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華宮中,若云哭著坐在蓁蓁床榻邊,蓁蓁也是痛哭。若云摸著蓁蓁脖子上的紅印子,哭道:“傻孩子!做什么要尋死啊!皇額娘一把屎一把尿養(yǎng)你這么大,你就是這樣回報皇額娘的嗎?!”
蓁蓁哭道:“兒臣知道錯了!可是兒臣不要嫁給那個什么郡王!兒臣要一輩子守在皇額娘身邊?!?br/>
若云知道蓁蓁外嫁的事情不可能再有改變,她太熟悉胤禛了,只要是他決定的事情,便不會再有討價還價的余地。若云嘆了一聲:“蓁兒,不要孩子氣,那個郡王聽起來很是不錯,英武仁義,是個難得的才俊!”
蓁蓁哭聲更大:“我不要!我不要!我寧愿剃了頭當姑子,也不要去科爾沁!”
就在這時,雍正走了進來,起初還是滿臉心疼,可是聽到蓁蓁這么一說,立時皺起眉頭:“放肆!看來朕是平日寵你太盛了!”
蓁蓁一聽是皇阿瑪?shù)穆曇簦⒖虈樀貌桓以俣嘌哉Z。
眾人見皇上進來,趕緊起身行禮。雍正坐到蓁蓁榻頭,看了看她脖子上的紅印子,皺眉道:“蓁兒,皇阿瑪也舍不得你,可是你不僅是朕的女兒,也是大清的和碩公主,你必須要為大清有所擔當!而且朕已經(jīng)在承德為你修了行宮,你若是不喜歡科爾沁,便和駙馬常住在承德,朕每年還能去看你,你想朕的時候也隨時可以來見駕?!?br/>
“不!”蓁蓁坐起來,一把攥住雍正的手,哭道:“我不要離開皇阿瑪,皇額娘!”
雍正見說了這么多都毫無用處。不僅生氣道:“皇名已定,不由你小孩性子!”說完,雍正起身看了若云和蘇溶溶一眼,說道:“好好勸勸她!”
不一會兒。若云帶著其他人都離開了,蘇溶溶依舊站在房中。蓁蓁素不喜歡蘇溶溶,見她還杵著,倒頭躺在床上,用被子蓋住了頭臉。
蘇溶溶遣走下人,關(guān)上房門,走到蓁蓁床榻邊,開口道:“你真不想嫁科爾沁郡王?”
蓁蓁大喊一聲:“不嫁!不嫁!不嫁!”
“即便他也許是個俊俏少年,你都不嫁?”
蓁蓁不耐煩地坐起來。對著蘇溶溶毫無禮貌地喊道:“你聾了嗎?我說不嫁!哪怕他是天上的星星我都不稀罕!”
蘇溶溶平靜地看著她,點頭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幫你。”
蓁蓁一下子愣住,呆呆看向蘇溶溶。
……
當晚紫禁城下鑰之際,一個小太監(jiān)來到神武門,她摸出一塊牌子在守衛(wèi)前一晃,守衛(wèi)立刻讓開,小太監(jiān)堂而皇之地走出了神武門,走進了夜色中,轉(zhuǎn)眼不見。
第二天一早,重華宮驚慌失措的小太監(jiān)找遍了整個宮殿都不見公主的身影。當小太監(jiān)將情況報至皇后處時,皇后大驚失色。立即讓所有人翻遍了整個后宮。公主失蹤這是大事兒。若云親自到乾清宮外通傳。此時雍正正在和胤禩、胤祥還有幾位宗親大臣議事,之間蘇培盛驚慌報奏。和碩蓁公主失蹤不見,人影全無。
雍正大驚,顧不得還有其他人尚在,立時將就在殿外的皇后宣了進來,劈頭蓋臉便是一陣責罵。若云心知闖了大禍,只是跪地哭泣,不敢發(fā)一言。胤禛罵過之后,惡聲問道:“昨兒最后一個離開重華宮的是誰?”
若云哆哆嗦嗦回道:“是蓁兒的生母,溶妃?!?br/>
雍正一下愣住,片刻之后,他怒喊道:“把溶妃給朕傳來!”
蘇溶溶似乎早有準備,所以在乾清宮小太監(jiān)找她時才會如此鎮(zhèn)定。她一身淡青色,輕盈盈跨進乾清宮殿門,垂頭低目地跪在殿中。
雍正啞聲問道:“溶妃,你可知道和碩蓁公主不見的事情?”
蘇溶溶點頭道:“臣妾知道?!?br/>
雍正已經(jīng)料到所以,聲音陡然提高,憤怒到:“你可知……可知她去哪兒了?!”
蘇溶溶搖搖頭:“臣妾不知道?!?br/>
就在這時,神武門守衛(wèi)連滾帶爬爬了進來,對著雍正一個勁兒磕頭道:“萬歲爺饒命!萬歲爺饒命!昨晚是有一個太監(jiān)模樣的人從神武門出去了,可是他拿著您的御用腰牌,奴才不敢阻攔,更不知那是蓁公主?。 ?br/>
雍正勃然大怒:“混賬!朕的御用腰牌存放在養(yǎng)心殿內(nèi)……”說到這兒,雍正停住,養(yǎng)心殿,這宮中除了他,只有一人能自由出入養(yǎng)心殿!
就在此時,蘇溶溶直起身,對著雍正說道:“是我拿了您的腰牌,放走了蓁兒?!?br/>
一句話如石破天驚,殿上眾人無一不驚訝萬分,胤禩更是情不自禁低呼了一聲“溶溶!”
這聲雖輕,但卻猶如驚雷沖進了蘇溶溶的耳朵,她身子一顫,眼眶瞬間紅了??墒遣粌H蘇溶溶,聽見的還有坐在龍椅上的雍正。
剎那間,滿腔的怒火中帶上了心酸與心痛,雍正咬牙切齒問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蘇溶溶毫無懼色,直言道:“我想讓蓁蓁過自由自在的生活?!?br/>
“自由自在!”這句話猶如心火,一下子將雍正一下子點著,他抓起桌上硯臺對著蘇溶溶擲去,同時不管不顧喊道:“自由自在便是離開朕嗎?!”
蘇溶溶不躲不閃,那硯臺劈頭而來,正好砸中蘇溶溶額頭,當即硯碎瓦裂,鮮血從蘇溶溶額角涌了出來。胤禩本能就想沖過去,卻被胤祥拉住,先他一步跪在了蘇溶溶身邊:“皇上,此時不是興師問罪的時候,當務(wù)之急是找到蓁蓁公主!”
其他宗親大臣見十三爺跪下,也都跪了下來,同聲道:“十三爺所言極是,當務(wù)之急是找到蓁蓁公主?!?br/>
雍正盯著蘇溶溶和依舊望著蘇溶溶佇立的胤禩,他拳頭握得極緊,牙齒咬的咯咯作響,最后還是強忍著憤怒道:“立即封鎖城門,就算把北京城翻過來,也要找到蓁蓁!”
……
額頭的血一直留到了衣襟上,染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鮮紅。蘇溶溶坐在翊坤宮的床榻上,秀兒一邊為她擦拭,一邊心疼地掉眼淚:“主子,若是疼,您就喊出來,奴婢會輕一些的?!?br/>
蘇溶溶毫無反應(yīng),但臉上卻帶著微笑。她不后悔私自放走了蓁蓁,因為她知道她的女兒只有在這寂寞深重的宮墻外才能找到快樂。蘇溶溶甚至暢想著她會遇到什么樣的男子,會過什么樣自由自在地生活,會生幾個孩子……。無論什么樣的生活,無論是貧賤還是富貴,都會比在宮中或是做科爾沁的和親公主要快樂的多吧?,F(xiàn)在想來,她和福伯四處流浪的日子才是最愜意的,只不過她作繭自縛又回到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宮中,她不要她的女兒再重蹈覆轍,成為另一個自己。
頭上的傷口還沒包扎好,內(nèi)廷太監(jiān)便來傳旨:“蘇克察氏,性情刁鉆、無德無淑,貶為常在,速遷至北三所居住,無詔不等參見!”
蘇溶溶跪聽接旨,太監(jiān)走后,蘇溶溶站起身,一人向門外走去。秀兒沖過去一把拉住她,哭著說道:“娘娘,等奴婢給主子準備衣物!”
蘇溶溶笑了笑:“不必了。”說完,邁出了殿門,向那陰森凋敝的北三所走去。
北三所便是“冷宮”。自康熙朝來,五個妃子在這里憂憤而死,其中還有自盡的郭美人。這里長久無人照應(yīng),只有一個老嬤嬤看護著。見蘇溶溶過來,老嬤嬤連起身都沒有,因為幾十年來,走進這里的任何一個嬪妃都沒有一個再走出去的。蘇溶溶毫不在乎,她一身血衣,形容如鬼一般,隨便走進了最近的房門,毫無聲息地邁了進去。
屋內(nèi)四處漏風,還有一股子惡臭。環(huán)顧四處,只有一張床鋪,床鋪上的被褥還不如夏日薄被,即便如此也已經(jīng)殘破不堪。蘇溶溶走到床邊坐下。外衣都是血,她安靜地脫了下來,到院中撿了一個木盆,又到后院中的井中打來水,不顧天寒地凍、衣服薄冷,就坐在院中漿洗起衣物來。老嬤嬤看她如此,怕她生病,一旦生病照料的活又要落到自己身上,于是便說道:“中間那屋子里有一些舊衣服,小主若不嫌棄便拿去穿吧?!?br/>
蘇溶溶抬頭看了嬤嬤一眼,和氣又平靜地笑了笑,回道:“謝謝嬤嬤?!?br/>
這怕是老嬤嬤見到最為“正?!钡牟徽0?,若是蘇溶溶大喊大叫她還覺得可以理解,可是眼前的女子這么平靜,甚至還帶著滿足,這讓嬤嬤頓時后脊背有些發(fā)涼。蘇溶溶低頭繼續(xù)漿洗衣服,洗完之后又清掃整理房屋,直到用飯時分才停了下來。這里是冷宮,吃穿用度比最低等的下人還不如,飯是夾生的不說,還摻有沙土。這樣的飯菜連老嬤嬤都吃不下去,蘇溶溶卻仔仔細細將沙土撥開,一點一點將飯食吃完。
夜里睡在冰冷的屋子,蘇溶溶竟然睡得極為安穩(wěn),這是她自從進宮來睡得最為踏實的一次,她已經(jīng)無欲無求,所有饑寒困苦與這些年焚心的折磨相比都算不得什么。這么多年的苦痛和掙扎,她早已明白,自己阻攔不了什么,亦改變不了什么,更守護不了任何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最寶貝的蓁蓁帶著她所有的希望飛出紫禁城,所以,她便是此刻死去也毫無牽掛,更加沒有丁點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