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蔚的身影消失在數(shù)里之外，蕭律果然沒有去追趕。()隨著他手臂放下，周身的氣勢也在瞬間消失于無形之中。一切都?xì)w于平靜，只有滿地殘磚亂瓦顯示著剛才這里幾乎要上演一場武尊級別的惡斗。
蕭白遠(yuǎn)遠(yuǎn)望著那人身影，心中之激蕩，久久仍然不能平靜。聽到別人口中敘述的武尊，和親眼所見的強大威能相比，顯然后者的說服力要遠(yuǎn)遠(yuǎn)大于前者。
受到震撼的同時，自他心底又生出一分熱切的期盼：不知要花上多少歲月，我才能達(dá)到這等境界？
蕭斂先前在打斗中并未受傷，等到田蔚發(fā)怒時更是很有先見之明地躲了老遠(yuǎn)，因此身上依舊是干干凈凈；反觀蕭白，等到兩位武尊開始較勁時才來得及貓到墻根里躲著，此時灰頭土臉，好不狼狽。此時兩人都出來見過蕭律，站在一處，一個依舊是翩翩世家公子，另一個卻像剛從煤窯里鉆出來的苦命小工。
自覺并肩作戰(zhàn)之后、好歹能生出些“同袍情誼”的小工朝公子露出一個感謝他先前解圍的笑容，卻發(fā)現(xiàn)人家正目光灼灼、滿面渴慕地盯著泊煙客，壓根沒當(dāng)他還存在。知道自己和蕭律在蕭斂眼中就是米粒之光和日月之輝的差距，蕭白只得悻悻收了做給瞎子看的示好。
“高……高叔祖，我……我……”蕭斂此時哪里還看得到半點平日眼高于頂?shù)臉幼?，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
“回去之后，每人去戒律堂領(lǐng)一百大板?！笔捖蓞s毫不領(lǐng)情，一盆冷水朝著兩人兜頭潑了過來，“莊內(nèi)禁足一個月，每日去武場靜室打坐反省，以示懲戒。”
這一串劈頭蓋臉地砸下去，雖然知道當(dāng)街斗毆被逮到肯定要挨罰，倆人仍然有些發(fā)懵。蕭白還好些，很快就回過了勁；再一看蕭斂，連眼中神采都黯淡了幾分，不禁在心中嘖嘖搖頭。
這可憐的，打蕭律回來之后就盼望著看看真人，巴巴等了幾個月；好不容易見著一面，頭一句就是去領(lǐng)板子。就連他這幸災(zāi)樂禍的，也忍不住掬了一把同情淚。
“今日之事，你做的很對?！笔捖蓞s是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看著蕭斂道，“明日辰時，到我那里去?！?br/>
先前還垂頭喪氣的蕭斂聽了這話，瞬間又恢復(fù)到了容光煥發(fā)的狀態(tài)，其速度之快讓蕭白看得瞠目結(jié)舌：“高叔祖，我……我……”
蕭律似是沒耐心聽他磕磕巴巴，一擺手道：“我們這一支如今只剩你一個后輩，我豈會漠不關(guān)心。你的事情我都聽徹弟說了，很好?！?br/>
蕭斂這下連結(jié)巴都做不到了，只知道連連點頭，一臉喜極而泣的樣子。蕭白看在眼里，還來不及感嘆此君真是將泊煙客當(dāng)成神仙在心里供著，蕭大仙已經(jīng)轉(zhuǎn)向了他：“今晚來見我?！?br/>
五個字言簡意賅，蕭律說罷轉(zhuǎn)身即走，眨眼間已在數(shù)丈之外；蕭白剛剛反應(yīng)過來，便感覺到旁邊兩束仿佛要凝成實質(zhì)的視線惡狠狠戳在身上，不由得暗暗叫苦：你話放下了說走就走，好歹也把你這玄侄孫帶走啊！
蕭斂陰森森盯著蕭白，后者輕易從對方目光中讀出了嫉妒、狐疑、藐視，怨忿等等諸多負(fù)面情緒。頂著巨大壓力，蕭白擠出一個笑容，鍥而不舍地再度示好：“先前替我解圍，多謝了。”
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卻似是恰恰起到了反效果；蕭斂眼中的羨慕嫉妒恨瞬間全部化作了憤怒，看著蕭白的神情仿佛兩人之間存在著血海深仇：“你當(dāng)本少爺愿意去費力氣救一個廢物？要不是當(dāng)年……”他的話戛然而止，冷冷哼了一聲，揚長而去；只留下疑惑不但沒有解開，反倒越堆越多的少族長呆愣在原地。(請記住
當(dāng)晚。
雖然不知道蕭律找他究竟是為了什么事情，但蕭白也能猜到準(zhǔn)沒好事；只可惜就算心里一百一千個不愿意，借他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爽約。即使是這樣，當(dāng)蕭白磨磨蹭蹭地出現(xiàn)在泊煙客院外時，已是快到了一更天。
滿心忐忑的少族長做賊一樣跨入院門，腳還沒落地就聽見里面?zhèn)鱽怼皳淅饫狻钡穆曇?，頓時一愣：這院里還養(yǎng)了鳥兒？
蕭律正站在前庭廊下，臂上歇了只毛色純褐的鷂鷹。那鳥見蕭白進(jìn)來，一雙金黃的眼睛刷地便盯上了他，還威脅似的張了張翅膀。
“長痕，安靜?！笔捖稍谒成蠐崃艘话?。那鷂鷹倒也聽話地收起羽毛，用喙親昵地啄了啄男人的手指。
蕭白呆立不遠(yuǎn)處，吃驚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那位見了誰都冷著張臉的泊煙客，此時的神情卻比白天和蕭斂說話時還要柔和幾分，聲音中都帶著不曾掩飾的愉悅。
“去吧?！睂⑹种械募垪l綁在長痕腿上，蕭律一抬臂，那鷂鷹發(fā)出一聲清越的鳴叫，在院子上空盤旋一周，便朝著東南方向飛去，轉(zhuǎn)瞬便沒入夜色之中。
蕭律這才看向蕭白：“隨我來。”說罷，徑自轉(zhuǎn)身向后院走去。
對我的態(tài)度還不如一只鳥！蕭白在心里狠狠腹誹著，抬腳跟上。
兩人直接入了靜室。里面空間不大，一方小桌，一盞油燈，墻角放著幾個蒲團(tuán)，除此之外別無他物。蕭律關(guān)了門，徑自拿了個蒲團(tuán)坐下；又以眼神示意蕭白坐在他對面。
下午的板子是帶著真氣打的，蕭白在床上趴了兩個時辰，依舊沒緩過勁。如今這么一坐下，某個不雅的部位立刻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傷勢如何？”他這副齜牙咧嘴的樣子落在蕭律眼里，男人看了蕭白半晌，突然問道。
“還……還好，回去找些……找些藥涂上，消……消腫了就好了?！笔挵子行┖诡仯钥赃赀甑卮鸬?。
蕭律皺眉，顯然對他這驢唇不對馬嘴的回答不甚滿意：“我是在問你白天受了那人真氣反震的傷勢?！闭f著也不等蕭白再回答，自顧自抓起他的手腕，將真氣輸送過去。
一不小心會錯意，蕭白鬧了個大紅臉，尷尬地偏過頭去，被男人抓著的手臂僵直地挺著。
“你的修為進(jìn)境太快，功底并不扎實。”收回手，蕭律開門見山道，“如今又心性浮躁，急功近利，長此以往，后果不堪設(shè)想。”話到了末尾，已是帶了些警告之意。
這話要是放到昨天來說，蕭白恐怕都是不以為然；但今日之事一出，他才意識到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江四身上并不現(xiàn)實。只有在劇情操縱下他才能百戰(zhàn)百勝，但身為修士，切磋沖突都是難以避免的事情，難道江四還能將每一場戰(zhàn)斗都寫下來不成？
關(guān)鍵時刻雖然威風(fēng)八面，平時卻隨便來個人都能完敗自己，這顯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蕭白想著，當(dāng)下便誠誠懇懇道：“晚輩受教了?！?br/>
蕭律見他認(rèn)錯也沒有任何表示，吩咐道：“今夜你便在此打坐?！闭f罷自己先閉上了眼睛。
您老……就坐在我對面？蕭白默然，但蕭律顯然沒有動地方的打算。無奈，他只好同樣坐正身體，五心向天，意識放空，默念功訣……
默念功訣……
默念……功訣……
功訣都忘光了啊，根本靜不下心來啊，和您面對面打坐真的壓力很大?。∩僮彘L抓耳撓腮，如坐針氈，在一盞茶的時間內(nèi)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失敗的嘗試，最后終于宣告放棄。
四下無聲，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蕭律平穩(wěn)悠長的呼吸。蕭白大著膽子，將眼睛悄悄睜開了一條縫隙。
燈火如豆，昏黃的光籠罩在男人身上。額角一縷碎發(fā)垂下，不顯半點凌亂，反倒將那份不易親近淡化去了不少，平添了幾分隨意柔和。他坐得筆直，青衫勾勒出修長瘦削的線條，然而那看似單薄的身體之中究竟蘊含著多么強大可怕的力量，卻只有親眼見到才能真正知曉。
恍然間蕭白突然想起了白天田文景說的那番渾話。后半段他自然是呲之以鼻，但這“模樣嫩得很”一說，雖然稍嫌輕佻，卻是半點沒錯。修行求道可長生卻無法不老，放眼天下，踏入武尊境界的多半都與田蔚相仿，童顏卻終究鶴發(fā)；如同泊煙客這般出塵之姿的，世間又有幾個？
那衛(wèi)家少主聽說今年已經(jīng)六百余歲，誰知道是不是一副老相，又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蕭白在心中勾勒出無數(shù)形象和蕭律比肩而立，卻都覺得別扭至極，根本配不上那人半分。
目光在對面人身上又來來回回兜了三圈，遲鈍的少族長終于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了自己舉動的不正常，連忙收束心思，閉目運功。說也奇怪，這次蕭白卻很快便進(jìn)了入定狀態(tài)，心無旁騖，不問外物。
他卻不知道，當(dāng)他潛心運功之時，對面那人卻是睜開眼，靜靜望了他半晌；墨玉般的雙瞳中，幾分意義不明的波瀾悄然掀起，很快又復(fù)歸沉寂。
蕭白再睜開眼時，已是東方微明。雖是打坐了一夜，身上卻沒有任何疲憊之感，反倒因為鞏固了修為而神清氣爽。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抬起頭剛想打聲招呼，見到蕭律的舉動卻是一驚——
那人竟是以刀割開了自己手臂，任由鮮血流在刀面上。蕭白定睛一看，卻發(fā)現(xiàn)那刀居然和九淵一般能夠吸食血液，同時還發(fā)出貪婪的輕微“咯咯”聲。原本雪亮冷冽的刃上也浮起了一層血光，將靠近護(hù)手處鐫刻的那“飛鴻”兩個陰文襯得格外妖異。
難道蕭律手中的那把，也帶著魔性的？不對啊。這刀明明是那衛(wèi)家少主在泊煙客突破武尊時送來的賀禮，老爺子一直將其引為蕭家榮耀，怎么可能是把魔刀？
他的訝異都寫在了臉上，蕭律卻是依舊神色冷淡，顯然也沒有任何解釋的意向。泊煙客還刀入鞘，自一旁取來干凈布條；那傷口在刻意控制之下已經(jīng)停止了流血。他包扎的動作輕車熟路，顯然已不是第一次做這等事情；蕭白凝神細(xì)看，那人手臂雖是光潔，上面卻有無數(shù)不易察覺的淺淡印痕，層層疊疊，也不知有多少處。
“每日去武場打坐，不要遲了?！?br/>
男人的吩咐傳入耳中，終于將蕭白喚回神來，連忙起身應(yīng)道：“是……是，晚輩就此告辭?！?br/>
“恩?！?br/>
蕭白行了禮，推門出了靜室。蕭律垂眼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手臂，雙眸慢慢瞇起。
以血飼刀，不過是飲鴆止渴，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然而，這已經(jīng)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
說不上有多擔(dān)憂，更談不上后悔。
一經(jīng)決定便再沒有了退路，對此他早就心知肚明。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蕭白過上了住宅與武場之間兩點一線的規(guī)律生活。
在這期間蕭白又和江四聯(lián)系了一次，詢問他有關(guān)蕭冀的事情。江四表示那哥們就是個初級小BOSS，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打倒。雖然不知道BOSS是什么意思，但后面一句蕭白還是看得懂的，當(dāng)下心里又多了些底；但想到自家堂兄已是武師初期的修為，他猶豫片刻，還是很委婉地提出了兩人之間的等級差距。
江四大神手一揮，很豪邁地回答：“讓蕭白也變成武師不就得了?！?br/>
蕭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按捺住自己追求更多劇透——又一個學(xué)來的新詞——的，淡定地結(jié)束了這次對話。其實就算問了也沒用，多日來的交談中他早已了解到，對面這位完全是寫一章想一章，按步照班地跟著所謂的套路往前走，對整個故事根本沒有一個哪怕是大致的謀劃。
得知自己的命運就是這么隨隨便便地在江四走路時、發(fā)呆時、吃飯時、甚至是如廁時被一點點安排出來的之后，蕭白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眨眼間年關(guān)將近，今年的蕭家因為泊煙客的回歸而顯得尤其喜慶。蕭白的禁足令早已結(jié)束，這一日閑來無事，便回了后山去看望大頭。
大頭在入冬前看上了山中的一只小母老虎，隨即便展開了猛烈的追求攻勢，三天里兩頭不回洞中；蕭白一個人百無聊賴，又不敢自己修煉那晏沉所著的功法，因此后來也就很少去山上了。今天他進(jìn)了山洞一看，頓時傻了眼：這倆老虎不但已經(jīng)成雙成對，連小崽都生出來了！
三只小老虎都是和大頭一樣的白底黑紋，可惜僅有一只繼承了父親的血脈，長了兩條尾巴。這時候妖獸和普通野獸的區(qū)別就顯示出來了：這一只還敢大著膽子舔舔蕭白的手，另外那兩兄弟感應(yīng)到蕭白身上帶著白虎神的氣息，嚇得伏在地上一動不動，摸上去脊梁骨都在發(fā)顫。最后讓大頭一嘴一個，都扔到母虎邊上，自己趴下來給蕭白當(dāng)靠墊。
背后靠著大虎妖，懷里抱著小虎妖，蕭白一下下地給小家伙順毛，愜意的同時卻又想起了近半年沒露面的琥珀，不禁有些惆悵。每次運功時他都會下意識看看丹田處那團(tuán)淡金色的光暈，可對方除了繼續(xù)慢悠悠懶洋洋地旋轉(zhuǎn)并盤剝他的天地靈氣之外，并沒有做出任何其他回應(yīng)。
在的時候嫌他別扭暴躁又啰嗦，現(xiàn)在耳邊清凈了又有點想念，這人啊，就是這么矛盾。
和五只老虎廝混了一下午，估摸著天色將晚，蕭白便離了山洞，啟程回莊。過了這個年，他便是貨真價實的蕭家少族長，說不得還有跟在老爺子身邊學(xué)著參與族中決策；這樣輕松閑適的日子，卻是不剩下多少了。
一路東想西想，不知不覺蕭白已出了森林。剛翻上草坡，他突然愣?。呵f外高墻之下站著兩人，鬼鬼祟祟交談幾句，便朝著郃陽城方向行去。
蕭家不過三等，這樣的家族在西荒一抓一大把，有什么好窺視的？蕭白心中疑惑，猶豫片刻后還是決定將這件事告知蕭詢，由他定奪。下了草坡，正要抬腿向后門走去，蕭白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腿毫無預(yù)兆地改變了行動目標(biāo)；腳下一蹬，已是朝著那兩人離開的方向追蹤而去。與此同時，一種久違的受控感也隨之降臨。
時隔數(shù)月，江四終于再次伸出了他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