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大風,宜婚嫁、動土、祭祀。
永嘉城外忽然人聲鼎沸,寬闊的江面往日不過是各家商船,今日卻多了很多小船來來往往,碼頭上擁擠不堪,大約不下數(shù)百人陸續(xù)下船,其中不少人衣著富貴、舉止儒雅,大多有下人跟隨服侍,行李中帶著棋盤、棋簍等物件。其中不乏舊識,見面之后互相執(zhí)手敘舊。
南北方向的官道上塵土飛揚,無數(shù)車馬連接而來,綿延一里多長,一些車馬的簾子被風吹開,里面的人或是在翻閱棋譜,或是在棋盤上打譜。
這些善弈之士大多來自江南諸地,都是看到永嘉縣“江南棋王”大賽的邀請公函。你別說,這“江南棋王”的名號對大伙的吸引力不是一般的大。
想那百余年前,詩書畫冠絕天下的名士唐伯虎號稱“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一時風騷無比,那份傳世風采,久為世人仰慕,欲效之而不能。
這次比賽,就是一個名動天下的機會。
雖然這永嘉縣只是溫州府下面的一個縣城,但永嘉棋派曾經(jīng)出過鮑一中等國手,弈風頗盛,聽說現(xiàn)在最厲害的是一個叫周源的老頭子,在永嘉左近一帶據(jù)說十余年未逢一敗,而且,這次比賽他將作為擂主,最終的勝出者將與他爭奪“江南棋王”的稱號。
特別是,各地張貼的公函還重點標注,江南棋王將報至溫州府,推薦到京城參加明年的棋侍詔選撥,一旦選上,意味著將踏入皇室殿堂,蔭萌子孫后代,何等顯赫榮耀,光是想想都讓人激動不已。
永嘉縣舉辦這次江南棋王大賽,注定將是近年來棋壇一大盛事。
這不,碼頭邊上這兩位想來是昔日棋友,一見面熱情地擁抱,如同數(shù)十年未見的親兄弟。
“常兄,這次您來永嘉,江南棋王非您莫屬了!”
“哪里哪里,陳賢弟謬贊了,常某此來純屬觀摩,這棋王稱號我是看好陳賢弟的?!?br/>
“常兄謬贊了!”
“陳賢弟客氣了!”
互相吹捧了幾句,兩位棋友背過身去,都是低聲嘀咕了一句:“什么玩意,阿貓阿狗的都趕來爭棋王!”
城門那邊兩位也客氣上了,彬彬有禮地相互拱手示意。
“上次在徐州龍大哥不過數(shù)十子就中盤速勝馬老三,您來了還有我們什么事呀?”
“羅兄弟說笑了,說起來你那次在杭州曾經(jīng)賭棋贏了我一百兩銀子,愚兄我是自愧不如!”
“龍大哥你就是客氣!”
“羅兄弟別往哥哥臉上貼金了!”
待得客套完了,轉(zhuǎn)身來臉色就變得冰冷,各自嘟噥道:“狗屁,想來和我爭這棋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永嘉縣城地處甌江下游北岸,東鄰樂清、黃巖,西連青田、縉云,北接仙居,南與溫州隔江相望,商賈發(fā)達,水運興旺,雖只是一個小縣城,但比之溫州府也差之不多。
光是這古樸高聳的城墻,看起來就有不少年頭了,攀附墻上的青苔似乎在述說著遙遠的歷史。城墻上不時游過一隊巡邏的士兵,城門邊上兩個戍卒懶懶散散地立在兩旁,這些棋士陸續(xù)到得城門邊上,紛紛向戍卒問道:“請問江南棋王大賽在哪里報名?”
依照戍卒指點,接受檢查進得永嘉城來,擁至城南周記酒樓下,早有若干人排成長隊。后面來的向前面的人打聽:“請問兄臺,這報名為何如此熱鬧?”
“能不熱鬧嗎,據(jù)說江南一帶州郡的棋手全都來參賽了,大約不下千人,而且這次比賽定了許多規(guī)矩,十分有趣!”
前面的人指指酒樓墻上貼的一張“比賽規(guī)程”,眾人擁上前去,逐行看完后,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還交報名費?每人十兩銀子,這也忒貴了!”
“不過你看,這比賽還有獎金,進入前十六名都有銀子拿,最后‘江南棋王’獎金高達一千兩。”
“你沒聽說嗎,這次‘江南棋王’,還可以推薦到溫州府衙,年底到京城參選棋侍詔……”
“江南棋王”的光環(huán)畢竟太過誘人,參選棋侍詔更是一塊金光閃閃的餡餅,更何況大伙兒大老遠的都已經(jīng)來了,交銀子就交銀子唄。
十余名粗通文墨的伙計被安排在報名收費處,收下銀子,填寫棋手信息,立刻交付一個報名禮包。
眾棋手打開來看,之間里面有一件樣式奇怪的短袖汗衫,胸前不知用什么顏料印上了一行紅色大字:“遠洋船行杯江南棋王大賽”。
報名的伙計解釋,這個叫做文化衫,遠洋船行乃是本次大賽的獨家冠名贊助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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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二樓,周墨白懶洋洋地把腳搭在欄桿上,旁邊的茶幾上放著兩盞明前龍井,還有幾碟精致點心,他不是吹吹茶盞里的沸水,小啜一口,配上一塊紅豆酥,感覺忒好了。
旁邊的余邦瑞撐著下巴,半晌才羨慕道:“師父,您這下可又進賬若干銀子了!”
周墨白笑而不語,他見底下棋士報名踴躍,暗自盤算了一下,參賽人員如果有千把人,就有上萬兩銀子的進項,這可是老頭子答應給自己的私房錢,作為來到大明王朝的第一項光明正大的個人收入,自然讓周墨白十分興奮。
對于穿越到大明嘉靖年間的周墨白來說,眼下才剛剛踏入大明的門檻,國家命運,眾生沉浮,這些偉大抱負似乎和他還扯不上什么聯(lián)系,他只想先掙點銀子傍身,萬一哪天被老頭子趕出家門,也不至于缺衣短食。
至于權(quán)位,目前似乎還有些難度,譚縣丞推薦的校尉雖說也是錦衣衛(wèi),但職位太低。通過這次入獄事件,周墨白心中看清了一個事實,在這大明王朝,光有銀子是不夠的,要想不受人欺負,就必須要手握更大的權(quán)力。
周墨白在等待時機!
他將杯中的熱茶喝了一半,茶盞一放,拿起桌上一把折扇,道:“邦瑞,咱們?nèi)ソ稚瞎涔?!?br/>
師徒二人就溜下酒樓,前門報名棋手太多,擠不出去,干脆就從廚房后門來到街上。
只見街道上人山人海,各家店鋪打出的招牌橫幅都是按照周墨白設(shè)計的款式,有大賽指定用餐酒樓,有指定客棧,還有指定使用茶具。
當然,還有些小生意人聽說了這個商機,通過三姑六婆拐彎抹角的關(guān)系求到周墨白面前,在交納了力所能及的銀兩后,也獲得了周墨白的指點,用大賽的名義打出招牌。
你看連街頭賣包子的禿頂老頭子,也掛出一幅布簾,寫著:“江南棋王大賽早餐指定供應商”
整個比賽前期的氛圍營造非常好,前來參賽的棋手也很豪爽地在這些大賽指定客棧、酒樓里消費。周墨白和余邦瑞逛了兩條街后,感覺非常好,正搖頭晃腦暗自得意的時候,忽然一聲猶如晴天霹靂般的嬌叱:
“淫賊,哪里跑!”
這稱謂,何等熟悉!
周墨白一哆嗦,手中的扇子被嚇得落到地上,也難怪,這么似曾相識的呵斥聲,在家里可沒少從飛燕嘴里聽到。
只見一個壯漢很優(yōu)雅地從十步開外被拋起來,眾人很整齊地向旁邊一閃,壯漢結(jié)實地摔在,不,準確地說應該是砸在周墨白腳下,連哼都沒來得及哼出聲來就直接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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