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重整旗鼓
一聲輕嘆，劉義慶直起身，端起了案上的碗，遞到了他眼前?！氨菹?，又想五夫人了？”
“沒有！”他端起了湯一飲而盡，轉身向著寢宮而去。劉義慶捧著碗默然望著他離去，那一句沒有，凄切的眼神轉眼凋謝。一句沒有，無法將那癡戀抹殺。那一份深情，原來植入骨髓。
寢宮的燈終于熄滅。
次日。傳來桑植八皇子出巡的消息，一時朝野喧嘩，眾說紛紜。
自從離開櫻城之后，她的心就再沒有靜下來過。而經(jīng)過那驚心動魄的一夜，那血色中完結的不斷奮斗的生命。一路以來每一日就算是清閑地坐在別館喝茶，她都不曾放松過警惕。即使是從來沒有參與過昀若邀請的任何一場議事或者是宴會?？傆性丛床唤^的流言闖入她的耳中。而那一夜，她開始懷疑，極力挑動桑植和元芷之間的斗爭，是不是必要的。而自己呢？來桑植又是為何？她仔仔細細地想過，卻終于還是沒有任何頭緒。一天天逼近邊疆，明天第一處駐兵的地點就要到了。地圖太過珍貴，所以她沒有像昀若說過她要地圖。只是偶爾會問問周管事。她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見任何人也不說任何話。昀若來的時候，也總是他問什么，她便回答什么而已。問來問去終也只是幾句話。
她試圖冷漠，試圖讓自己完全抽離現(xiàn)而今的狀況。卻發(fā)現(xiàn)，越是想冷靜越是煩躁，越是想躲卻仿佛一切都已經(jīng)近在眼前。她蜷縮著坐在桌腳邊，凌亂的發(fā)掉落進那濃墨，白紙亂舞，還有那凌亂的字。以前只要是煩躁的時候，練字總能讓她靜下心來?？墒遣恢獜暮螘r開始，根本就沒有用。她的手扶著額頭，不停地顫抖。緊閉的門窗，暗無天日的房間，只有她一個人，干著莫名其妙的事。在每一個停下來住客棧的夜晚，她總是這樣消磨時間。然后再渾渾噩噩地度過每個白日。她回身那發(fā)簪撥弄著手側的燈芯。銅制的燭臺上有斑駁的融燭的痕跡，她的手一軟，手上的簪子落地，發(fā)出一陣聲響。突然間門被推開，端著燭臺的他站在門口。灑落的月光筆直的射下，在她的身邊經(jīng)過，卻沒有照到她。舜華抬手揉著酸澀的眼，一陣頭暈目眩。
端著燈轉了一圈，發(fā)現(xiàn)了桌腳邊的她。蹲下身擱下了手中的燈盞，輕聲問，“累了嗎？”
她搖頭，側過身，靠著桌腳。那無力的聲音燭光照射下蒼白的臉。他不舍地撫著她的臉頰。伸手將她撈入懷里，抱著她起身。“我改了日程，明晚再起程，你現(xiàn)在好好休息一下。”已經(jīng)到了懼怕黑夜和噩夢而強撐著不肯入睡的地步了嗎？她這般心碎，是為著因為日趨的接近那個地方了，是嗎？
“明晚？”她抬頭看著他，良久后淡然一笑，“請你不要為我做任何改變。明天正午應該就能到了，是吧？”她說著倚靠著他的肩，聞到了淡淡的蘭花的香氣，似蘭花又仿佛是他本來就有的味道，很好聞。她輕聲呢喃，“昀若，這么晚了，為什么不睡？”
低頭看著她，除了無奈還是無奈。她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昀若，滅了元芷又如何，我還能回去嗎？”
“回不去了，你應該有這個覺悟?！彼粫f一些不切實際的話讓她有那么一絲希望。要滅元芷談何容易，可是就算傾盡天下，滅了元芷，她依舊是不可能回去。因為他不會讓她離開?？v然她似乎連自己都不明白，她要的是什么？在無助和彷徨中，她快要撐不下去了嗎？他一直在期待她崩潰，卻不曾想，竟是來的這么快。放她在床榻，她蜷縮著確實不曾閉上眼。那木然呆滯的眼神。輕而易舉地看出，她的無力與蒼白。緩緩合上眼，摟了她入懷，輕吻著她的唇，她的臉頰，然后是鎖骨。終于她的雙眸漸漸染上了一絲慍怒。他抱緊她，枕著她的肩，在她耳邊低語，“睡吧，有我陪著你。什么都不要想”他說著輕輕地哼著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輕輕淺淺的聲音，很是悅耳。她仿佛是回到了那一日，夜華為她唱，‘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一樣的輕柔一樣的美好，她的唇畔漸漸露出了那么一絲淺淺的安穩(wěn)的笑意。她的手一點收緊，緊緊拽著他的前襟，迷迷糊糊地，卻是開口說：“帶我走”?！?br/>
說完后，她暈厥。那一片黑暗中，她只聽見誰暗自飲泣的聲音?；杌璩脸恋?，感覺到全身溫熱。她睜開眼，刺眼的光，她再度閉上了眼。感覺眼前一片血紅。那一次，從死亡中醒來的那一次也是這樣的感覺。一片亮堂堂的血紅。耳畔響起一陣兵甲涌動的聲音。片刻后她再度睜開了眼。一片白茫茫間她看見的分明是刀劍，分明是兵器，分明是殺人的利器。
這一刻，靠著他的心口，聽著他平穩(wěn)的心跳。最初的心已經(jīng)死寂，陡然間似乎失去了存活下去的目標。她不知道留在桑植是為了什么？日日夜夜承受著思念的折磨，她不知道繼續(xù)留在這里還有什么意義。又或者她活著還有什么意義？真的是要桑植揮兵踏平元芷嗎？踏平元芷之后呢？她已經(jīng)回不去了，她一直在騙自己，可以回去的，可以不顧一切，只要狠下心。只是從那一刻開始，她已經(jīng)不明白，這樣繼續(xù)下去有什么意義。失去了斗爭的意志，似乎就失去了力量，她只是呢喃了一聲，抓住了他的衣襟。這些日子以來，她越來越是誰，意志消沉。看著她如此倦怠，昀若勾唇笑。暫且讓她再懶一天吧。
舜華不知道他為何笑，笑容那般美麗。
當陽光照亮了整個氈房的時候。她悠悠轉醒。迷迷糊糊的居然已經(jīng)是第二日清早了。一日一夜，她還真是不知道原來自己這么能睡。她翻身站起，看見了一側岸上的劍。她抽出劍，看著那隱隱發(fā)亮的劍身，已經(jīng)被擦得很干凈，仿佛從來沒有染上血。她舉起劍，想要看清上面的紋理，卻看見了一個舉劍的影子。她轉身，擋住那落下的劍。劍與劍在碰撞，有金屬的碎屑迸濺。來人卻是毫不猶豫地斬下。舜華匆匆忙忙地躲開，眼看著桌案碎裂兩半。那飛濺的木屑還有那一刻都不曾松懈的劍勢。她別無選擇，舉劍相對。因為攻擊來的突然，她連連后退。狹小的房間，她沒有退路。側身過后，將劍換到了左手，那一刻她的肩沒入來人的肩。而他的劍削掉了她一縷發(fā)。發(fā)絲輕輕漂浮，在他倒地之后，緩緩墜落在地。劍尖上的血在滴落。她木然地望著眼前倒地不停喘息的人。“誰派你，來的？”
地上的人蜷縮著，咬唇。傷口的痛讓他意識漸漸模糊，還有那額頭上滴落的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眼前執(zhí)劍而立的她也漸漸模糊。他勉勵撐起身，單膝著地跪著向她磕頭。他本想說什么，可是最終她什么都沒有說，不支倒地。舜華低頭看著他。片刻后有人撩開帳簾走了進來。將那倒地的人抬了出去。舜華握緊了手中的劍，越過所有的人。她走出氈房，入眼是一片黃沙漫漫。她拿著劍，滴落的血讓那黃沙都變得凝重。她四望，一片煙塵繚繞中看見了那策馬飛馳的人。原來她身處的是一個高臺。目視過去是那一片沙場崢嶸。那拿著戟和劍的人在對戰(zhàn)。拿著盾牌的兩只隊伍突破重圍，一只鷹漸漸張開了雙翅。有力的翅膀同時往前又同時往后，很快的兩翅突圍，突圍后匯合，仿佛是鷹陡然間收斂了雙翅，站在樹梢，盯著自己的獵物。
舜華目瞪口呆。這究竟是怎樣的陣勢，居然這般凌厲，只是兩只小分隊，居然可以從兩倍之眾中擺脫出來。而且還擺出了凌駕其上的戰(zhàn)斗姿態(tài)。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劍，那染血的劍，她又驀然回首，看著從氈房中出來的人?！斑@里是？”
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人走上前，遞給了她一封信?！鞍嘶首诱f，這是一局棋，八皇子說，下面拿下人馬都是你的棋子。你若不專心下這一局棋，他們會死也不一定?！?br/>
舜華垂眸打開那封信。對局，兩個字而已。她愣了片刻，最終她手中的劍直直落下，插入泥土中。她側身看著遠處看不見的那一片叢林。他在那里嗎？只是他為何要擺這樣一局棋。她緩步向著那高臺的護欄走去。還有那拿著令旗的身著盛裝的女子。陡然間她明白了。她的手抓起了地上的劍，走向那女子。一步一步走近，看著她神色驟變。然而舜華卻只是抓住了她的手，手一扯抓住了她的衣袖。那鮮紅色的錦緞，染上了劍上的血。
然后她收劍回鞘。然后她緩緩轉身，一點一點的，將自己的手中的劍高高舉起。然后她看見了那艷妝女子手中的令旗高高舉起。第一道命令，竟是撤退。退到分界線的這邊。這一刻，就算是棋子，她也要保證他們能活下去。這一局殘忍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游戲。不到最后，她或許不能明白他的用意。
“昀若，我還是白子嗎？顯然，是的?！彼詥栕源?，雙眸閃動著激戰(zhàn)前按捺不住地激動。
既然黑子的人數(shù)遠遠多于白子。兵法說，倍則圍之。而白子所用的陣型拖延的那么長，想要圍攻的話，恐怕不得法。唯一所能做的事就只有用類似于對手的陣法，可是那樣就太過于被動。只能應付，卻沒有穩(wěn)贏的可能。昀若倒是手下留情，給了她接近兩倍的兵力。若是雄鷹展翅，那么用劍打落他的雙翅？
“王妃，請下令。”那妖冶的女子在笑，可是卻是那般的力不從心。身上的衣裳居然被弄臟了，可是她只能忍耐，而且還要好言好語。眼前的她，很美，卻也不過就是一般的美人，卻為何能夠站在殿下身邊？舜華側眸看著她，勾唇冷笑，“心不在焉的，你能將我的命令順利傳達嗎？”
舜華伸手抓了她手上的令棋，高高舉起，狠狠畫下了一條筆直的線?！澳阍诟墒裁?？”輕盈上前抓住了她的手，“你這是要他們廝殺？”長指抓住舜華纖細的手。只是一側眼，輕盈整個人不住地顫抖，卻依舊執(zhí)著地看著她。“你究竟想怎樣？”
“來不及了”舜華說著抬起了手，長袖在風中捭闔。輕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高臺之下那一團混亂。那不顧一切毫無目的地揮劍。她忍不住嘶喊，“你瘋了，你明明就有兩倍于殿下的兵力，你為什么要這樣他們是你的棋子，卻也是我們桑植的士兵。你”?！?br/>
舜華抬眼看著她，輕巧一笑。“你在害怕什么，我嗎？”她當然知道怎么對付眼前的陣勢，只是她不屑也不想，想要贏，想要在日落之前贏，似乎亂戰(zhàn)是最好的辦法。這樣對敵人來說，才是出其不意。不然若是被看著那散落的白子將那雙翅沖破。一瞬間沖散一片混亂之中，她看見雙方在努力地奮戰(zhàn)。她一直站在那里，默然地看著那黃沙漫漫。然后她回身看著跌坐在地，一身紅衣似血的她，問，“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頭，看著天，聲音飄忽?！拜p盈?！比缓笏l(fā)瘋一般的推開了站在一旁的舜華。下一刻她抓起了令旗，揮出了投降。舜華卻是動也懶得動，她就這樣坐著，黃沙染上她的白衣，一片暗灰，看著眼前漸漸停止的棋子。唇邊露出了一抹輕笑，“你的名字和你的人一點都不像。我倒是好奇，你代替我投降，會發(fā)生什么事？這局棋是他為我而設的，你卻自以為仁慈地替代了下棋的我。若是八皇子知道對手被換，而且他還沒有達到他設這局棋的目的，你覺得，他會怎么對你？”
“你”輕盈轉身跪下，“求王妃賜輕盈一死?！?br/>
舜華蹲下身，抓住了她的下顎，緩緩抬起。仔細一看，柳眉杏眼，櫻唇，標致的美人臉。舜華不由得暗笑，昀若身邊的女子個個都是美的，不然會活不下去吧？
“你笑什么？”雖然畏懼，可是一想到她也不過是姓婁的一個傀儡王妃，她便又不是很擔心?！拔腋说钕履敲淳茫瑹o功也有勞。這一次殿下居然離譜到拿人來當棋子玩，就算是死我也無憾?！?br/>
“原來你這也是一種肆無忌憚?！彼慈A拍了拍手站起了身，看著一旁的擂鼓手?！澳憧梢苑畔铝?，幫我備馬？”
“王妃要去哪里？”擂鼓手悻悻地放下了鼓槌，有些不安又不能說不的感覺?！暗钕路愿?，在對局結束之后，他回來找你?！?br/>
“你并不需要知道。”舜華望著他，手扶著腰間的劍柄。那冰冷的溫度，還有那淡淡的血腥味還在鼻端飄逸。她只是，他是想用這一場棋局激起她的求戰(zhàn)的欲望，可是他錯了，血腥只會讓她自己更加的憎恨自己，而不是兵戎天下。那一刻，她雖然掌著白子大隊人馬的命運，她卻連一點想要勝的欲望都沒有。所以她任性地下了那樣的命令。也許她也想知道自己為何要那樣任性，從來都不知道為什么非要成功不可。她和昀若下棋，從來都是平局結束。這一次她再度選擇了不戰(zhàn)而降。
有侍衛(wèi)牽著馬走來。那擂鼓手上前作揖?！巴蹂钕聛砹?。”
聞言，她回過身，看著那揚鞭疾馳而來的駿馬。他在她面前躍馬而下，劈頭蓋臉就罵，“你居然不戰(zhàn)而降？那你為什么一開始還要混戰(zhàn)一場？你下了兩道命令，為什么這么突然？”舜華被他抓著雙肩，一陣搖晃，整個人迷迷糊糊的，直翻白眼。
“回答啊，怎么不說話？”舜華咬唇，他這樣讓她怎么說話，氣都喘不上來，怎么說話？想要伸手推開他，無奈一陣頭暈目眩?！瓣廊?，你松”?！?br/>
跪在一側的輕盈站起身，抓住了昀若的手臂?！暗钕拢俏?，王妃她居然想讓兩隊人廝殺，輕盈不得已才搶了令旗?！?br/>
由于被抓住了手，他終于不再晃她了，舜華伸手一掌推開了他?！澳惘偭恕币宦暸叵?，她毫不猶豫地發(fā)泄著怒氣。飛身上馬，她現(xiàn)在沒心情和他說話，只是想要縱馬馳騁。因為僅僅只是看著，她沒有任何的感覺。如果把自己也當做棋子，也許可以借著操縱者的意志助她勇往直前，也不一定。看著她騎馬躍下高臺，近十米的高臺。昀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沖向前，撞壞了護欄。身體無意識地墜落。滾了一圈落在那條山道上。不過是半人高的距離，因為是撲向地面。昀若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前頭舜華勒馬調轉了頭?？粗菈嫷氐哪橙耍麄€人目瞪口呆。跳下馬，扶著他起身。擂鼓手合輕盈急急跑來。輕盈一把推開了他身邊的舜華，緊張地看向他的臉。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
“殿下，你”她正想開口，卻是發(fā)覺他只是伸手拍了拍腦袋，然后轉頭看著王妃。輕盈匆忙間松開了手，跪地，“王妃恕罪?！?br/>
舜華根本沒有聽見她在說什么，只是呆呆地望著他?？匆娝麎虼揭恍?，她的手再也不受控制，揚手卻終于沒有落下，只是無力地撲進了他的懷里，揪住他的衣襟?！澳阕鍪裁?？你發(fā)瘋了，還有這局棋，我不想下，我也不愿意下。還有你怎么就跳下來了，那護欄怎么會沒有一點用處？”
昀若握著她的手，開口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闭麄€身子仿佛都散架了，腳一軟，身體向下傾倒。所有的重量落在了她的身上?！瓣廊簦悴灰獓樜遥銢]事吧？”她顫抖的手，捧起他的臉，她支撐不住他的重量，護著他一起跌坐在地。
“王妃，讓我背殿下回去。”擂鼓手上前，蹲下了身子。舜華回過神，扶著他起身，卻不料，他死死扯著她的衣袖。緊閉的雙眼，這個時候居然微微動了一下。舜華無力，卻不由得又松了口氣?！澳銢]事”?！?br/>
翻身坐起，揉了揉手肘。“怎么可能沒事，渾身都痛，要散架了。”
舜華默然望著她，片刻后輕笑，將手遞給了他。“我們回去吧?！眱墒纸晃眨酒鹕?，泛起的一層黃沙，迷了眼。淚水泛起，她抬袖擦著眼睛。眼角的余光不經(jīng)意間瞥見了那依舊跪著的侍女。她的手一緊。
“怎么了？”昀若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我要她做你的貼身侍女，看來是不行了。輕羽，你知道該怎么做了。”
被喚作輕羽的是那個擂鼓手。舜華看著他伸手抓住了她，然后抽劍。那一刻，她開口，“是她奪了我手中的令旗沒錯。但是我不怪她，她也是一番好心。只是身為侍女，沒有全心全意為主子的心，這樣的侍女我不要。連帶著她的命，我也不會要?！?br/>
“殿下”輕羽回頭看著昀若，最后把求助的眼神投擲在那一臉淺笑的女子臉上。雖然不了解，可是至少她是他唯一的機會?！巴蹂囊庾R是？”
舜華深吸了一口氣，自顧自地問，“昀若，你為我設下今日這一局，是為了什么？”
“你明知故問?！彼Γ瑓s還是緊張地抓住了她的手?！拔抑?，所以既然已經(jīng)達到目的，為何還要去計較過程?！彼ы?，微笑，雙眸熠熠生輝?？墒撬€是能看明白，她依舊是在迷惘，何去何從。末了也只是輕嘆了一口氣?！拜p羽，你們歸隊吧。這里沒你們的事了?！?br/>
“昀若，那個被我砍傷的人”?！?br/>
“你的心太軟了，我聽人報告說你已經(jīng)手下留情了。如果真的是敵人，你的慈悲，只會將自己置于險境?！睜恐氖忠徊揭徊较蛏献撸呋厮?jīng)所處的高臺。人盡散去，可是那漫天的沙塵并沒有要落下的趨勢。并肩而站，她垂眸看著緊握的雙手。
“昀若，求你一件事?！?br/>
“什么？”
“握著我的手，給我一個方向，帶著我走下去，可以嗎？”她的聲音漸弱，終至于無聲，淹沒在風聲中?？粗S久之后，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眼神漸漸凝重。卻在看見她狡黠的笑后，隨之釋然一笑，“當然，如你所愿！”
如果時間能夠倒流，舜華想她一定不會放過那個叫輕盈的女人。
那一日，結束棋局之后，她和昀若沒有前去駐軍處。而是直接趕往駐扎在河北十里地邊上的大本營。那一座城市叫無名城，因為是不存在的一座城市，所以沒有取名。舜華以為這邊疆荒無人煙之地，豈料卻是有一座如此之大的繁華城市。策馬敢在城門關閉之前，進了城。主街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商店?？蜕淘萍?，熱鬧非凡。
街上人潮涌動，騎著馬緩步走著。“昀若這座城，不是你用來屯兵的嗎？為什么這么熱鬧？和櫻城不相上下。”一個是京都，一個卻是邊疆的荒城，為何還有這么多人云集于此？
“這里是兩國的交界處，所有的商旅來往都要經(jīng)過此處，當然還有忻城。但是忻城卻有一半淪為軍機重地。而且龍君玥一人又不熱衷于享樂所以沒有重點建設。我就不一樣了，這無名城，除了沒有名字，其他一應俱全。”昀若說著勒馬停住。兩人跳下馬，牽著韁繩緩步走著?！斑@里人真的好多?！?br/>
“我們找個地方吃飯，怎樣？”他說著，也不待她反應，一下就抓住了她的手，向前跑去。很快淹沒在人潮中，甩開了在身后緊緊跟隨著的侍從。舜華只來得轉頭，陡然間卻是消失了蹤影。一身勁裝，還沾染著些許風沙。臉上的面紗也隨著跑動被風吹散，她抬頭看著他，跟著他跑，繞過人群，跑得氣喘吁吁才停下。兩人靠著墻不停地喘氣。側頭看著彼此，四目相對有彼此含笑的眼。仿佛是踏上了逃亡一途。片刻后他拉住她的手要走。舜華喘著氣，按著心口，連連搖頭，“我跑不動了”。”
他回頭，對著她笑，“是用晚膳的時間了。”
攜手走過那寂靜的長街，青石板路，還有那光滑的石墻。跑得久了出了一身的汗，走在夜里冷風吹拂。她整個人開始瑟瑟發(fā)抖。強忍著抬頭，甩了甩頭，卻不經(jīng)意地將玉簪掉落，碎成了片片。
昀若回過頭，看見了她長發(fā)飛舞。并不曾說什么，回過身不停地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兩人在一座別院門口停住。小小的木門，高高的石墻。在這黃沙包圍之中的城市，這條街居然都是青石所塑。舜華不由得佩服。門緩緩打開，舜華愣住沒有走進。
“怎么了？”他問。在他回頭之前，她先他一步跨進了門。一道窄窄的門后，竟然是一座別致的小院，種著白梅。走上那臺階，舜華吃驚，外頭是青石，里頭居然是白玉石雕砌的亭臺樓閣。這一處，外表毫不起眼的房子，里頭卻是這般精致。
抬腳走上石階，走過一座石橋，底下是已經(jīng)結冰的河水。站在橋中央四顧，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冰雪一般的透明。“這是哪里？”她想說好美，真的好美。“這里是輕羽他家。在這里我吃到了最好吃的冰宴。來了無名城，一定要你嘗嘗?！?br/>
“家？”舜華失神，抬眼看見了那裹著白裘一步步走來的女子。那一日，她一身鮮紅的衣裳極盡妖嬈，而今日一襲白衣，淡雅素靜。她微微福身，眼神顧盼生輝?！敖o殿下請安，見過王妃?！?br/>
舜華頷首。她喜歡這樣一片素白，可是會把自己的家建成這樣的人，她的心。
正出神，卻是被昀若抓住了手?！澳愕氖衷趺催@么冰？”
抬眸看著他，微微搖了搖頭?！拔覜]事，只是跑得出了一身的汗。”她伸手抹了一下額頭冰涼涼的。不知為何看著輕盈的淺笑盈盈，她覺得心里怪怪的。卻又說不出哪里怪。理不出個頭緒，只是隨著她的走動還有些許的沙子落下?！瓣廊?，我想沐浴更衣?！鄙砩橡ゐさ?，濕濕的，難受。
聽見昀若這個名字，身側的她微微抖動了一下?！白屳p盈帶王妃去更衣吧?！彼f著上前。舜華伸手揮開?！安槐亓耍「嬖V我地方，我自己去?！?br/>
兩只手的手背碰撞，紅了一塊。舜華漠然望著她嬌聲喊疼，并顫巍巍地向后退了半步。那一刻，舜華看見昀若伸手扶住了她。舜華不由得搖頭，多情的是他，無情的也是他。不過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她只是想要好好洗個澡。然后她餓了。
沐浴過后，舜華看著侍從端來的衣裳。各色衣裳嶄新，她卻是挑了一件男裝。想來是送錯了的，看那個侍女緩緩張張的模樣，她只是順道給她解圍。松松垮垮的衣裳用腰帶一系也沒什么，下擺長了一些。走出浴室，走在木制的回廊，感覺這里多少還有些溫暖的氣息。第一個拐角，她撞見了他。遙遙相對，驀然一笑。那笑容在彼此眼中，悄然綻放。
相對而坐，滿桌精致的點心。舜華看著那一片雪白?！斑@些都是冰雪嗎？”
“你試試看。”昀若夾起了他眼前那朵雪蓮擱到她碗里。舜華咬了一口，滿口蓮花的清香還有那蓮子的口感，還有一絲薄荷的味道。看似透明的仿佛冰一樣的，卻有綿密的口感。很精致的糕點。那醋腌制的百合抄雞肉也是，雖然一片凄涼的白，吃進嘴里卻還有些燙口。
舜華漫不經(jīng)心地吃著飯，卻是回頭看著在一旁布菜的輕盈。她很專心，眼里只看得見一個人。舜華擱下了筷子，端起了一側的酒盞。濃烈的白酒入喉，嗆得她連連咳嗽。輕盈上前為她擦拭嘴角。舜華勾唇而笑，“這些都是你準備的嗎？好精致，獨一無二?！?br/>
“多謝王妃贊賞?！彼f著為她夾菜。舜華側頭看著她，笑著道謝。酒香濃郁，她一杯又一杯地飲下。本來酒量就淺，幾杯酒下肚，居然完全沒有醉意。她支著手，雙頰酡紅，費力地扇動著眼瞼?！澳阍诳词裁矗俊?br/>
舜華輕笑，她在看他啊，他明明就知道。她醉語，“無名城為什么沒有名字？”
不明白她為何問這樣的事，卻還是認認真真地回答?！耙驗槭俏易钕矚g的城市，找不到一個適合她的名字，這樣也未嘗不好?！?br/>
看著他的臉，這般傾城的容顏染上哀愁居然是這般的慟人。他眼底的孤獨是那么的明顯。可是，就連他自己或許都不知道吧。她看著他，櫻唇緩緩開合，“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座孤城，住著自己一個人?！闭f完，又猛地搖了下頭?！拔蚁胛沂亲砹??！彼f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酒力的作用下，扶著欄桿走。冰冷的欄桿，讓她不由得抽手。整個人向后搖晃了一下，又能站直。身后昀若抓住她的手，扶著她，輕笑?！澳阍趺窗炎约汗嘧砹?？”
“醉？”其實她沒醉，如果醉了就不會這么清楚，只是她的身體仿佛和意識剝離。她軟軟靠著欄桿，伸手扶著額頭。昀若笑著將她扯起來，十指緊扣，執(zhí)手，走上那石橋，她回身，笑容迷離?！瓣廊?，我說過要把我自己交給你?！?br/>
他笑，沒有回答。還說自己沒有醉，醉眼醉語就是最好的證明。伸手將她攔腰抱起，她一身男裝，下擺托在地上。靠著他的肩，看見了輕盈目送的目光，喃喃地問，“昀若，輕盈她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人？不就是侍女，不過她的哥哥，是我的貼身侍衛(wèi)。跟了我接近兩年?！彼蚓凄茫簧淼木茪??！澳氵€真是，才進的無名城就要在外留宿?！?br/>
“在外留宿？”舜華掙脫他的懷抱，“我們可以回去啊”說的興奮，人卻是倒地，跌坐在地，扶著欄桿。陡然間覺得身子好像被撕裂了一般，無力地墜落。本來還很清醒的意識，突然之間一片模糊。然后她就這樣緩緩合上了眼，倒下前一秒還在咬牙切齒，這酒的后勁真大。
迷迷糊糊地她覺得整個人很不舒服，跌跌撞撞站起身，撞到了屏風。額頭很痛，她伸手揉著。側身卻是看見了站在窗口的他?！瓣廊簟?。”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小酒鬼。”
眼前的人一直在搖晃，舜華伸手扶著柱子，呼吸也漸漸困難。她怎么覺得全身在發(fā)熱，眼前的人影在搖晃。她伸手，在她倒下的瞬間他接住了她?！瓣廊簦业亩亲印彼踔亲佣紫?，蜷縮成一團。昀若伸手抓著她，看著她喊疼，回身要喊人，卻被她扯住?！拔覜]事?！?br/>
在絞痛的那一刻，她明白是月信來了。只是為什么信期會突然提前？她毫無準備，是吃了什么陰冷的食物導致的嗎？她好痛，根本沒法說話。整個人蜷縮著，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滾落。她抓住他的手，嘶喊，“昀若你出去，幫我叫嬤嬤?！?br/>
“你”看著她被血染紅的下擺，有些著急又有些羞赧。嬤嬤進來后，伺候著她躺好，臨走前舜華問，“嬤嬤，為什么會毫無預兆地提前？”
“是不是吃了雪蓮。怎么你吃的時候沒人阻止你？一旁的侍女是誰？”那嬤嬤利索地收拾著。“這么多血，你是吃了多少？有得你受了。”
嬤嬤說著喂她喝了暖湯，起身退下。退出內(nèi)室，昀若攔下問，“你是說那道菜，女子不能吃？”
“是的，輕則就是信期提前?？墒恰薄！?br/>
昀若不耐煩，“說”。”
“還是得請大夫來為王妃把脈，王妃體弱，我怕禁不住。”她顫抖著跪下。一室寂靜，所有人都不發(fā)一言，只剩下她忍痛壓抑的喘息聲。
那仿佛是墜落在無底深淵，整個身子都仿佛被水淹著，濕漉漉的沒有辦法呼吸。她手腳亂舞，卻是被誰抓住，沒有力氣掙扎，沉沉地沉入水底。陡然間醒來，卻是看見了他焦急的臉。
“舜華”他開口，眸中的擔心是那般的真切。她的手指抓著他的手腕，想要起身，卻終于在用盡力氣之后倒下。他摟著她起身，坐著。隨著一呼一吸，小腹的疼痛加劇。她喝著藥，暖暖的湯汁讓小腹舒服了許多。侍女端來的暖爐擱在腳邊，捧在懷里。稍稍涼了一些就換。卻毫無作用。她整個人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從來沒有這么痛過。渾渾噩噩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醒來又睡去，有的時候昀若在身旁，有的時候他不在。一團凌亂中，她只聽見那淅淅瀝瀝的雨聲。溫度漸漸回升了，不再下雪了?？墒窍轮暧l(fā)得覺得冷得可怖。她的手只要一離開暖爐就覺得冷。整間房不通風，讓她很是難受。叫人開了窗，即使擱置屏風，都能感覺到那撲面而來的雨絲，冰冷。
不知是第幾日，肚子終于不疼了。月信也終于停了。她拖著羸弱的身子沐浴。腹部的不適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酸痛腫脹?？吭谠〕剡吘?，侍女在為她捶背。舜華有些無力地開口，“知不知道我在床上躺了多久？我看上去是不是很蒼白？”蒼白，除此之外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
“回王妃，四日，整整四日，今兒個才好了些?！蹦鞘膛行┚o張，回話的時候也不敢看她，仿佛是在害怕些什么？舜華挑眉看著她，“你在害怕？為什么？”
“不，王妃，奴婢沒有，只是生怕伺候不好王妃?！?br/>
“你在說謊?！彼慈A抓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顎。“告訴我，你在害怕什么？”
“王妃饒命！”她慌張低頭，磕頭。舜華一頭霧水，“饒命？”秀眉微蹙，“我沒有要你的命，起來吧。”
那侍女抬眼偷偷望了一眼，看見她也正在看自己，又慌張低下了頭。“謝王妃?！?br/>
她的反應，讓舜華只覺得毛骨悚然，她的眼神那么明顯的畏懼，仿佛是看見了魔鬼也不過如此。她心里隱隱不安，“這些日子，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沒沒有”。”
“你真的不說？”舜華并無意威脅，只是不自覺地眼神凌厲了許多。看著眼前正在慌忙擺手的她突然停止了搖擺，兩手無力地垂掛了下來，她不停地磕著頭。“王妃，奴婢不敢，是殿下吩咐誰都不許跟你提起。請你不要為難奴婢”看著她重重地磕下頭，額頭的紅是那么的觸目驚心，舜華無力伸手抓住她的肩。
“輕盈她”仿佛有什么卡住了她的喉嚨她無法開口說話，“她究竟是怎么了？”
那侍女抬眸，淚撲簌簌地落下，“小姐她她被凌遲處死了?！?br/>
死了？搭著她肩的五指松開，無力地砸落在光潔的大理石上。那溫熱的泉水，卻溫暖不了她漸漸凝固的心。若是知道輕盈會那么傻，她當初一定不會讓昀若放了他。好歹被輕羽處罰也不至于危及性命。這事她逃脫不了責任，怪不得所有人都怕她。無力地嘆了口氣，她緩緩合上了眼，“你先出去，我自己更衣?！?br/>
是夜，在廊下煮酒對飲。醉里她問，“為什么要處死那個女人？”
他沒有回答，只是奪了她手上的酒杯說：“你醉了?！?br/>
“如果是我恨的人，我會自己復仇。我不要你幫我”她甩開他的手，依著臨水的美人靠，側身望著水中的月。他知不知道，她最不想剝奪的就是一個人活著的權利。因為生命的可貴，因為她知道一個生命的誕生有多么的困難和珍貴。她想念重華，想念他謫仙一般的笑顏。他只要一笑，就可以讓她忘記一切的痛苦。
“我不是幫你，沒有人可以挑戰(zhàn)你。因為你是我的王妃，記住你的身份?！彼π渥摺？粗歉卑V癡地模樣，心里澀澀的。抬眸目送他離去，那雨淅淅瀝瀝的下著。伸手借著屋檐落下的水，看著那月被雨絲覆蓋然后暈染成朦朧一圈。寂寥的夜，她一個人流淚。一個人，真的是好恐怖，那黑暗幾乎要將你吞噬。沒有人知道原來她最害怕一個人。習慣了他的溫言軟語，習慣了他對她無法無天的縱容，習慣了他寵溺的吻還有他溫熱的大掌。陡然間失去了，她竟然會失落。一顆心遺失在不能。
腳步聲響起，她側眸望去。石階下，撐傘而立的不是他又是誰。他展顏一笑，“對不起，讓你一個人?！?br/>
驀的想起她說過不要一個人。轉而尋來，見她一個人落落寡歡。她緩緩回過頭，淚痕猶在，倔強不肯開口。他走近，扯著她起身，“能不能勇敢一點，承認你害怕？”
她的眉微微擰起。她沒有不承認，只是不想要來的陪伴。這樣的夜，她會想起那山河破碎，她害怕?lián)尾幌氯?，可是她本就沒有資格要他陪著她撐下去。憑什么？只憑著那一份曖昧的情愫，還是只憑著她對他的了解。可是人心，是會變的。她已經(jīng)不想要再那么依賴一個人?？墒撬孟牒孟牒退谝黄穑词顾仄鹆俗约旱男?，卑微的只是想要得到，不想付出。終于是心不由己。
“舜華，可不可以勇敢一點，接受我。忘了過去，只看著眼前的刻骨銘心。我心里有你！”她顫抖著張開手撲進他懷里。雨落下，她帶淚的容顏那般心碎絕望?！瓣廊?，我忘不了?！?br/>
要她如何忘記，深愛過的他，讓她深深絕望的他。絕望中是他伸出了手，讓她不再一個人。也是他不顧性命地相救，為了她屈尊降貴。他要她如何不感動？如何不心動？他說他心里有她，她明白。只是她不能?！瓣廊?，我的心里也有你，只是”刻骨銘心的是曾經(jīng)。
“夠了。”他喟嘆，滿足吧，在她身心俱疲的時候，在她經(jīng)歷這么多事之后，能得到她一絲的回應，與他而言已經(jīng)足夠。
撐著傘，手牽手走在那鵝卵石道。為什么在走，是因為她說，她想走動走動。牽著她的手，漫不經(jīng)心地跟著她說著這幾天軍營里的事。有新兵要在兩天后進行第一次演練。舜華聽著聽著不由得走神。對面有人筆直走來，是輕羽。舜華沒有留心，只是挽著他的手，低頭。突然他拔劍，因為太突然昀若被他的手肘頂開，松開了她的手。舜華側身，石子路滑滑的，只是為了躲開那一劍，她踉蹌著摔倒。
眼看劍就要落下，舜華抬手。劍沒有如預料般落下，看著眼前的人幾乎發(fā)狂，舜華站起了身，手上濕黏黏的是泥土?！昂尬?？那么就殺了我？”
“輕羽，把劍放下?！蹦且豢蹋廊艨粗?，聲音冰冷?！皩Σ黄穑钕?！”他揮劍，斬下。
“不要”他伸手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鮮血迸出。舜華躲開了，手臂擦到受了點輕傷，她后退捂著手臂。其實她該逃的，可是忘了，全身僵硬。而眼前兩人已經(jīng)開打，聞聲而來的侍衛(wèi)還在遠處。舜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嘶喊，“輕羽，你瘋了，他是你的主子?！?br/>
聞言，他頓了一下，只是很快他任由昀若糾纏，直接向著她而來。
抓著他的肩，昀若有些惱火，“輕羽，我求你，不要碰她。”
求？他高高在上的主子跟他說求他，手中的劍掉落，跪地。他在做什么？他垂頭無力地開口，“殿下，我只是要你一句對不起，去為我妹妹上一柱香。這樣她走，也不會不瞑目。”
昀若執(zhí)劍，砍下。舜華伸手，握住他高舉的手，只輕聲呢喃，“昀若，以后不要再為我殺任何人了。”
站在一片素白的靈堂，舜華接過侍女點的香，最終她卻還是沒有去插，只是將手中的香遞給了昀若。她想已逝的她并不想要她的香。
他上完香，回身卻是看見她跪在靈堂之前，對著那口棺材?？粗兀挥傻米テ鹆怂氖??！瓣廊?，我只求問心無愧?！?br/>
“你跪沒有用?！痹捯粑绰?，眼角余光看見他撩起下擺，單膝跪下。在她側頭錯愕的那一瞬，他擰眉，很是不自在?！氨緦m替你跪?！?br/>
舜華，愣愣望著他，他這一跪，給了這個家無上的榮光，也讓他的親隨卸下了防備。人心，易變，不變的是敢于承擔的心。他本可以不跪，可是因為她這也許是他這一輩子第一次下跪，為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侍女?？墒撬灰幌胍麨樗鋈魏问铝??？粗前咨内ぜ垼目趷瀽灥?，人已逝，轉瞬即空，昀若，我是不是該珍惜眼前所有？可是我又該如何珍惜？一起跪著吧，只是想要多一點時間看清，你為我所做的每一件事。終有一天，我要還給你。
無名城是一座不夜城。即使是夜深的時候走在街道，依舊是燈火通明，這里沒有任何的規(guī)矩，這里的人有的中規(guī)中矩有的喜歡日夜顛倒。這個夜，依舊清冷，撐一把傘，走在人群中。朝著人潮涌動處走。聽說來了一個從云城來的歌姬。歌聲很動人。說是帶來了云城宮廷的最新音樂。所有人都趨之若鶩。舜華不知道為什么要去聽她唱歌，只是這個夜晚本來也沒什么事可干，所以她就出來了。一個人走在漫無目的的街，不認得一個人，坐在二樓的雅座等待著那位歌姬的出場。
底下一陣喧嘩，舜華微微抬起頭，向下望去。那一席竹簾還在搖晃，那個歌姬似乎要出場了。
“王妃，給你備下了茶點，是不是現(xiàn)在就試試？”
舜華側頭看著端著茶點走進的侍女，“昀若不，殿下他也來了嗎？”
“是的，不過他在雅座和各位將軍在談事。等一下就來王妃這里。若是王妃要見，我可以帶著夫人前去?！蹦鞘膛紫滦⌒⌒牡奈兆×怂氖?。“王妃，你的手好涼，要不要暖爐？”
“不必了，讓你歌姬快些出場吧。”舜華的話才說完，那侍女轉過頭和外頭的人說了一句。片刻后樂聲響起，那遮住人影的珠簾緩緩升起。那一張臉，為何如此熟悉。舜華扶著欄桿，站起身。
“王妃怎么了嗎？”那侍女再度抓住了她的手。且不論那出現(xiàn)的歌姬是多么的讓她震驚。就連這個侍女，舜華都覺得怪怪的。舜華側眼看著她，神色很不耐煩，為什么要一直抓著她的手?！澳銥槭裁匆恢弊ブ业氖?？”聞言，她有些緊張，臉微微紅了起來。“我聽說這樣可以沾染王妃的福氣。當然我只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握一下你的手。因為它”?！?br/>
舜華陡然間覺得不對勁，想要抽手。她輕笑，聲音淺淺的狠狠的，“是殺害我妹妹的手！”
說完她張開口就咬。這一刻舜華來不及思考，狠狠地甩開了她的手。她踉蹌著摔倒，眼看著她站起身，舜華沒有任何的憂郁，抓著欄桿，翻躍而下。這里距離舞臺只有六尺左右的距離。她一躍而下，這樣的高度不摔倒是不可能的?？墒菂s也因為她毫不猶豫地跳下，終于沒有被那個侍女抓住。她的手那么的冰冷，那么的無力。舜華低頭看著被咬出血的手。突然相想起忘了問她意欲何為，而是第一反應躲開了？
單膝著地，用手中的劍撐起身，抬頭看著樓上那個女人，覺得她的眼神真的好瘋狂。一陣嘩然，舜華側頭看著倒在她腳邊的歌姬。望著臺下一群人不停地起哄。她發(fā)覺自己好像破壞了今晚的盛會。她尷尬地笑笑，朝著臺上的人揮了揮手。她說著扶著腳邊那個女人起身。這個女人和花月容很像，不過幸好不是她。“對不起，不好意思，壞了你的演出。我有急事，所以”舜華指著她原來的座位。
然后她很快地轉身繞過竹簾走了下去。而身后那個女人抓住了她的手。“你你認識我嗎？”
舜華又轉過了身，看著她的臉，“你和一個人很像，我將你錯認成她了?！闭f著掙開了她的手，跑著離開。錯過了那女子眸中一閃而逝的懷疑。
要來的注定要來！
繞過那曲曲折折的后臺，好容易再度沖上了樓。她握緊了手中的劍，她走過走廊，推開了一間又一間的房。走廊的盡頭處，她找到了昀若。看著她拿著劍沖了進來，昀若慌張站了起來，抓住她的手?！鞍l(fā)生什么事了？”
“為什么，她會出現(xiàn)在這里？”因為事出突然舜華還是有一些不能反應，她沒見過有這么瘋狂的人居然就這樣咬了下來。昀若自然而然地攬她入懷，儼然是一副如膠似漆的新婚夫婦?！八?？你是說誰？”
手上的痛楚，讓她口不擇言，恨恨咬牙，“我當然是說那個瘋女人啊?！?br/>
“哪個瘋女人？”昀若不解，她說的是誰呢？突然門被打開，那個侍女端著茶點走進，舜華顫抖著手指向她，“她”。”
“她怎么了嗎？”昀若抬眸，卻是看見了她手背上的齒痕，還有滲出的點滴鮮血。他猛然間轉過了身，看著她，冷聲問，“是你咬的？”
說話間，侍從的劍已經(jīng)抵住了她的脖頸。陡然間，舜華上前，用劍格開?！安灰獎硬粍泳吞嫖覜Q定。我并沒有想要把她怎么樣?！?br/>
那侍女抬頭看了她一眼，“我只是恨你恨得牙癢癢，所以咬了你。你那么大度不是應該不計較的嗎？”
“你這樣讓我無話可說。”舜華盯著她，良久后輕笑，“你叫什么名字？”
“知道我的名字做什么？”
舜華只是閑著無聊，正好找個機會打一架也無妨。她從小到大都不知道她學的劍法究竟是花拳繡腿還是真的可以傷人，今天她正好有興致一試。“給你一個機會與我對戰(zhàn)?！?br/>
“你你說什么？”
“你不是恨我嗎？用你自己的力量解決！”舜華默然望著她，笑容依舊。昀若伸手，“你要做什么？”
側眸看著手中的劍，很華麗的劍，但是不重，她有理由相信是一把鋒利的劍，垂眸有些遲疑?！拔抑皇窍胫?，若是上了戰(zhàn)場我會不會死？”
“兵者是用兵，而不是用武?！彼f什么都不會答應讓她動手，即使對手也只是一個弱女子。但是真劍，若是一個不小心是不是會出現(xiàn)什么意外，更何況她現(xiàn)在還受了傷。舜華顯然并不想多說，只冷冷看著對面的她。開打并不一定要選地點，她突然沖上前來，嘶喊著，“我的名字叫輕影?！?br/>
強烈的沖勁，舜華不得已后退，劍在手中，勉強擋住了她的進攻。只是兩下，已經(jīng)被逼到了走廊的這一頭。再一步就是樓梯。那一刻她的劍刺來，劍尖的光芒閃開一片。舜華躲開一覺踩空。
“舜華”一側觀戰(zhàn)的昀若情急之下，喊出了口。所幸并沒有人聽見。只有那個歌姬，躲在圓柱之后，距離昀若最近處，聽得很清楚。而此時此刻，舜華已經(jīng)躲開了她的劍，站立在下一個臺階。劍只是從右手換到了左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就這樣，結束了。輕影看著她然后手中的劍墜落?！翱粗阄覠o法想象，你的師尊，究竟是何等的人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