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我的，可上面都是他吐的，你怎么說？”那種感覺很奇怪，簡直有點荒唐：在公司里，我都不夠資格和她說話；而在這里，卻對著一盆臟衣服居高臨下質(zhì)問她。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會給他一個說法?！?br/>
    余素芬和我一起做菜，身上的領(lǐng)導(dǎo)氣質(zhì)又回來了：肉絲切多細(xì)，姜放多少，水淀粉勾多厚，菜什么時候下鍋，都是她說了算，盡管菜做出來后，我并沒發(fā)現(xiàn)有太大了不起。但她去哄陸豐起來吃飯時，又像是一個做錯事情、不知所措的小孩。我忽然明白了陸豐何以會對她難以割舍：一個在外人面前斬釘截鐵、呼風(fēng)喚雨的女人，偏偏在你面前放下身段，溫順聽話，這本身就有巨大的殺傷力。

    女人，是一種讓人又愛又恨的生物。

    下一個周末，余素芬請我們?nèi)齻€人吃了一頓飯，大約有“謝罪”的意思。她專門下廚，比較特別的是，她親手做了一個蛋糕。

    等她走了，陸豐把吃剩的小半個放進(jìn)冰箱，興奮地告訴我，“她說她準(zhǔn)備離婚?！?br/>
    那是余素芬嘴里第一次說出“離婚”這兩個字，不是“和他好好談一談”，不是“解決問題”，也不是“想想辦法”，而是干凈利落、咯嘣松脆的“離婚”，第二聲的“離”加上第一聲的“婚”，什么人都一聽就懂。她到底算是給了一個“說法”。

    “上個星期我在床上耗了半天，總算沒白費?！标懾S很高興，他覺得一場宿醉換這個結(jié)果很值得，不僅值得，簡直是個里程碑。

    臨睡前，我給吳麗打電話，她在為一篇要拿去發(fā)表的章核對資料。

    我問她：“如果你已經(jīng)有了老公，會為了我離婚嗎？”

    “我沒有老公。”

    “我是說假如?！?br/>
    “你怎么想到問這種問題？”

    “你先回答。”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當(dāng)然是真話?！?br/>
    “說真話，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你問了一個現(xiàn)實中不存在的問題，我當(dāng)然不可能知道答案?！?br/>
    “假如我一定要你給個答案呢？”

    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希望我怎么說？”

    “我希望你說‘我會’?！?br/>
    “好，我會?！?br/>
    “真的？”

    “真的?！?br/>
    我們一起笑了起來，我問她：“我是不是很傻？”

    她說：“不早了，快點睡吧。聽話?！?br/>
    “嗯。晚安。你也早點睡。”我放下話筒，把頭埋到枕頭里，很快就睡著了。

    我在艱澀無味如過期食品的工作里掙扎一個多月之后，終于看到了一點食品的影子：有一個短期項目，是針對一個大客戶幾項特別要求增強一個產(chǎn)品部件的功能。項目本身并不大，但意義不小，老板相當(dāng)重視，打算派兩個人干。他說明這個項目是現(xiàn)行工作額度以外的，要我們自愿報名，我和另外一個同事張小林幾乎一起舉手。

    張小林比我早進(jìn)公司半年，長得頗為nǎi油，如果去掉臉上那幾塊雀斑，走路再把背挺直一點，簡直有明星的風(fēng)范，而且永遠(yuǎn)打扮得一絲不茍，燙得筆挺的襯衫，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每天一種顏sè從不重復(fù)，下配褲縫筆直的卡其褲，金黃的頭發(fā)用發(fā)膠拉得根根直挺。他的拿手好戲是在幾百人的大會上搶話筒問一兩個煞有介事的問題，好像那么多人只有他豎著耳朵，以及在漫長的會議終于結(jié)束前一秒鐘老板問“還有沒有問題了”的時候舉手說“我還有個想法”，仿佛整個部門只有他在動腦筋。

    張小林在工作上以“積極主動”著稱，任務(wù)一下來，他立刻找我開會，說有一些“想法”要和我探討。我中計而去，結(jié)果他什么想法也沒有，根本就是為了套我的想法。等我不知深淺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沒幾天，他改頭換面占為己有，先去跟老板搖尾巴，等我發(fā)現(xiàn)，為時晚矣，想跟他計較，倒顯得自己小氣，弄得有火沒處發(fā)。

    我的職業(yè)生涯教給我的第二件事是：就算做了哈巴狗，也要機(jī)靈一點，因為，狗狗永遠(yuǎn)比肉骨頭多。

    那天下班后，和張小林又開了兩個小時斗智斗勇的會，我給吳麗打電話想找她一起出去吃飯。她說她已經(jīng)吃過了，我問她在忙什么，她說在工作。

    我回到家，對著冷鍋冷灶，一點做飯的興致也沒有，索xìng跑去找吳麗，想讓她幫我煮碗面條吃。吳麗煮的面條很好吃。

    在她樓下，一輛車正好開出去，后擋板上一個深深的凹槽引起了我的注意。幾秒鐘以后我就確定那是澤西的車：深藍(lán)sè，前不久后擋板才被人家撞過，不會有錯。他在這里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飛跑上樓敲門。吳麗來開門，看見是我，臉上滿是詫異，“怎么是你？”

    “我想吃你煮的面?！?br/>
    我看見客廳茶幾上面有兩個茶杯，杯子里的茶喝掉一半，還在微微冒熱氣。

    我問她：“你的室友呢？”

    “去開會了?！?br/>
    “剛才有人來過嗎？”

    “沒有。”

    “你在干什么？”我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聲音。

    “改資料?！?br/>
    我終于忍不住，“那么那個茶杯是誰的？不要告訴我你喜歡一個人喝兩杯茶?！?br/>
    她回頭看看，臉sè有點發(fā)白，低下頭，把手插到褲袋里，咬了咬嘴唇，輕輕地說：“剛才澤西來過，他跟女朋友吵架了，想找個人說說話?！?br/>
    “他要找人說話為什么不找我和陸豐，要來找你？”

    “他說有些事情想聽聽女人的看法，”吳麗把手抽出來，交握在一起，“我們就是聊了聊天，沒別的。”

    “你們到底聊了些什么？”

    “比如他問我女人為什么明明有男朋友還喜歡去會別人的女友，我說我不知道，因為我基本上沒有時間、也不太喜歡，就是這樣，沒有別的?！彼奔钡胤洲q。

    “剛才我給你打電話過來，你就是在和他‘聊天’？然后你告訴我你在‘改資料’？”我盯著她的眼睛逼問。

    她又咬咬嘴唇，“是的?！?br/>
    我的眼淚慢慢地涌出來，順著臉頰向下淌，“你剛才說謊的時候，我一點都沒聽出來，我真的一點都沒聽出來。吳麗，你怎么學(xué)會說謊了呢？”

    她想來拉我的手，我躲到一邊，“我肚子餓了，麻煩你幫我煮碗面吃，多放點辣，好嗎？”

    她馬上去煮面條，煮到一半她來問我：“你要面條硬一點還是軟一點？”

    我說：“越硬越好?！?br/>
    其實，無論是面條還是心，都應(yīng)該硬一點才好。

    那碗面吃得我眼淚不停地流：大概她放了很多辣，大概，我心里很難過。

    讓我難過的，其實并不全是澤西來找吳麗，而是吳麗居然對我說謊——當(dāng)著他的面對我說謊。而且，她說謊的口氣和說“阿，我愛你”的時候是一樣。我，是絕對不會對她說謊的啊。我不會騙她，所以想不到她來騙我。

    吃完面，我用紙巾擦擦眼睛，然后擦擦嘴，把筷子和碗遞還給她，“謝謝，很好吃，我走了?！?br/>
    她拉住我，“阿，你聽我解釋，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怕你知道了會胡思亂想。”

    “我不胡思亂想，可以走了吧？”

    “阿?！彼环盼易撸虉?zhí)地看著我，好像要用眼光把我釘在原地，卻什么也沒說。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個問題突然從腦子的某個角落里蹦起，猝不及防地從嘴里溜出去，“你和他上過床，對不對？”問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定定地看著我，逐漸換了一種矛盾而痛苦的眼神，最后點點頭。

    我很多次想過這個問題，等真的得到了答案，反應(yīng)卻沒有想像的那么激烈，好比一場戰(zhàn)爭，當(dāng)時再驚心動魄，等結(jié)束之后憑吊遺址，只剩下“俱往矣”的蒼涼。我只是牢牢地抓著她的袖管，左右牽動，“難怪你會為了他騙我，而且，眼皮也不眨一下。”

    過了一會兒，我搖搖頭，“算了?！比缓笪曳砰_她，跑到門邊去扭鎖。這間屋子悶得我喘不過氣來，我要出去。門開到一半，我突然意識到這一步要是跨出去，前面不知道會是什么結(jié)局，我很怕自己這一步跨出去，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這種想法讓我感到絕望。

    我反手又關(guān)上門，無可奈何地順著門框蹲坐下去，把頭埋在膝蓋上，“吳麗，你，你讓我以后還怎么相信你呢？”

    我一遍遍重復(fù)那句話。突然，我被她一把拉起來抱進(jìn)懷里。她的聲音有點啞，“阿，不要這樣，你可以相信我的，真的，可以的……”

    我皺著眉一個勁搖頭，“我不要再相信你了……”話還沒說完，我的嘴唇已經(jīng)被她用嘴唇堵住。她用力吻我，好像受了委屈的是她而不是我，我想推開她，可是手被她抓得牢牢的，一點也不能動。(去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