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靈,她是新來的百靈?!碑嬅挤畔率嶙?,笑著解釋,“王妃早說過,您這屋里該添些人了?!?br/>
“噢?!彼呢懛路鹩浀糜羞@么回事,不再追問。
秦嬤嬤和畫眉同時輕吁了一口氣。
四貞坐到桌前,拿起小小的銀勺。
手一軟,銀勺掉在桌上。
“格格才好,沒力氣,讓奴婢來吧?!碑嬅既魺o其事拿起桌上的銀勺,試了試溫度,遞到四貞的嘴邊。
溫香的粥喂進嘴里,四貞頓時感覺空空的胃腸舒展開來。
“畫眉。”她看著眼前的丫頭喊道。
畫眉哎了聲,沖她一笑,露出兩個小小酒窩,手里拿著銀勺子再次遞到她的嘴邊。醒過來真好?。】姿呢戇叧灾噙呎叵?。
連白粥都這么香甜!
不像夢里頭……
孔四貞的腦海里浮現(xiàn)那火光沖天的場景,立刻臉就變得煞白。
她抱住了頭,痛苦地大叫。
畫眉手里的銀勺遞了個空,失手落在了地上。
糟糕,格格又犯病了!
“沒事,沒事?!鼻貗邒呖觳阶哌^來,將孔四貞抱在懷里,“格格別怕,你看,我們不是都在嘛?別怕,別怕……”
聽到乳娘溫和慈愛的聲音,孔四貞慢慢平靜下來,但她臉上掛著的淚水撲簌撲簌往下掉。
“乳娘,我又做那個夢了,好可怕,我夢見……”
“別怕,也別說了,你一想就會頭痛,再也別想了!”秦嬤嬤掩住她的嘴,不讓四貞再說下去。
那不是夢,那是真實到秦嬤都不敢回想的場景。
格格每次只要回想,都會暈厥,太醫(yī)一再交待,再不要讓她去想那些事。
事實上,這段時間以來,格格一直拒絕面對現(xiàn)實,總是把那當成一場夢。
如果那真是夢,該有多好!
秦嬤嬤偷抹了一把淚,蹲下來,望著四貞鄭重其事地說:“格格,咱們說好的,那些不開心的事情要忘掉,那個可怕的夢,也要忘掉的。你看,我們不是好好在這里嘛?再別想了?!?br/>
四貞看著屋子里熟悉的布置,靈動鮮活的丫鬟們,幾張熟悉的面容……
一切都那么美好。
她的母妃,她的父王,還有哥哥,都好好在呢……是不該再想那個夢了。
四貞點了點頭,“乳娘,我不想了,我再也不說那個夢了,你別告訴母親,她會擔心的?!?br/>
秦嬤嬤強忍著心頭的酸楚,點點頭,用錦帕將四貞臉上的淚珠擦拭干凈,“好,乳娘不說,格格你要好好吃飯,長得胖胖的,王妃才會高興呢……”
另一個十五六歲,穿著打扮和畫眉、百靈一樣的女孩子走了進來,笑瞇瞇地對四貞說:“是啊,格格,你要不好好吃飯,可就和表少爺練不成武了?!?br/>
四貞眼睛里露出驚喜,“云雀——”
四貞轉(zhuǎn)頭看身邊,乳娘在,畫眉在,黃鶯在,云雀在,雖說有幾個陌生的丫鬟,但穿著打扮都是她熟悉的服飾,說笑之間,生機勃勃。
她突然莫名地感到恐懼,擔心這是一個夢。
四貞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哎喲!好疼。
真好,這一切都真實存在著,不是夢。
她站起身,喜孜孜地說:“乳娘,我吃好了,我要去看母親……”
秦嬤嬤犯了愁,但想到太醫(yī)的交待,她不敢說出真相,只好站起身拉住往外走的四貞,“別急,格格,別著急,這時辰還早呢?!?br/>
孔四貞的視線轉(zhuǎn)向她,笑嘻嘻地說:“早了才好呢,母親若是看見我這么早過去,一定嚇一跳,以后再不會說我是小懶蟲,一準允許我和哥哥他們一起練劍?!?br/>
她的語氣是滿是得意,一掀簾走到外間的房里。
陽光透過碧紗窗灑進屋里,房間里被暈染出斑駁的金色光影,汝窯美人斛里斜斜地插著幾枝金菊,襯得滿屋子都是金燦燦的光。
就在那光明之中,她聽見一個聲音,泰山壓頂般輾了下來。
“再別活在幻想里了,你的父王、母妃已經(jīng)被火燒死了,你還要欺騙自己到什么時候?”
隨著這隱含怒氣的聲音,一個身穿寶藍色團龍暗花緞常服,劍眉星目的少年走了進來。
“皇上——”屋里的人跪下了一片。
孔四貞站起身,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
她的耳中,只有這個少年剛才所說的那句話,“……你的父王、母妃已經(jīng)被火燒死了……”
這個人說,母妃和父王已經(jīng)被燒死了……
燒死了!燒死了!燒……
四貞的眼前出現(xiàn)了那一晚的沖天火光。
七月初四,南明大將李定國于早晨率領(lǐng)明軍攻破武勝門,清軍抵敵不住,全線潰敗,定南王額頭中箭……是夜,桂林城里,定南王府燃起了大火。
火光沖天,于寂寂的黑夜里,顯得格外驚心,整個桂林城,因為那一把火,印紅了半邊天。
而她,在桂林城外的一戶民宅的窗前,看著那火燒起來……
那火光,紅彤彤的,仿佛就在眼前,她能聞見氣味沖鼻、濃烈的松油味,看到了咻地一下竄起老高的火苗。
火苗里,有她的父王和母妃,被一點點吞噬,燃燒成為灰燼……
她拼命喊,大聲叫,卻發(fā)不出一點點聲音,他們像是和她隔著兩個世界,無法靠近!
不,我要去救他們,不——
孔四貞放聲大哭,她摔在地上,向她眼前出現(xiàn)的那片火光爬去……
“格格?!”
屋子里頓時亂了起來,一片慌亂中,四貞的哭聲格外凄厲。
福臨站在那里,看著本來笑嘻嘻的孔四貞聽了自己的一句話后,小臉立刻變得煞白,一雙大得驚人的眼睛里從恐懼到驚疑再到悲痛欲絕,看到她摔在地上,向自己爬過來……
她執(zhí)拗地抿著唇,目光觸及他的時候,眼瞳縮了縮,沒有焦點,仿佛他不是他,而她要用盡力氣爬到什么地方去。
或許,她想爬到那早已經(jīng)消失的沖天大火里,去救她的父王母妃……
就像太醫(yī)說的那樣,孔四貞的心結(jié)一直沒有打開,她執(zhí)拗的認為,如果當時她留在了桂林城里,她的親人們,就還在,一家人,就還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