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趟朱心堂之行,于秦氏而言,大起大落。歸根結底,她還是滿意的,笑瞇瞇地接過我扎好的藥包,來詢問藥資。
像她這樣的病癥,看得容易,藥資也不繁復,無非就是銅錢交子金葉子,依看癥之人高興,隨意給就是了。
我也不太在意,仿著師父的口吻,隨口道:“不必急切,且先吃著,待過些時日,小夫人覺著通泰順暢了,再來付錢也不遲。”
玉枝陪著秦氏告辭離去,屠戶家的娘子很將秦氏的托付當一回事,也急急忙忙地歸家去了,說要去趁著天還亮著,先去探探消息。
接后許多日子也沒再聽見秦氏的消息,只有一回,她家有個仆婦過來給錢,爽快地給了半緡錢,我推說不用這么許多,那仆婦甚是不耐煩,丟下錢便走了。
因師父也回來了好些日子,我的心思便不在外頭那些人和事上了,一得空閑就纏磨著師父同我說些尋藥時的奇事來聽。
轉眼三月三上巳節(jié),這日一清早師父突然說要去西湖泛舟游頑,這意外之喜來得太快,我都來不及按著習俗備些芥菜花煮的雞蛋,更來不及準備沐浴的蘭湯。然并非每一年的上巳師父都會許我出去臨水賞花,乍然得個時機出去頑逛總是好的,而三月三百花爭艷,正是一年中景致最好的時候,最宜游賞。
事實上,因師父催得緊,我連一襲新制得的春衫都來不及換,一個好看的發(fā)髻都來不及梳,便匆匆忙忙地出門了。
到了西湖邊,彩幄翠帳,云鬢香浮,不論富庶貧寒,都擠在一處游頑。上巳又稱女兒節(jié),故水邊姑娘婦人尤其多,湖面上畫舫相接,臨安城里的歌舞伎、賣酒姬傾巢而出,似乎還有什么選花魁的花樣。湖邊正經人家的婦人相攜而行,祭高禖以求子嗣,姑娘家更是相互暗暗攀比新制的春衫,新得的珠花,竭盡所能地表現(xiàn)出各自的嫻靜俊俏,她們都心知肚明,指不定就有人家在暗自相看。
我不禁有些氣餒,暗暗抱怨師父出來的太急,使得我一身素衣,灰頭土臉地混于人群中。我這點小心思仿佛教師父望穿,他偏過臉來打量了我一番,笑道:“庸脂俗粉,哪及得上阿心好看?!?br/>
他說這話時正路過幾株杏樹,滿樹飛花微醺,又將我羞得一臉紅熱。
走了一陣,我忽然覺著有些不太對勁兒,越走路上的婦人越多,有的結伴而行,有的仆婦相伴,大多手里挎著竹籃,各色各樣的祭品皆有。
“師父,咱們這是去哪兒?”我狐疑地問道。
“求子殿。”師父的口氣聽起來很是隨意,可又不像是日常的插科打諢。
“???”我低低驚呼出聲。
師父伸手在我腦袋上輕輕拍了一巴掌:“那么些人去求子殿,總有些人能得應驗才是,總不能教人人都落空罷?!?br/>
我閉上嘴,心中暗怨:果然師父每一回帶了我出來,都是假借了節(jié)慶游頑的由頭,辦他自個兒的事。只是不知他要如何教那些求子嗣的婦人遂心如愿,我也好奇得緊。
將要走到那遠近聞名的求子殿時,師父卻一把拉住我不走了,他將我拉到僻靜處,吩咐道“師父不便進去,你便佯作是去求子的,混在人群里進到殿內。殿內供案上有座銅質的香爐,里頭有菟絲子的子實,拜過的婦人皆要從里頭取幾顆歸家種在窗下,她們深信這能教她們如愿得子。”
我從未去過求子殿,也不知她們如何求子,聽師父這么一說,甚是詫異:“菟絲子?這能管用?”
師父笑了一聲,變戲法似地摸出一個粗布小囊袋,從袋子里掏出一把細細密密的種子,教我握在手心里?!暗钋暗哪切┎贿^是尋常的菟絲子,能頂什么用,有效用的,是你手里的這些?!?br/>
“師父是要我去分發(fā)予她們?”我攤開手掌仔細瞧了瞧,并瞧不出與尋常菟絲子有何不同之處。
“又說不見長進的話。”師父無奈地瞥了我一眼,“你若是在里頭求拜,忽有人握了一把菟絲子進去分發(fā),說此物靈驗,你將如何作想?”
“騙子?!蔽也患偎妓鞯卮鸬?,轉而便明白了自己先前想法的癡愚。
“你握著這些子實進去,待輪到你取菟絲子時,順勢將你手心里的混入香爐里頭。小心些,莫要灑了,這些菟絲子得來偶然,再想找可就難了?!睅煾膏嵵氐貙⑽业氖职谒恼菩睦镱^,替我握好拳。
他雖裹著我的手,我心里卻不大痛快,好端端的一個上巳節(jié),本指望著水邊花下,自有一番情意,偏偏是教師父帶出來替他人作嫁衣裳。怎么師父肯替那些素不相識的如此良苦用心,卻不肯分些心思予我?
我粘粘滯滯地磨蹭著不愿挪步子,師父倒是覺察了我的不情不愿,問道:“這是怎么了?”
“沒怎么?!蔽也缓脤⑿乃纪侣冻鰜?,只好臨時推說道:“我一個姑娘家,要我去求子,師父要將我的臉面擱在何處?”
師父一愣,繼而大笑了起來,形若聽了樁好笑的事兒:“這還是我的好徒兒么?幾時竟拘泥起這些細節(jié)來了?你向師父討酒吃時怎不見你這般扭捏?你渾賴著師父不肯去睡時也不曾見你羞怯過?!?br/>
我頓時語塞,仿佛師父說得一句不差,分明滿心不服,卻一句反駁不上來。
“罷了,罷了?!睅煾父┦装醋∥业募珙^,哄道:“你乖乖順順地去替師父辦妥這趟差,待你出來,師父帶你買甜米糕去,若嫌不夠,還有甜甜的桃花酒,如何?”
我無可奈何地將頭一點,轉身重新投入絡繹不絕前往求子殿的隊伍中。走了幾步回頭望望師父,他正笑呵呵地沖我揮手,示意我快去。
我心里頭禁不住一聲聲地嘆息:我想要的豈會是那塊甜膩膩的米糕,又豈會是那壺氣味甜得庸俗的桃花酒,師父只顧著要遂那些不敢干者的愿,要到何時才能明白我心中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