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吟帶應(yīng)佑裳去太陽樓賓館旁邊的影樓做簡歷，那里已排了不少男男女女。阮吟找到服務(wù)員，特別加錢，指定了老板來拍照，通過插隊立馬到了前面。

    “阮學姐，這價格也太夸張了吧，一張登記照五百元？”應(yīng)佑裳瞪大眼，說什么也不肯就范。他是個大男人，讓女人出錢令他感到羞恥，可偏偏他臨｜時也沒法拿出這一筆錢。

    阮吟推他，“你懂個籃子，不出這筆錢，你打算排隊排到天荒地老啊。況且這老板的手藝，值！”

    待應(yīng)佑裳見到了那穿緊身皮褲一臉鄙夷打量他的影樓老板，他終于明白了阮吟口中的“值”。老板一手掰住應(yīng)佑裳的下巴，仔仔細細就像考察一件藝術(shù)品一樣，琢磨他的五官。半餉，這個時髦值爆棚的中年老男人咀了口煙，嘆息道，“他紅不了。”

    應(yīng)佑裳愣了下，有些無辜地瞧了眼邊上沉默不語的阮吟。

    “鼻頭是肉的，如果不是山根高，就是個蒜泥鼻。棱角太軟，一上了年紀五官撐不住就垮了。完全可以預(yù)見十五年后大肚便便的樣子，哪個女人嫁給他，以后是要吃悶虧的。不經(jīng)看啊不經(jīng)看……”老板搖頭，一張毒舌句句正中靶心。

    “這娛樂圈風云變幻的，有幾個人能紅到十五年以上？”阮吟好笑，坐在梳妝柜上支頤，“紅不紅都是命，是機緣。又不是誰資質(zhì)好，就紅得了。”

    “你很懂嘛～”老板一挑眉，這種小姑娘，讀兩天書就來掉書袋，他見得多了。

    “我不懂，就是不懂才來找你嘛。七分資質(zhì)，三分運氣，你既然明確了他的未來，他的頂峰也就那樣了?！比钜魈聛?，拍了拍應(yīng)佑裳的肩頭，悶悶道，“硬硬，你也聽到了，你或許……不能走這條路了?！?br/>
    應(yīng)佑裳本就沒打算走這條路，不知為何，又莫名有股失落?；蛟S《禍國》的成功使他有些飄飄然了，在內(nèi)心深處，他可能真的渴求過，試一試走一條不同于平凡生活的道路。

    然而他又震驚，震驚于阮吟滿不在乎面目下的清醒與透徹。她到底還是關(guān)心過他的，至少她真的曾經(jīng)試著去了解他，真真心心地為他好。

    “沒關(guān)系的?！睉?yīng)佑裳深深注視眼前的女子。

    這影樓里的老板一輩子看了多少人，演員紅不紅，第一要素歸根結(jié)底還是這張臉。上輩子阮吟就認識這影樓老板，眼光出了名的毒辣，到了后來，不少經(jīng)濟公司都會把想要簽約的演員帶來找他看，出不出得了頭，適不適合投資，就一句話的事兒。

    應(yīng)佑裳照了相，又請制作人員快速做了二十份簡歷后，和阮吟一同進了太陽樓賓館，唐宣早已在那里遞起了簡歷。

    “為什么不給唐哥看看？”應(yīng)佑裳只見人群熙攘，一枚紛飛的胖子如小蜜蜂一樣靈活地穿梭于人堆里。

    阮吟出乎意料地苦笑，她壓低聲音，“你認為……即便當特型演員，唐宣有機會紅嗎？”

    應(yīng)佑裳怔忪住。早在《禍國》巡演之時，帝都劇院的經(jīng)理就私下要求他們話劇社換下平宣王的演員，理由是無法管理好自己身材的話劇演員，她無法接受他出現(xiàn)在劇院的大舞臺上。當時阮吟想盡了方法擺平此事，全社上上下下一齊隱瞞了唐宣，才最終塵埃落定。

    “唐宣不適合演戲，他對身材和表情的管理都不到位。他有的，只是比常人執(zhí)著堅韌得多的一腔熱情?！?br/>
    “這不夠嗎？”

    “這夠嗎？”阮吟睇向應(yīng)佑裳，逼視他，“是，這世界上有10000小時理論，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干滿了一萬個小時，你就能成這方面的專家。這都是哄騙平凡人的謊言，在演員這條大路上，老天不給飯吃，就是你拼死了，也沒用！”

    “阿阮……你為什么要給我說這些？”應(yīng)佑裳嘴里苦澀。

    “幫幫我，硬硬，我想讓唐宣失望?！比钜饕蛔忠活D悄然說，她埋下了驕傲的頭顱，微帶乞求的顫音，“這很殘忍，我明白，這十分十分殘忍。但是……唐宣不該錯下去了。他的人生不應(yīng)該因為愛上一個他終久無能為力的事物而黯淡無光，他會找到自己大放異彩的方向，但絕對不是演戲?！?br/>
    離唐宣死亡還有兩年半，整整兩年半，他都沒有接到一個像模像樣的龍?zhí)捉巧Ｋ€記得上輩子的那時候，唐宣接到那個追車戲的被綁架職員時有多么的快樂，就像現(xiàn)在一樣，伸著長長的脖子，鵠立佇觀，欣喜地望著劇組海報，暢想鏡頭下的未來。

    他現(xiàn)在有多快樂，未來就有多失望。他將一次又一次被現(xiàn)實擊倒，擊倒，擊倒……然后再也沒有爬起來過。

    應(yīng)佑裳的腳步比進來之時沉重了數(shù)倍，明明才過了十分鐘，似過了十年。太陽樓賓館里男男女女穿行而過，面目姣好，年輕快意。他們之中大多人是來自電影學院、戲劇學院或者各個高校藝術(shù)系的學生。要當演員，大學四年就不能懶，一懶，自己最好最有活力的時候就廢了。

    平日里學校戒嚴，一到放假，這群未來的新生代便通過各種渠道前往全國各地幾千上萬個劇組拍戲歷練。其中來應(yīng)聘，不失為一個妥帖的好辦法。

    小校草本是驕傲的，晃眼間見了南來北往青春拔尖的人群，不由生了自卑之心。他遠遠地，遠遠地望見唐宣，那樣高的個子，山一般厚重誠實，卻與周圍格格不入。唐宣邊上的男女皆鄙夷地對這個胖子斜目以視，也很少有劇組人員愿意接他的簡歷。

    “對不起，我們不招特型演員。”

    “我們沒這方面的需求。”

    “你不要擋著我們招聘。”

    就在一個劇組工作人員對執(zhí)意投簡歷的唐宣怒目而視，“滾”字吐圓了要出口之際，應(yīng)佑裳拔步而去，遞了自己的簡歷上去。劇組人員變臉似地對男生嘻嘻而笑，接了簡歷。

    唐宣不好意思地撓頭，朝小校草尷尬地笑了，兩頰的肉將眼角擠成了縫，“佑裳，你照好了相了啊?！?br/>
    “嗯。阮學姐去《庖廚皇后》劇組報道了，我倆一起投吧?！睉?yīng)佑裳轉(zhuǎn)頭，“一起投，一起上?！彼趾V定似的，對自己說。

    那天小校草投了二十分簡歷，唐宣投了三十二份，臨到黃昏，他倆去找正在與導(dǎo)演暢談的阮吟。就在燈光閃爍的樓道里，他倆見到戴鴨舌帽的劇組工作人員們來了又走。

    這群人一般都會提著一大口袋編織袋，嘿喲嘿喲拖過來，當著他們的面，面無表情地倒進巨型垃圾桶里。雪片翻飛中，應(yīng)佑裳能清楚地看到掉落下來的紙片，很好很好的特種紙所做，用盡了制作者的心思，上面依稀尚存報名者的登記照，笑臉迎人。

    他第一次清楚見到了娛樂圈歡聲笑語表象下的冷漠，繽紛色彩中撕開了一個角落，晦暗冰涼。大多數(shù)時候，劇組的招聘只是走一個流程，他們壓根就……壓根就……不需要這樣的應(yīng)聘人。他們的演員許多早已內(nèi)定好了，或是通過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介紹。

    所有演繹的希望，化為了灰燼。

    唐宣扯了扯應(yīng)佑裳的衣袖，示意他趕快上樓，“阿阮等得急了?！?br/>
    “唐哥……”

    “你以為你杵在那兒，別人就能不倒了嗎？”唐宣的臉暗藏在陰影里，聲音被一點一點的暗色所取代。他早就知道的，即使知道，也要不斷不斷地去嘗試。因為他只有用這個方法，才能近一步……更近一步……

    阮吟已經(jīng)和林導(dǎo)演談得差不多了，對方很欣賞她頗為穩(wěn)重的言談舉止。這一次的《吃貨皇后》是個投資很大的項目，為了討好投資商，創(chuàng)作組啟用了前作的不少演員，其中男主的扮演者就是因《良妃傳奇》而大紅大紫的“表情帝”左瀾。

    “什么？”阮吟捂臉，面露痛苦。

    “左瀾性格很好，你與他一定能夠合作愉快?！绷謱?dǎo)演安慰道。

    “……”不，一定不能。她無法忍受一個把表情包當作代表作的男人。

    “這一次你的戲份被提到了女六號，好好表現(xiàn)吧?！?br/>
    “……”阮吟飾演的太子妃秦琴是個活在回憶里的角色，所以絕大多數(shù)對手戲都是跟演皇帝的左瀾拍的。她一開始以為自己只是個龍?zhí)锥?，如果戲份增多到了女六號，就意味著…?br/>
    尼瑪要與一個連女主角宮里的青花瓷花瓶演技都吊打他的人共戲幾十場，豈不是要逼瘋她嗎？?。?！

    當門開的時候，唐宣應(yīng)佑裳驀地見了與導(dǎo)演嬉笑怒罵的阮吟，正抓耳撓腮地阮吟也與他們對視。很諷刺地，天生的演員早已登堂入室，后天的井底之蛙卻張開了四腳一步一步爬離深井，爬了又掉，掉了又爬。

    這一行是天生賞飯吃，不是臉好，便是演技優(yōu)。黃昏時候，三人走出太陽樓賓館，影樓老板恰好在電話亭邊做街拍，給來了又去的小演員們抓拍下這一刻。這些影像資料都很珍貴，因為誰也不知道，下一次，他們還有沒有勇氣與機緣再踏入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