若繼續(xù)以人力強抵大海,力盡必敗。
而倔強的性格又不許他向師傅求救,不得已只好四下尋找生機。有的人在瀕臨絕境之時確實能獲得更加敏銳的思維,溺水的痛苦沒有將他逼入絕望的慌亂,遍尋四處之后,成文把目光鎖定在了師傅的魚漂上。
那小小的竹漂和成文此刻如此相像,被拴在繩上浮于海中,所不同的是每到大浪襲來,它便如一葉葦舟隨浪逐波,隨其上下,既不破浪,亦不為其所左右,浪過之后,還停在原處。
成文的靈感瞬間被點亮了,他忽然理解了師傅所為的意味,這種摒棄了雜念專心思考的境界實在美妙,他過去從來不曾有過如此的感覺,仿佛時間都停止了,轟隆的海浪仿佛變得杳無聲息,即使還有點雜音也如細沙滾動一般輕靈,時間變得很慢,海水變得很暖,也不再嗆得他那樣痛苦,他發(fā)現這一切并不是幻覺,而是他也學會了魚漂那隨波逐流的悠然,之前對力竭而亡的恐懼也已經消退,疲憊的腳已經停下不再踏水,任他漂浮,時而輕觸海沙,時而被海浪拔起,再后來,雙腳離開海底的次數漸漸少了,只有偶爾大浪才會稍微浮起,成文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一株海帶隨海流起舞,腳下卻長了根。
“十尾大魚!”師傅笑著對泡在海里享受的成文喊道。
“能多泡一會嗎~”成文笑道。
“下次吧,再泡水腫啦。”師傅也打趣。說著右手一抬,將成文拉離水面:“十一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