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食人鯧

    只是一晃神的短暫工夫，獨(dú)木舟已經(jīng)在黑河中游滑出很遠(yuǎn)一段距離，兩岸油綠色的叢林在眼角瞬息閃過。

    路天少爺造船還是有一手兒的。船幫兩側(cè)弧度略彎，船體修長，吃水的龍骨前凸后鈍，打磨得很是細(xì)致。漲水季節(jié)的大河中，甚至不需要奮力揮槳，只用木槳偶爾輕點(diǎn)渦流，掌握方向，小船自己就順流而下，飛快地前行。

    路天的心情就像船舷兩側(cè)的幾道水波，嘩嘩嘩地從眼前溜走，漂向身后十幾里地之外，密林的深處。

    獨(dú)木舟的小船艙里放著一把硬弩和一袋巴斯木小箭。弩是路天做的，給倆人一人做了一把；小箭是海雅用獵刀削出來的，削得平整的那些都給小白猿用，削得差一些的次品留給自己。

    為了趕路，還貯存了足夠的食物，一兜子鮮嫩的桃梅，一兜子巴西堅果。可是海雅不在身邊，以后再也沒有人會為他剝果皮、磕果仁了。

    他甚至開始想念海雅膩乎乎的口水……

    也不知道那個小壞蛋跑去哪里了。

    應(yīng)該尋他回來，當(dāng)面說清楚。

    路天用力劃動木槳，想要將獨(dú)木舟掉轉(zhuǎn)方向，走回頭路去尋找海雅。

    可是雨季河水的漲勢迅猛，上游奔涌而下的水流沖刷著船頭，讓他掉不過身來，更遑論要沿河逆流而上，孤身單槳，那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他估摸著自己需要棄船登岸，沿陸路回轉(zhuǎn)，于是掄槳往一側(cè)使力，試圖緩緩地靠岸。

    河水里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是什么東西。路天很小心地觀察河面，提防著可能出現(xiàn)的“皴皮枯木”，以免碰到他的死對頭凱門鱷。

    他的木槳劃進(jìn)水中，河面水花四濺，白光一閃，還沒有看清，手背上就如同火燒一般，皮肉撕裂。路天疼得“嗷”了一聲，用力甩動手臂，一條還沒有巴掌大的魚兒竟然咬住他手背的嫩肉不放！他急得用力一扯，把魚兒的利嘴扯脫，丟回水中，傷口中的血水卻已經(jīng)迸了出來。

    這魚兒看起來眼熟，海雅曾經(jīng)捕到過，火烤出來的魚肉滋味十分鮮美。銀白色的細(xì)小鱗片，魚脊上長了一道鬃鬣似的鰭，個頭不大，一嘴的尖牙利齒卻很是兇惡駭人。

    轉(zhuǎn)眼之間，路天發(fā)現(xiàn)四周的水面之下，一片白茫茫的耀眼波光，水花翻滾。陽光穿透淺層的水面，鱗片反射出斑斕的光彩。魚兒越聚越多，河面上涌出一道一道鬃鬣，密密匝匝，爭先恐后地向獨(dú)木舟圍攏而來。

    路天在驚恐中發(fā)覺，自己剛才腦子里走神惦念著海雅，竟然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不該把那一只牙齒上沾染了自己的鮮血的魚扔回到水中！

    他碰到的是亞馬遜河里最囂張，最無恥，也是最擅長打群架的肉食者，食人鯧。

    路天急忙揮動木槳，向岸邊劃去，想要逃離魚群的集體圍攻。可是兇狠的食人魚一口咬上了他的船槳，每一次揮槳，竟然會帶起幾只魚兒，迫不及待地往船上跳。

    獨(dú)木舟畢竟不是大船，只在方寸之間，沒有躲閃騰挪的余地。躍出水面的食人魚，用鋒利的牙齒啃咬它們能咬到的任何物件。有一只魚兒跳得最高，一口咬上路天的后背，他在痛叫中甩脫了那一只，很快又有另一只啃上了他的大腿。

    孤軍奮戰(zhàn)的路天是雙拳難敵一群不要臉的魚。越來越多的魚兒嘴里沾染了他的血，血水的濃腥味道吸引了更多的魚，興奮地張開利口，聚集在水面。河水被攪動出漩渦，獨(dú)木舟在河中打轉(zhuǎn)轉(zhuǎn)，大群的魚兒狠命用脊背拱動小船的龍骨。

    船翻了。

    路天驚恐萬狀地慘叫，掉進(jìn)了水中。

    食人鯧在漲水的季節(jié)，會成群結(jié)隊自上游順流而下，沿途進(jìn)行群體交/配，最終聚集在黑河的河口處產(chǎn)卵，孵化后的小魚結(jié)群逆流而上，等來年成熟后，再溯流回到河口，如此往復(fù)跋涉，樂此不疲。

    路天的運(yùn)氣很糟糕，恰好撞上了一大群剛剛交/配不久，精神亢奮又急待補(bǔ)充給養(yǎng)的饑餓的魚。

    他拼命與激流搏斗，向岸邊游去?？墒撬栽俸茫财床贿^魚兒的速度。猛撲而上的群魚在轉(zhuǎn)瞬間將他團(tuán)團(tuán)圍住，撕咬他身上的皮膚。

    路天在極度恐慌之中，心頭閃過一絲絕望：他完蛋了，今天要被食人鯧生吞活吃掉了。

    他想要喊叫，想要向海雅呼救，叫聲卡在喉嚨口，喊不出來。剛剛才與小黑猿硬生生地分別，眼睜睜看著海雅傷心欲絕地離去，現(xiàn)如今真是沒有臉面再叫喚對方來救自己。更何況海雅已經(jīng)離開，也許這時候已經(jīng)回到馬瓦赫的部落，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追隨著小白猿伙伴的身影，每每在危難關(guān)頭，神一樣出現(xiàn)在他眼前。

    路天徒勞地在水中掙扎，被魚群卷裹著沖進(jìn)急流。絕望之際，腦頂上突然傳來一陣枝葉窸窣的響動。一條黑影在眼角余光中閃動，竄上一根橫在河面上空七八米高的榕樹枝條，甩下長藤。

    站在枝頭的海雅，胸膛里發(fā)出凄厲的怒號，吼聲震碎水面的波光，魚群不安地攢動。

    路天一把接住了救命的稻草，拽住長藤躍出水面。魚群不甘心到嘴的美味就這么逃脫，緊跟著奮力跳躍，啃咬小白猿嫩生生的皮肉，咬得路天忍不住再一次痛叫。

    他的哀號引來了小黑猿更加憤怒和暴躁的嗥叫。海雅一把一把用力地拽動藤條，想要將路天拉上大樹。路天卻因?yàn)闃O度慌亂和疼痛，手腳都不聽使喚，攀藤爬樹的技巧竟然比以往笨拙了許多，怎么爬也爬不上去，怎么甩也甩不脫撲上來的魚群。

    海雅急得大吼一聲，猛一發(fā)力，腰肢躍動，肩頭的肌肉勾勒出一道道淡青色血管，暴龍一般在肌膚之下蜿蜒。小白猿被他用力一提，吊出水面，抖落一片水花。海雅卻因?yàn)榘l(fā)力過猛，身子在倉促中后仰，折下了樹枝！

    路天在恐懼和慌亂中只覺得身子一空，全部出水，手中的藤條突然飛速向上提動，將他吊在了半空。他趕忙伸手扒住長藤，努力向上攀爬。長藤仿佛像是一條活物，又像是安裝了轆轤的井繩，拖拽著他的身體，一尺一尺地向樹上吊起。

    黑河水面再次攪動起浪花，魚群放過了逃脫掉的小白猿，掉轉(zhuǎn)過頭，開始朝著另一個方向圍攻。

    路天的眼角匆忙一瞥，忍不住大叫一聲。

    海雅掉進(jìn)了水里。

    哪里有轆轤，哪里有井繩，海雅是用自己的體重把路天吊了起來。

    倆人狼狽地掛在了老榕樹一根粗壯枝杈的兩端。海雅手里仍然拖著長藤，奮力拽動，想要讓路天趕快平安地爬到樹上。

    兇猛的魚群撲向小黑猿，開始撕咬他身上的皮肉。

    海雅怒吼，身體在水中翻滾，想要甩脫魚群的圍攻，兩只手臂卻仍然死命拽住藤條不松手。

    路天急得大喊：“海雅不要，海雅快跑，快跑?。。。　?br/>
    可是海雅不愿意跑掉，更不能松手。他只要一松手，路天就要掉回到河里。他舍不得放棄小白猿。

    食人鯧對于眼前肥美的獵物絲毫沒有嘴下留情。

    一群食人魚完全可以在五分鐘之內(nèi)干掉一頭落水的羚牛。

    它們當(dāng)然也可以輕而易舉地在五分鐘內(nèi)吃掉海雅。

    鮮血慢慢地洇出，漂離，揮散。

    黑河的河面蕩漾出絲絲縷縷的血波，濃咖啡里兌進(jìn)了紅莓果漿。

    路天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一顆心像是纏上了鐵索，被絞得鮮血淋漓。眼淚迸出眼眶，一片模糊。

    迷茫水霧之中，他看到了海雅的一雙眼。生死關(guān)頭的那一刻，在掙扎中仍然殘存渴望和留戀的眼神，瞬間讓他心碎，悔不當(dāng)初。

    想要和海雅在一起，兩個人并肩在一起。

    河面漂蕩的都是小黑猿的血。海雅快要被食人魚吃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請個假，明天出去玩兒，可能趕不及寫完，我盡量吧。最近比較累，碼字好像也木什么動力似的，嗚嗚，很想給自己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