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人并未在御書房中，而是站在院子里說話。她比漁嫣稍高一些，到了御璃驍?shù)牟弊犹?，臉靠得很近，發(fā)髻掃在了他的脖上，轉(zhuǎn)頭看他時，那柔情款款唇，差一點就能吻到他的身上。
漁嫣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二人并肩而站的樣子。
她不知道晨瑤看她和御璃驍這樣站著的時候是什么感覺，但她此時是極不痛快的，想必晨瑤一向看到她時，心中也是這樣的滋味。
“王妃來了?！备悼偣芸纯此惠p不重地說了句。
御璃驍和晨瑤轉(zhuǎn)過頭來，御璃驍是雙瞳里的光微微柔了柔，晨瑤唇角的笑意卻淺了許多，不過還是給她福身行了個禮。
“王妃萬福?！?br/>
“嗯，不必多禮，起來吧?！睗O嫣淺淺點頭，目光掃過晨瑤，慢步過去，站在御璃驍?shù)纳砬?，輕吸一口氣，小聲說：“我想出去走走?！?br/>
“不許去?！庇斠豢诜駴Q，見她臉色微變，又說：“白城安今天會來給你調(diào)理身子，你要練心法，身邊也要有人守著，白城安懂這些。你身子未好，不要四處跑?！?br/>
漁嫣盯著他看了會兒，點頭，帶著念安往回走。
“嫣兒?！彼^來，沉吟一下，拉住她的小手放到唇上親吻了一下，輕聲說：“早上，我是無心，你莫要動氣?！?br/>
“沒有?！睗O嫣笑笑，想抽回手。他那叫無心嗎？是她的性子硬，恰好他那時候不想忍罷了。
“還說沒有，我給你賠禮?！彼站o她的手，凝望了她一會兒，低聲道：“聽話，不要亂跑，時局正亂，我怕顧不上你?！?br/>
“好?！睗O嫣抿唇，輕輕點頭。
往他身后看，晨瑤正盯著她看著。她沒能阻止御璃驍愛上漁嫣，可漁嫣想趕走她，也沒那么容易。見漁嫣看她，她眼底便蕩起幾圈笑意來，上前說道：“王上，王妃在這里，晨瑤有一事，想請王上和王妃作主?！?br/>
“嗯？”御璃驍轉(zhuǎn)頭看向她。
晨瑤跪下去，雙手合在額邊，輕輕地說：“王上和王妃伉儷情深，晨瑤也是女人，懂得女人的心，這些日子確實難過，日夜難熬，可王上心不在晨瑤這里，晨瑤爭也爭不來，想也想不到，除了折磨自己和王妃，沒好處。如今王妃身染有疾，心情是最重要的。所以晨瑤也不想在這里讓王妃難過，就請王上賜一封和離書，讓晨瑤出府去，以后自以兄妹相稱，也算王上給晨瑤幾分面子，不至于讓晨瑤在外人面前太難做人。”
晨瑤這番話，讓人太意外了。
漁嫣看著她，腦子里風(fēng)馳電徹地跑過無數(shù)念頭，最后轉(zhuǎn)頭看向御璃驍。
他眉心輕擰著，輕輕點了點頭，“晨瑤起來吧，我給會給你另拔一座宅子，和離書，我寫好再給你，令封你為御妹。谷主那里，我去和他說明?！?br/>
他態(tài)度很溫和，甚至親手扶起了晨瑤。
漁嫣明白，晨瑤和她這算是正式開戰(zhàn)了，你能趕走他夫人，你能趕走他的妹妹和救命恩人嗎？就算能趕，別人看待你？妒婦，是不受人喜歡和尊重的。
“高興了吧？小氣樣子?！庇斵D(zhuǎn)過頭來，二指在她的鼻上捏了捏，有點兒責(zé)備的味道。
“還有兩個呢。”漁嫣隨口說。
“王妃不必鉆牛角尖，王上心在你上便夠了。明月妹妹性格剛烈，若讓她離開，只怕只能抬出去。至于玄靈，家中姐妹眾多，從小就受那些厲害姐妹們的欺負(fù)，若讓她回去，就是把一朵鮮花丟進(jìn)狼窩，只怕過不了幾日，就毀了。王妃就再大度一些，只當(dāng)是施舍了兩間屋子，給她二人安身立命吧?！背楷幱止蛳氯ィo漁嫣磕了幾個頭。
“好了，你也不要計較了，晨瑤既已出去，明月脾氣不好，我已經(jīng)勒令她，不許叨擾你，玄靈也一向不愛爭什么，你何苦自己氣自己?！庇敵谅曊f著，輕拉住了漁嫣的手。
漁嫣快被堵死了，喘不過氣來，她拂開御璃驍?shù)氖郑⒅楷帲肷尾判ζ饋恚骸氨惧芙?，真要向晨瑤夫人學(xué)學(xué)，何為大度，何為智慧，王上身邊真少不了晨瑤夫人，王上不如把她也留下來，我自會與她親如姐妹?！?br/>
這話是充滿的諷刺的，讓漁嫣氣憤的是，御璃驍能看天下局勢，唯獨看不出女人的心。晨瑤以退為進(jìn)，就像是把刀子拔了出來，在她眼前晃動，你能看到，卻束手無策。
一陣風(fēng)吹來，那熟悉的香，直往鼻中灌。她轉(zhuǎn)頭看念安，因為漁嫣不喜，念安已經(jīng)不戴那釵了，這香是從晨瑤身上來的……漁嫣有不好的預(yù)感，這香太濃，而那兩個人卻似乎聞不到……
“嫣兒，你乖一些，回去歇著，我要去一趟軍營。”御璃驍輕輕拉著她的手，捏了捏。
“兄妹合璧，天下無敵，祝王上所向披靡。我要出去一趟，我約了我哥哥?！睗O嫣掃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就走。
晨瑤聞言，一臉愕然地抬眼，哥哥？
“你要用他來壓我嗎？”御璃驍拉住了她，臉色微變。
“怎么敢呢？我去問問家里的事，行不行？”漁嫣甩開他的手，匆匆說完，大步往外走。
“漁嫣，你的小性子就不能收收？來人，攔住王妃，今日不許她出去?！庇敍_她低斥一聲。
傅總管帶人攔到了前面，漁嫣轉(zhuǎn)頭看向他們二人，突然間眼前花了花，差點沒栽下去。她扶住念安的手，咬牙往回走。
“漁嫣。”御璃驍快步過來，扶住她的手，低聲道：“你怎么了？”
“我想來和你道歉的……”漁嫣有些灰心地看著他，小聲說：“你背地里怎么和我發(fā)脾氣都行，當(dāng)著她就不行……你今日收了這妹妹，你我今后不得安好了?！?br/>
額上的紅斑正瘋狂地往下漫漲，不過眨眼功夫，便覆蓋住了漁嫣的整張臉。
“啊……”念安一聲尖叫，嚇得連退了數(shù)步。
“放肆！”御璃驍怒斥一聲，揮退了念安，一彎腰，把她漁嫣了起來，大步往回走。
漁嫣情緒一激動，眼下的紅斑就瘋狂地往下長，他心中懊惱，不應(yīng)該刺激她，才好了兩日，又發(fā)作成這樣。
“王上，長郡王他們還等著……”傅總管在他身后大喊。
“讓他們自己去，讓白城安趕緊過來?！庇敳阶痈?。
“還有莫尊主，不是莫尊主的心法好嗎？”念安跟在他身后，急得眼淚縱流。
漁嫣眼中熱熱的，一抹臉，兩行殷紅的血淚。一瞬間，心如死灰。
“沒事的，沒事的……”御璃驍沖進(jìn)房中，把她放到榻上。
漁嫣隔著滿眼殷紅看他，輕聲說：“你走吧，別看著我，丑著活就好，不想丑著死在你面前?！?br/>
“怎么會死！”御璃驍?shù)男亩家验_了，恨不能給自己兩拳才是。
怎么能和她發(fā)脾氣呢？明明才好一丁點。她想干什么，讓她去做便是了……不就是幾個女人，放出府，早就完事了。
“你別慌，我現(xiàn)在就給她們休書，也不收妹妹……”
“只怕晚了，御璃驍，我很不好過，昨晚兒縱歡了一場，難道是上天讓你我道別?！睗O嫣抬手捂住眼睛，呼吸愈急。
“別胡說，赦海說過，十日之內(nèi)，必拿解藥。”御璃驍跪坐于榻前，接過念安遞來的帕子，給她擦臉上的血淚。
“哪來的解藥，攸兮皇后絕望而死，這毒也會讓人絕望，御璃驍，你我夫妻一場，我知道你也是真心待我，賜了我一場美好。待我走后，你把我與父親葬在一起，他的墓在城外十里的西陳山下，碑是后來立的，我的字你一定認(rèn)得，萬一你去得太晚，記不得我的字什么樣子了，我在那里還種了一棵白色的山茶花，上面掛著十八只鐵制的小魚，替我在那里守著父親。”
“不要說話了……”御璃驍一面擦，她的血淚流得更多。
白城安已經(jīng)到了，和傅總管一起大步進(jìn)來。給她擦臉的水換了一盆又一盆，白城安用金針為她止血，卻毫無用處。只要針一拔，血就流了出來。
“不行吶，血要流光了，快點，快點把我的血給小姐，我有好多血?！蹦畎布钡么罂蓿伊说蹲觼砀钭约旱氖滞?。
“都讓開?！背楷幋蟛竭M(jìn)來。
擋開各人，從發(fā)上拔下一枝釵，在漁嫣的腳底輕輕扎出兩個小洞，再從懷中拿出一只小盒，打開來，里面是一只雪蟾蜍，把這蟾蜍貼在漁嫣的腳底，只見白玉的顏色沒一會兒就成了血色，再過一會兒，成了烏青的顏色，極是駭人。
“可以暫時止住，但三個時辰里不解毒……”晨瑤秀眉輕擰，轉(zhuǎn)頭看向御璃驍。
“白城安，你還有法子嗎？”御璃驍面色鐵青，一把拉過了白城安。
他能蜇伏幾年，忍受人間難忍之痛，可此時要失去漁嫣的痛卻是極致難忍的。心臟被熱血漲滿，隨時可能炸開，他寧可現(xiàn)在那個躺著不停流血淚的人是他，也不想看到看到漁嫣此時扎滿金針的樣子。
“王上恕罪?！卑壮前矒u頭，這忘蝶發(fā)作太快，已經(jīng)超出他的能耐范圍之外。
“心頭之血，心頭之肉，愛人之淚，晨瑤，是這樣嗎？”御璃驍轉(zhuǎn)過頭來看晨瑤。
“不可……”晨瑤俏臉一白，撲過來抓住他的手臂，連連搖晃，“父親說了，一定給她解藥，你不能冒險?！?br/>
“王上，三思啊。長郡王他們還在等你商議攻城之事，您這時候受傷……若御天祁的人得知消息，趁機發(fā)難……”傅總管跟在他身后，擔(dān)憂地說。
“就讓晨瑤帶她去神醫(yī)谷吧，王上應(yīng)以大局為重?！背楷幰部觳竭^來，焦急地說。
御璃驍只是搖頭，手伸向聶雙城，沉聲道：“江山可以等，漁嫣不能等，這血再止不住，只怕等不來赦海的藥，拿劍來！”
“王上三思。”眾人全都跪下，圍著他，不肯讓他取血救人。
“王上，再等等，若天亮之前我父親還沒有解藥送到，我們再做打算如何？”晨瑤拉著他的袍子又勸。
“還有莫尊主啊?！蹦畎补蛟陂竭叄ゎ^看御璃驍。
御璃驍臉色一寒，漁嫣毒發(fā)得如此急燥，和昨晚那壺酒只怕脫不了關(guān)系！他轉(zhuǎn)過頭，冷喝一聲，“聶雙城，拿下莫問離?！?br/>
“是?！甭欕p城趕緊跑出大殿。
院外又響起匆匆腳步聲，傅總管出去看了一眼，回來說：“王上，是長郡王他們到了，您還是去見見?！?br/>
御璃驍深吸一口氣，搖搖頭。
“王上，汰州穩(wěn)，則王上穩(wěn)，王上穩(wěn)，王妃才穩(wěn)。”傅總管又勸了幾句。
御璃驍扭頭看他一眼，這才起身出去。
傅總管深深地看了一眼晨瑤，走到榻邊，擰了盆中的帕子，給漁嫣擦額上的汗。握著帕子的手用了力，攥得手背上青筋直跳。
“傅總管你怎么了？”晨瑤抬眼看來，疑惑地問。
“頭一回看到這樣的，害怕?！备悼偣軘Q擰眉，小聲說。
“有何可怕，不過流血而已。當(dāng)日王上筋骨斷盡，躺在那里一動不能動，有今日完全是靠自己拼來的，若一劍刺入胸|膛，這些年來的努力就全白廢了?！背楷幇咽掷锏呐磷觼G進(jìn)盆中，看著漁嫣冷冷地說。
“晨瑤夫人累了吧，去歇著，這里有我就好?！备悼偣苣樕?，匆匆看她一眼，小聲說。
晨瑤搖頭，盯著她看了半晌，輕聲道：“她這一病，只怕王上又要遷怒于我，但此事真與我無關(guān)，我只好奇，這府中居然還有另一個擅毒之人，誘她發(fā)病?！?br/>
傅總管轉(zhuǎn)頭盯著她，只見她眉頭輕鎖，輕輕搖頭，“真會是莫問離嗎？以前王府就有人養(yǎng)毒蜘蛛和蜜蜂，可惜一直未能查出此人是誰，也不知道他養(yǎng)在何處，不想這人還跟到了這里……一定是他……只怕會用此事，擾亂王心，讓敵人趁虛而入。成大霸業(yè)者，忌諱心亂，王上愛漁嫣，此時必定心亂，若不如所料，明日御天祁就會大舉進(jìn)攻……汰州堪憂，若王上再執(zhí)意以三法來為漁嫣解毒，只怕……”
“夫人莫要說了，王妃都聽得到?！备悼偣芙窳伺磷樱o漁嫣擦手心的汗。
晨瑤看了傅總管一會兒，小聲說：“傅總管很關(guān)心王妃?！?br/>
“以主子之喜為喜，以主子之惡為惡，這才是為人奴者，長年受寵的原因?！备悼偣苄πΓp聲說。
“傅總管，厲害?！背楷廃c頭，轉(zhuǎn)身走開。
“你們說的，我全聽不懂，說點我懂的，不要讓王妃再流血了?！蹦畎灿謸Q了盆水過來，焦急地說。
“聽不懂好，聽不懂，就少擔(dān)驚受怕?！背楷幵谖堇镒吡艘蝗?，停在書案邊上。
若不是漁嫣發(fā)病，她還進(jìn)不了這間大殿。這是漁嫣和御璃驍廝守的地方，他們在這里日夜恩愛，令她嫉妒。
不過，待天亮之后，漁嫣就能去了，以后再也無法威脅到她。她今天也只是想以退為進(jìn)，沒想到漁嫣驟然發(fā)病，真是天要助她滅漁嫣。
――――――
大殿里，門窗輕敞，有風(fēng)一縷縷地拂進(jìn)來。
漁嫣醒了，眼前還是迷離的紅色。隱隱綽綽，御璃驍坐于身邊，正拉著她手。
“你醒了?！彼┥蟻恚终茡嵩谒哪樕?。
“這毒，要么弄死我，要么就好了，這樣拖著真是折磨我，也折磨你們，讓我不痛快，煩人得很?！睗O嫣撐著榻，想坐起來。
御璃驍扶住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柔聲說：“人吃五谷，哪有不生病的，大病如山倒，想好起來是會慢一些，但一定會好。”
“你別放馬后炮，先前兇我的勁去哪里了？我也不要你的心上血心頭肉，免得像你一樣壞脾氣，惹人厭煩。”漁嫣輕|喘|著，轉(zhuǎn)頭看他。
“若你好了，我再不會在你面前發(fā)脾氣。”
“算了，男人的承諾是靠不住的，脾氣是天生，哪有不發(fā)脾氣的。你若沒脾氣，也就不是御璃驍了。”漁嫣勉強笑著，偎在他的身前，看向窗外。
迷離的紅色，像是染了一層桃花胭脂，漁嫣問自己，若真這樣蹬腿了，這輩子到底虧不虧？要不要拉著御璃驍當(dāng)墊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