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兒回過去，對上了天君冷如利劍的雙眸，一凜。
“昊天哥……”幻兒囁嚅道。
“誰是你的昊天哥？”天君一臉不悅。
幻兒仿佛受了莫大打擊，一腔熱情被硬生生一盆冰水澆下。她背對著我，微微抽動著雙肩，我知道她在哭泣。
天君卻并不為她的淚水所動，徑自走到那棵枯殘的櫻花樹下，坐在那只從前昊天哥坐著的秋千架上。那一刻我有一瞬的迷糊，分不清眼前強勢的天君與那紫衣飄飄的溫柔男子有何區(qū)別。他們一模一樣，不是嗎？只是一個生殺予奪，一個情意溫柔。
“你們都過來！”天君發(fā)話。
麗麗攜著玫兒瑰兒最先走向她，爾后是幻兒，爾后是我。我落在最后面，麗麗和幻兒都是天君曾經(jīng)的女人，我算什么？下意識里，我抗拒天君女人這個稱呼。我不是，我永遠(yuǎn)都不可能是。若天君要引起三界不滿和妖魔討伐，始作俑者絕不可能是我！我倔強地站在離他們稍遠(yuǎn)的地方，于我而言他們是家庭成員聚議，與我無干，我是局外人。而天君并不要我靠近，只是專注地看著麗麗和幻兒，他面無表情道：“我想知道我們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幻兒與麗麗互視一眼，她們背對著我，我看不清此刻她們眼里的神色，落寞是避免不了的吧？
四維靜寂得很，仿佛聽得見冰雪融化的聲音。見幻兒與麗麗踟躕著誰也不肯先開口，天君指了指麗麗道：“玫瑰仙子，你先說！”一聲“玫瑰仙子”含了許多冷漠與客氣，對于一個深愛他，又為他誕育了兩個女兒的女子來說一定刻薄極了。
“說……什么？”我聽見麗麗的聲音抖得厲害。
幻兒冷嗤道：“說什么？說你的兩個女兒哪來的??？若不是天君的，就不要把屎盆子往他頭上扣！”
“你閉嘴！”天君不怒而威，幻兒一下囁嚅，垂頭喪氣住了嘴。
麗麗終于道：“前塵往事何必再提？你所忘記的是我珍藏了千年的，我們在黑風(fēng)崖相識相知，玫瑰花田里每一朵玫瑰都刻錄了我們之間的美好記憶，我只知你是神仙，卻不知你是天君……”
我望見麗麗緩緩地跪在了天君跟前，她的言語平靜如風(fēng)，但在雪地中聽來卻倍感凄涼。她道：“你可以忘記我，不認(rèn)我，但是玫兒瑰兒卻是你的親骨肉，我只希望你能帶她們回天庭，給她們遮風(fēng)擋雨一塊平安的立足之地，那么我……死而無憾！”麗麗說著掌間驀地積聚一股巨大的法力，在眾人還沒有回神之際，猛不丁拍向自己天靈蓋，霎時血光四濺。
我驚愕地向后踉蹌了一步，幻兒也瞪大了眼睛，玫兒瑰兒早就抱住麗麗倒向雪地的身子，哭天搶地著：“娘——娘——”呼喚聲喚得人心寸寸碎裂。
天君的面上沾滿麗麗身上濺出來的血跡，他愣愣地坐著，一臉迷惘與震動?；脙阂呀?jīng)著急地拿了帕子要替他擦拭，被他一下推開了。地上，鮮血滲透晶瑩的白雪，紅白相間，尤為醒目。
“娘，娘，我們不找爹了，我們不找爹了……”
“我們只要娘活著，我們不要爹了……”
兩個少女哭聲凄涼，哀傷欲絕，令人扼腕。
麗麗把手伸向天君，那慘白的手臂上流滿殷紅的血流，觸目驚心。天君的神色仿佛豁然開朗，他混沌的眼神茅塞頓開般澄亮起來。
“麗麗……”他喃喃念叨著麗麗的名字，從秋千架上站起身子。
“娘，你聽見了嗎？爹在喊你的名字！爹記起你了?！泵祪汉虦I，寬慰著她的母親。
麗麗的手一直伸在空中，想要抓住什么。我知道她想握住天君的手，那是她的昊天哥，她思念千年的夫君，她的孩子的爹。而天君終于在她臨終之際滿足了她的心愿。天君撲到麗麗身邊，玫兒姐妹給他騰了位置，他抱住麗麗的頭，緊緊握住麗麗沾滿鮮血的手，嘴里不住地喚著：“麗麗，麗麗……”豆大的淚珠蓄滿他的眼眶，滾動著落下來。那淚珠打在麗麗的臉頰上，我看見麗麗流露出滿足的笑容。
“你記起我了……”麗麗虛弱的聲音卻含著無盡的亢奮。
天君痛苦道：“麗麗，你怎么成這樣了？這是怎么了？”天君說著就要為麗麗施法，麗麗阻止了他，“不要，不要為我浪費元氣，遣香洞外還有那么多虎視眈眈的敵人，你得保住實力才能保護我們的女兒……”
“我們的女兒？”天君困惑。
麗麗立即招呼玫兒瑰兒姐妹過去，“玫兒，瑰兒，還不快叫爹，從今往后，要好好孝順你們的爹，像愛娘一樣愛你們的爹，娘不在了，你們要聽爹的話，娘不在了，你們能依靠的只有你們的爹了……”麗麗囑咐完長串的心愿，就上氣不接下氣，呼吸困難。
“娘，娘，你別死……”
“別說話，別說話……”天君緊緊地將麗麗攬入懷中，痛哭流涕，“這是為什么？我為什么會忘記你們母女？我怎么可以忘記在黑風(fēng)崖度過的快樂時光，那里的玫瑰花田是我們一起培育的，每一座花房都是我們一起建造的，我們一起迎來我們的大女兒玫兒，你又懷上了我們的小女兒瑰兒……我怎么可以忘記呢？我為什么會忘記呢？”天君痛苦地扭曲著面容，驀地，他一臉驚愕神色，聲音也提高了音調(diào)：“是母親，是母親對我下了血咒！我想起來，是母親，麗麗，是母親拆散了我們！”
“血咒血解，你終于記起我，你不再忘記我，我……死而無憾……”麗麗說著手一垂，閉了眼睛。玫兒瑰兒已經(jīng)哭成一團，天君整個人都呆愣了，我看見成串的淚珠從他臉上不住地滾淌。
麗麗的肉身在一瞬之后化作許多玫瑰花瓣，消逝在雪地里。玫兒姐妹失聲哭叫著：“娘……”她們追著那些花瓣奔跑，在花瓣消失時摔倒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我怔怔地看著天君，從沒有見過他如此悲痛欲絕，想來他與麗麗這段情的確刻骨銘心。他懊喪地跪在雪地里，一下子就蒼老了。我邁著僵硬的雙腿，動容地走向他。此時此刻，這個男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君，而是一個喪妻的未亡人，他的淚水與緘默深深揪痛了我的心弦。我走過去，蹲在天君身邊，輕輕攬住天君的頭。一接觸到我的懷抱，天君就嗚咽起來，寒鳴凄切。我感受著他身子的劇烈戰(zhàn)栗，聽見他憤恨到極致的喃喃自語：“母親好狠的心哪……”
我的腦子里一片混沌，我已失憶，對西王母已沒有絲毫印象，眼前能出現(xiàn)的只是一個身著華服、頭戴金冠的高深莫測的女神遠(yuǎn)景。那是個冷面硬心腸的人，同是母親，她為什么不能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心？哪個母親愿意自己的孩子失去父親？她一定要逼得一個母親用犧牲自己性命來喚醒愛人的記憶，來保全自己孩子的平安。這樣的西王母讓人不寒而栗。
“血咒血解……”耳邊廂傳來幻兒的喃喃自語，我猛地回頭，但見她瞪著血紅的眼睛，顫抖著伸出手，手上已積蓄了許多法力，一時間紫光大作。
“不要！”我喊起來。
天君聽到喊聲，一咕嚕從地上躍起，施法轉(zhuǎn)移了幻兒手上的法力，呵斥道：“幻兒！”
幻兒就地轉(zhuǎn)了個圈，天君的法力卷起的風(fēng)刮得她連連后退，天君攔腰抱住她，她才站穩(wěn)了腳跟。與天君四目相對，她一下就投入天君的懷抱，嚶嚶哭泣起來：“為什么你記起麗麗，卻記不住我？如果血咒血解能讓你記起我，我愿意和麗麗一樣，只要你能記起我，我也死而無憾?！?br/>
天君一臉動容，他遲疑著伸出手，終于是摟住了幻兒，顫聲道：“幻兒，我已經(jīng)失去了麗麗，難道你還要我失去你嗎？如果那樣，我豈不要嘔死？”
幻兒吃驚地抬起頭來，繼而欣喜若狂，蹦跳起來：“昊天哥，你記起我了？你記起我了！”
“是的，幻兒，我記起來了，我記起了麗麗，記起了你，還有阿月，阿月呢？”
我一顫，阿月又是誰？天君的多情妹妹可真多??！這一時刻，我心里竟有些醋海翻波。
“阿月？她有王母娘娘護著，昊天哥又何必?fù)?dān)心她的安危？”幻兒一臉吃味。
“不對，我和阿月也有一個孩子！”天君說著就捧住自己的頭，面容痛苦扭曲著。我們忙圍上去，擔(dān)憂地扶住他。
“天君，你剛剛想起從前的事情，不宜過度用腦，否則適得其反，反傷著元氣?！?br/>
幻兒見我如此說，忙認(rèn)同地勸慰：“絳珠妹妹說的是，昊天哥，你快歇著。”難得她不用敵對態(tài)度對待我，想來女人之間的戰(zhàn)爭都源于男人的厚此薄彼。
我們扶著天君到秋千架上坐好，玫兒瑰兒姐妹奉了雪水上來與天君飲用。
“會不會太涼？”幻兒要阻止，天君道：“無妨，剛好醒腦?！碧炀蛄艘豢诒鶝鲅┧?，神色鎮(zhèn)定不少。他定睛望向玫兒瑰兒姐妹，見姐妹倆珠圓玉潤，有七八分麗麗的神韻，出落得分外亭亭玉立，不免辛酸道：“這千多年來，委屈你們了，跟著你們娘，吃了不少苦吧？”
“除了幻兒阿姨偶爾會給我們?nèi)有┒局┲胧裁吹模兆拥挂蔡??！泵祪簷M了幻兒一眼。
幻兒面露羞慚，“從今往后不會了?！?br/>
“幻兒，暴躁脾氣一點不見改?！碧炀^玫兒姐妹的手，又拉過幻兒的手，幾只手重疊在一起，一家人般其樂融融。我在一旁看著，心里多少欣慰，若麗麗不死，那才完滿。
正心頭升暖著，洞門又被一陣妖風(fēng)吹開，黑色妖風(fēng)一下席卷進來，立時整個洞府烏煙瘴氣。
那妖風(fēng)嗆得大家咳嗽起來，天君一揚手，那些黑云便退散到數(shù)米開外。只聽整個洞府充斥著陰陽怪氣的尖叫聲，玫兒瑰兒不自覺流露了悚然神色，天君將姐妹二人以及我和幻兒都護到了身后。他冷冷地看著前方那團滾動的黑云，正氣凜然道：“何方妖孽，竟敢裝神弄鬼，還不速速現(xiàn)身！”
話音落，洞府中響起更為奚落的笑聲：
“天君，你已死到臨頭，還擺什么臭架子？”
“自身都不干凈，有什么資格統(tǒng)領(lǐng)三界？”
“你若自裁，還可全你名聲，如果冥頑不靈，霸著君位，休怪我等不客氣！”
聲聲譏諷如利刃戳人心扉，天君蹙著眉并不應(yīng)聲。幻兒已經(jīng)忍耐不住，應(yīng)道：“你們一群見不得人的下三濫，也敢當(dāng)審判官？天君的事輪得到你們來指手畫腳？”
幻兒說完，那團黑云劇烈扭動起來，洞府之中冰雪翻飛陰風(fēng)陣陣，不多時，妖風(fēng)散去，便見一群身著黑衣，長相猙獰的妖魔出現(xiàn)在眼前。那些妖魔奇形怪狀，單見一眼就令人毛骨悚然，心生畏懼。玫兒瑰兒抓住天君的肩，小聲喊道：“爹……”
“不怕，有爹在，不怕！”天君沉聲安撫，轉(zhuǎn)而看妖魔道：“你們是哪個洞府的？報上名來？”
“你已觸犯天條，不配再做三界的天君，我等豈能受命于你？”為首的妖魔道。
其他嘍啰立即附和：“對，你說報上名來就報上名來嗎？我們偏不！”
我假意微笑著，對天君道：“天君，它們不過一群沽名釣譽烏合之眾，名不見經(jīng)傳，豈有名諱來污染天君圣聽？”
“絳珠所言極是?！碧炀龝?，看了我一眼，朗聲大笑。
妖魔們急了，紛紛嚷叫起來。為首的妖魔一揮手，眾妖魔安靜下來，靜聽他們首領(lǐng)發(fā)話。為首的妖魔道：“我等是灌愁海七十二洞窟主宰，接到魔界大王旨意，天君帶頭觸犯天條，天庭法令不正，特派我等做絞殺先鋒，討伐你這天庭敗類！”為首的妖魔言畢，身后的妖魔們紛紛舉旗吶喊：“討伐天君，立魔王為三界統(tǒng)帥！”
幻兒氣憤道：“笑話，普天之下，除了天君誰敢擅自頒布旨意？就憑你們也敢討伐天君，樹立反旗？”
幻兒剛說完，天君已經(jīng)向重妖魔施法，幾道法力接連過去，重妖魔沒有任何反抗便煙消云散，雪地里留下一大攤黑色的污血。
“還什么七十二洞窟主宰呢，真是丟進灌愁海海主我的臉！”幻兒義憤填膺。
我看著地上那攤污血，卻忍不住泛嘔，直嘔得眼泛淚光。天君扶著我的身子，拍我的背，擔(dān)憂之情溢于言表。
“絳珠，你怎樣？”天君問。
我沖他擺擺手，噙著淚猛呼吸：“沒事，接下來天君有何打算？”
“回天庭?！?br/>
我一震，欣然道：“適才那些妖魔說他們是接到魔王的號令，想來魔界已經(jīng)蠢蠢欲動，天君應(yīng)趁早趕回天庭主持大局，否則天庭告急，事態(tài)嚴(yán)重?！?br/>
天君卻道：“我回天庭為的是你。紫鵑說普天之下恐有婆婆納才有法子研制出接續(xù)絳珠的藥水，我不能不回天庭求助婆婆納?！?br/>
天君說完，我便瞥見幻兒臉色驟變?；脙罕緛硇《请u腸，心眼細(xì)小如針，眼下見天君如此待我，早就醋海翻波了。我顧不得平復(fù)她的醋味，轉(zhuǎn)念想著若能因我之事引天君回天倒也是好事，穩(wěn)住局勢再說，不能讓魔王有機可趁，有借口可尋。于是我點頭，“全憑天君做主?！?br/>
玫兒瑰兒立即可憐兮兮地看著天君，“那爹，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