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真人解了二人爭斗,正色向連無心道:“連堡主,于師弟十余年前年少氣盛,已受到師門門規(guī)懲處,更有趙重霄以天機鎖鎖住他一身功力,以至于他十余年來從未下山,實與幽禁無異,所有恩怨已于十五年前結(jié)束,又何必咄咄逼人。了卻恩怨之說,再也休提,若是問話的話,如今于師弟在場,你問便是了。”
連無心心中本存疑慮,蓋因當年只知于九音被門規(guī)處罰,又有號稱“北武林第一”的趙重霄上凌云相逼,至于最終怎么處理,除了涉事幾人知曉之外,江湖中向有各種傳聞,卻又互相矛盾,此時聽得九嶷真人親承于九音功力被鎖,不由得大為快意。李巖、張大通可算得于九音的弟子,也不由得疑惑,號稱功力被制的于九音緣何今次較武開始收徒。周邊眾人聽得九嶷真人如是說出多年的一樁秘密,也是神色各異。
連無心本來就另有依仗,曉得只要不過分相逼,得罪了九嶷,便無大礙,心中本來極為忌憚的于九音又功力受制,更是肆無忌憚,當下便向于九音道:“我聽聞你之前與前朝左龍武大將軍楊燁向來交好是也不是?”這些并非秘密,當年于九音甘心接受門規(guī)處置,只是怕連累師門,便與此事有關(guān)。連無心見他不否認,便續(xù)道:“楊燁有一女,名為楊嵐,現(xiàn)居于流光城,你可知曉?”周邊眾人聽得“流光城”三字,臉色微變。據(jù)說流光城位于東海一座島上,原是前朝攻略海外的一處據(jù)點,后來前朝覆滅,許多余孽叛黨便聚集流光城內(nèi),不服王化。只因經(jīng)營良久,城內(nèi)又多能人異士,是以久攻不下,無礙堡便是為了限制流光城而在陸內(nèi)修建的堡壘。
于九音道:“識得啊,當年楊燁身死,臨終前托我將年幼的女兒帶出天都,送往流光,這個孩子便是楊嵐,之后幾無聯(lián)系。直到前幾日,這個小女娃娃到得我隱居的任俠居見我,說是感謝十余年前的救命之恩,之后便下山去了。那又如何?”
連無心本篤定于九音不會承認會見過叛黨,到時候拿出證據(jù),一舉發(fā)難,定要報得前仇,此刻于九音一概認下,卻是大出意外。半晌連無心才到:“那可是前朝余孽,你居然敢私會,她可是朝廷大力通緝的,你既然見到,為何不將她拿下?”
于九音神色古怪,道:“腿長在她身上,她要來感謝我,我也沒有辦法。至于為何不將她拿下,想必你也明白,楊嵐的武功,此刻雖勝不過連堡主,只怕你也沒本事硬把她留下吧。”
連無心神色一黯,他驗過連海碧的傷勢,僅胸口一處貫穿傷口,內(nèi)里五臟俱碎,全身并無其他外傷,顯是數(shù)招之內(nèi)便被長槍洞穿胸口,霸烈真氣直接震碎五臟六腑。連海碧武功雖與連海天、連海山有差距,但畢竟是連無心親傳,他很是疼愛這個不成器的小兒子,專門傳了幾手保命絕招,卻依然落得如此下場,顯然楊嵐的“破軍槍法”與“龍虎離合真訣”均已大乘,自己真要留下她也無十足把握。
連無心又詢問楊嵐的去向,于九音直道深夜離山,不知所終。之后話鋒一轉(zhuǎn),于九音道:“連堡主不用擔心找不到她。我聽她言道,若她父親武功不敵,則死生無怨。但是她父親是死于圍攻,且參與之人都是一方宗師,所以她必將前往討回公道。若是趙重霄的話,她也許需要多費幾年功夫,至于連堡主,以在下觀之,只怕三年之內(nèi),她必將找上門去?!毖哉Z中不無揶揄之意。連無心聽了不由得又驚又怒。
盧九章對連無心殊無好感,與九嶷真人對望一眼,便道:“本派今日尚有大典未完,連堡主若無他事,便請一旁觀禮,之后于凌云山盤桓幾日也可;若有要事,還請自便?!睂崉t已與逐客無二。
連無心追蹤李湛、楊嵐數(shù)日不得,此時失去蹤跡,心中卻也不急,他早已在山下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并有官府畫影圖形緝捕,只需以逸待勞即可。此刻聽得盧九章如是說,心中很是惱怒,面上卻嘻嘻地道:“貴派大典,連無心有幸觀摩,實乃三生之幸,客隨主便,諸位自便即可?!闭f完便于一眾門人弟子在旁邊客座坐了下來。
九嶷真人袍袖一揮,便命各位新晉入室弟子對座師行拜謝之禮,之后隨座師拜祭歷代祖師,宣讀門規(guī)信條,并由掌門人親自賜號。本代弟子為“青”字輩,最終李巖獲得“青崖”,張大通獲得“青山”。
連無心見李巖是于九音弟子,更是打定了主意,便對連海山耳語一番。當即連海山出列道:“久聞凌云一派眾弟子武功高強,適才未曾領(lǐng)教完高招,實在是技癢難耐,這便再來請教了?!敝芮嘹ひ娬崎T人并不阻攔,當下便要應(yīng)戰(zhàn)。卻見連海山指著李巖道:“這位青崖兄是于前輩高足,家父與于前輩向有交情,今日便請青崖兄賜教吧!”口中雖然尊重,表情輕佻無禮,實是未將李巖放在眼中。
李巖聞言卻也不懼,當下拔了張大通長劍在手,便上前應(yīng)敵。眾人雖不屑連海山為人,卻也知此人實有驚人藝業(yè),不曾想到竟然自低身價,直接挑戰(zhàn)一個剛收的新弟子,怕是別有用心,但見李巖坦然應(yīng)戰(zhàn),也不好插言。連海山見李巖出得場來,當下拔出長刀“照膽”,起手就是“無礙刀”的一路快刀,擬速戰(zhàn)速決。李巖并無其他招式可以應(yīng)對,只得使出“風(fēng)入松”見招拆招,見式破式。
俗話說“單刀看手”,連海山這一路快刀使得是單刀刀法,右手持刀,左手架勢與身合與刀合,單刀使得似雪花飛舞一般。李巖的“風(fēng)入松”為入門修習(xí)的唯一劍法,雖不說精妙,但這一路劍法為各種劍式之基礎(chǔ),幾乎囊括劍法中所有的擊刺、防御之道,李巖自幼習(xí)之,各種架勢了然于胸,雖說一開始就被壓于下風(fēng),卻也分毫不亂。
周邊眾位師長見了也不僅紛紛點頭,連海山武功明顯高出李巖一大截,但李巖僅憑一套入門劍法居然能支撐下來,實屬不易。更有甚者想到,如此人才入得于九音門下,只怕明珠暗投了。
轉(zhuǎn)眼之間二十招已過,連海山見對方守御嚴實,當下轉(zhuǎn)為雙手持刀,使出一路重刀,刀法大開大合,威猛彪悍。眾人之前見連氏父子桀驁狂妄,心中很是不屑,此刻見得連海山使出的刀法,卻不得不承認確有狂妄資本。
只是李巖早就見識過楊嵐更加威猛的槍法,以攻勢強烈來對比,連海山的刀法實在是小巫見大巫。連海山又使了二十于招,見仍拿不下一個小小的剛拜師的弟子,更是惱怒,內(nèi)力也逐漸運到刀上。刀本就講究氣勢,雙手刀更是如此,他手中“照膽”又是世之名刀,內(nèi)力運到極致,刀上竟發(fā)出隱隱的血光。李巖本就處于下風(fēng),躲閃空間越來越小,只得出手格擋,幾招下來,劍上凈是缺口。
連海山忽地大喝一聲,使了一招“進身連環(huán)刀”,一刀接一刀的劈了下來,每劈一下就大喝一聲,到得第五刀,李巖長劍應(yīng)聲而斷,“撕拉”一聲,手中卻也多了半幅衣袖。原來李巖心知不敵,卻也不甘心就此認輸,趁著連海山雙手舉刀猛劈右肋露出破綻之際,以“落英指”相襲。連海山本來武功高于李巖,原不至于露出破綻,只是他見對手幾無反手之力,一時大意,只得盡力騰挪,仍是被李巖扯下半幅衣袖。只不過李巖劍斷,失去再戰(zhàn)之力,既然非決生死,此戰(zhàn)當以此為終點。,誰知連海山惱羞成怒,又是一刀劈了下來,顯是要取李巖性命。本來連無心就叮囑他趁機取李巖性命,此刻又被扯下衣袖,連海山更是不會留手。
眼見李巖難以幸免,忽地一道烏光在連海山刀上一碰,長刀微微偏斜,“呯”的一聲便劈在了李巖旁邊的磚石上,竟劈進去一尺有余,正是于九音拔劍相助。便在同時,連無心抽刀在手,躍入庭中,揮刀斬出,于九音長劍一格,二人各自后退一步。于九音讓李巖先退下歇息,轉(zhuǎn)頭對連無心道:“連老兒,你兒子果然和你一樣出息。你要我下場放對,那便直說,何必還讓小輩打頭陣?”
連無心冷笑道:“傳聞你被師門禁閉,又被趙重霄鎖了功力,怎么這么快便好了?”于九音卻道:“本門內(nèi)功精妙,豈是爾等可以明了。你若懷疑,便去向趙重霄求證吧。你若敢問,只怕出不得他的飛云莊。”原來與于九音自十五年前功力被鎖,便潛修本門秘傳的“三昧真火”,硬生生將體內(nèi)經(jīng)脈中駐留的“天機鎖”勁力一一化解,近些時日才大功告成,九嶷真人得知此事,便遣人送還他的長劍。
連無心近年來武功大進,早就想尋于九音雪當年之恥。只是于九音足不出戶,此刻于九音功力恢復(fù),再也無借口躲避,正中下懷,當下仰天長嘯一聲,說道:“于九音,自我聽得你武功被廢的消息,只道再也沒有機會與你決一勝負,沒想到冥冥中自有天意,今日便放手一搏,讓世人看看,是我的“無礙刀”強橫,還是你的”決浮云”了得?!庇诰乓舻溃骸肮趟付!本裴谡嫒撕龅溃骸皫煹芮摇庇诰乓舨坏人奥弊殖隹?,便道:“掌門師兄,我知你一向照顧我,但這一戰(zhàn)我必當之,咱們“凌云雙杰”什么時候畏過戰(zhàn)!連老兒,請吧!”二人當年行走江湖,闖下好大名頭,世人以“凌云雙杰”稱之。九嶷微嘆,卻不復(fù)多言。
江湖之大,每日都有無數(shù)的仇殺、決斗,但是像這種宗師級別的比斗卻是十年難遇。于九音、連無心都成名極早,十余年前兩人都已名頭極響,東海流光城外一遇,二人各有所屬,于、連二人激斗數(shù)百招,最后于九音一劍洞穿連無心左肩,取得第一次比斗的勝利;如今連無心武功精進,于九音困頓十余載,卻不知誰勝誰負了。
當年一戰(zhàn),連無心的“無礙刀”使了“小雪”、“重山”、“無礙”三路,于九音也使了“登臨劍”、“鶴鳴九皋”、“決浮云”三種劍法,此番再戰(zhàn),兩人直接使出最拿手的絕藝,以“無礙”對“決浮云”,斗在一起。
刀法最重氣勢,連無心這一路“無礙”便是講究的心無掛礙,以勢凌人,任你千軍萬馬,我自視之無物;于九音的“決浮云”既有睥睨天下的傲氣,又有飄然出塵的灑脫。兩人刀劍相交,拳掌相對,步伐轉(zhuǎn)換,煞是好看。周邊的眾位長老看得也是目不轉(zhuǎn)睛,凌云最高深的劍法便是“鶴鳴九皋”、“決浮云”,這兩路劍法大都使得精熟,此刻紛紛盯緊于九音,從他的劍勢中窺探之前未曾領(lǐng)略的精華,也有不少師長用以教導(dǎo)弟子。一般的劍法便是練上千遍,也未必比得上與功力相當?shù)膶κ直任湟淮?,尤其是這種關(guān)乎名譽甚至生死的比斗,只會將武功劍法的精髓發(fā)揮得淋漓盡致,甚至平時未曾想過的妙招也會在此刻驟然使出,這也是為何江湖上大多常歷生死的人更易成為高手的緣故。
李巖、張大通開始時也很是緊張,后來見雙方雖斗得兇險,于九音一直未落下風(fēng),便漸漸放下心來,也用心揣摩雙方招式中的奧義。
于九音十余年來勤修“三昧真火”以打通阻塞的經(jīng)脈,劍法卻始終也未曾放下,起始與連無心比斗,出劍尚有滯澀之感,越使卻越是順暢,漸漸壓制住連無心的刀勢。連無心也感覺到對方劍勢有逐漸增強之感,不由得暗暗心驚。殊不知于九音受“天機鎖”所制十余載,并非全無影響,以“三昧真火”化解別人種下真氣,何嘗不是以自身為戰(zhàn)場?!疤鞕C鎖”為“北武林第一人”趙重霄親手所下,雖多年來禁止一直在減弱,但也一直在蠶食于九音生機,以于九音“負天絕云”之強,“三昧真火”之純,若肯再修養(yǎng)十年,必然沉疴盡去,武功更上層樓。只是近來風(fēng)云突變,于九音已有所感,實是無暇再等十年時間,因此便向九嶷請求歸還“定海”劍,九嶷并未親授,實是表達無可奈何之意。
漸漸斗至三百招,兩人都未有停止之意,顯是決心定要分出勝負。天色已經(jīng)全黑了下來,周邊自有凌云弟子掌了燈,整個大殿仍如白晝一般明亮。于九音功力未運至頂峰時,真氣搬運尚且圓轉(zhuǎn)如意,到得全力施展,經(jīng)脈中的不適之處便一一顯現(xiàn)。連無心正自擔心是否能勝過,忽覺對方劍上力道減弱,原本毫無破綻的劍法也露一絲不諧之處,只是擔心乃是于九音誘敵之策,自己反倒是謹小慎微,取了幾分守勢。又斗得片刻,發(fā)現(xiàn)對方劍上的破綻竟有擴大之勢,他本就武功高絕,自然意識到對方哪里出了問題,自然不會錯過機會。
于九音本已占得優(yōu)勢,想必五十招內(nèi)便能擊敗對手,取得二人對陣的第二次勝利,卻覺得任脈幾處大穴中氣血翻騰,知是全力運轉(zhuǎn)內(nèi)力引發(fā)了積年舊傷,也不由得暗中叫苦。正在此時,連無心全身功力運于“吞吳刀”上,勁力由衰而盛,發(fā)出排山倒海般的攻勢,刀上罡風(fēng)四溢,刮得周邊數(shù)丈遠的燈火都是一晃,正是“無礙刀”中的絕招“鴻蒙開辟”,一招九式,化作漫天刀影,虛中有實,實中含虛,封鎖所有空間,之后萬法歸一,漫天刀影化為一式,斬向已被刀意鎖死的于九音,技近乎道。此招極耗內(nèi)力,若非分勝負生死必不輕出,當年他便是在這極負信心的一招上輸給了于九音,今日便要以此招報仇雪恨。
于九音瘦弱的身影在漫天的刀影中徘徊,劍氣也完全被連無心壓制,待得最后一刀斬至,便是周圍任意一人也無法上前救援,蓋因二人刀劍之意充盈,方圓丈許有任意事物侵入便要承受二人合力之擊,以九嶷真人之能也不能當之。
眼見得于九音便要被這開辟鴻蒙的一招一刀兩斷,周邊眾人都驚呼起來,凌云弟子自是悲怒,無礙堡卻是一片歡呼,連原本坐著的九嶷真人也站了起來,攔住了要撲上前去的李巖、張大通二人。
眾人的呼聲戛然而止,于九音“定?!痹谏砬皺M切豎劈,長劍輕抖,又是一個圓環(huán),周邊眾人都看傻了眼,只道于九音明知必敗,已經(jīng)精神錯亂了。然而場中形勢忽變,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決斷生死的刀意竟被這胡亂的幾劍盡數(shù)收走,四散而逸,最終無影無蹤。然后一柄長劍呼嘯而起,上決浮云,下絕地紀,劍勢之凌厲,剛才的刀意也難望其項背,只與“吞吳刀”一觸,便將其磕飛,“奪”的一聲釘于房梁。之后于九音也不強逼,只是收劍而立。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