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父親
校長講完了話,散學典禮就結(jié)束了。
學生們都返回宿舍收拾行李。
易文把課本都裝在大木箱里,再把棉絮疊好,放在木箱上面,再把兩樣東西都綁在背夾兒沿上,背上背夾兒,和顯陸出發(fā)了。
在街上,他們遇到顯陸的父親——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人。顯陸迎上去,叫了聲:“爸爸,還沒有回家呀?”
“我看看你表叔他們打牌怎么樣了。一會兒回去,你們先走吧?!?br/>
易文輕輕的叫了一聲:“叔叔。”
看到易文,叔叔的眼里馬上閃出光來,他伸手摸了摸易文的頭皮,問:“怎么樣,又是第一名吧?”
“全級第一!”顯陸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啊,那不錯,該好好獎勵!”
“老師已經(jīng)獎勵過了。是一支鋼筆,還有一個厚厚的筆記本?!?br/>
“好!你們兄弟倆先回去吧,今晚就在我家宿了,明天再回家。”
冬天的風太刺骨了,馬路橫臥在空曠的原野上,風從四周的山口掠過來,直往哥倆袖口、衣領(lǐng)里鉆。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起,可是擋不住正前方吹來的寒風。易文說:“我來掩護你!”說著,就轉(zhuǎn)過身來,背對寒風,倒退著走起來。背上的行李正好為他擋住寒氣,也幫顯陸擋住了寒風。
“后面有石頭!”顯陸提醒道,伸手拉住易文的手。于是易文往左挪了一下,繞過躺在地上的一塊大石頭,兩人繼續(xù)面對面地前進。
“哎!我問你一個問題?!币孜暮鋈粏柕?。
“什么問題?”
“你爸爸從來不勞動,可是你媽媽卻從來沒有和他吵過架。這是為什么呀?”
“那是有原因的?!?br/>
“什么原因呢?!?br/>
“我告訴你,你可不能告訴別人喲?!?br/>
“當然,我們是最好的兄弟?!?br/>
“好吧。我爸爸身體不好,不能勞動。有一次他去地里犁地,結(jié)果暈倒了。醫(yī)生說我爸爸的身體不能干體力活。不但不能干活,他這些年來,都要堅持吃一種藥。他們的心愿就是我們兄妹三個都能成才。我和大妹二妹都知道家里很困難,所以我們讀書都很用功。如果不是遇到你小子,我就是第一名了。那樣爸爸媽媽會更高興的……”
說到這里,顯陸沉默了。
易文的表情也一下子認真起來。他想了想,試探地問:“那我今天不去你家了吧,好嗎?”
“為什么不去了。第一,去我家后你再回家,順路;第二,你答應了我爸爸的。”
“可是……我們……”
“沒關(guān)系,爸爸常常在家里表揚你。他說我們倆好得就像一親兄弟,我們誰考第一名他都高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這學期和你的總分相差太多了,我算了一下,我要比你的總分少五十六分呢。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向他們解釋?!?br/>
“可是你還是我們班的第二名呀!”易文提高了嗓音。
“但是我們倆相差這么多,他們會相信我是第二名嗎?”
“那我和你一起回家,我跟他們說。”
“好吧。”
翻過了一個山口,哥倆互換了位置,顯陸同樣背著行李,他的身格比易文高大,能擋的風更多了。
山越來越高,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天上飄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來。兩人伸出手,想接住其中一片,可風卻越刮越猛了,偏偏把它們卷得亂飛。地上的積雪漸漸地多起來,遠處的路上,山林間,都開始泛起一片白光,逐漸遮住了那些濃濃的綠,最后,天地間只剩下一片白了。
“叔叔該回來了吧。要不,我們等等他?”易文問。
“不用,他的朋友很多,如果雪太大了,他會找戶人家休息的。你不知道,我們家全靠種烤煙維持生活和他的藥錢。實在不行的時候,他們很多朋友都主動借錢給我家?!?br/>
“他真了不起!”易文由衷地贊嘆道。
“是呀,他也經(jīng)常幫助別人。所以別人也經(jīng)常幫助他。”
“我看過一本書,叫,那里面有個人叫宋江,就是像你爸爸一樣?!?br/>
“是嗎?那我也找來看看。不過我覺得你也很像我爸爸,你在學習上幫助很多同學,所以他們才經(jīng)常請你吃早餐呀什么的?!?br/>
易文不說話了。他想起一個女同學,每天早讀課過后,就會給他送來一份早餐,有時是幾個包子,有時是一碗粉條。易文心充滿了感激,卻又隱隱有些擔憂,到底擔憂什么,卻又說不清楚。
地上的積雪越來越厚了,兩人的腳步踩在地上“嘎嘎”作響。除了呼呼的風聲,就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前后不見一個人影,仿佛天地間就只有這對兄弟存在似的。
遠遠看到對面山上的幾棵大柏樹,像幾支蘸滿濃墨的毛筆,它們直直地豎在山坡上,又像幾柄利劍,仿佛要刺破天空一樣。十幾座瓦房在雪霧中隱隱約約,在一小片一小片樹叢的襯托下,就像是有人拿那幾支筆剛剛畫下的水墨畫。那兒就是顯陸的家了。
兩人加快了腳步。
在大柏樹下,顯陸找個地方放下行李,在雪地上坐了下來。
“怎么了,馬上就到家了,我們繼續(xù)走吧?!?br/>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向他們解釋這次考試成績。你考得那么好,我卻……”
“不是說好了嗎?一會兒向他們解釋?!?br/>
“當我考好的時候,爸爸會很高興地把我抱起來。可是當我沒考好的時候,他只會嘆息,一聲接一聲的,我最怕聽到爸爸的嘆息聲了。那種感覺……”
“我曾答應他們,要和你一起考上大學,讓他們?yōu)槲因湴?,可是……”顯陸似乎沒有聽到易文的話,繼續(xù)說道?!鞍Α?br/>
“不要緊,老師不是常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嗎?不怕,我以后多幫幫你就是了?!币孜目达@陸的眼睛有些發(fā)紅,著急地說。
“我們還是先坐一會兒吧。”
“好吧。”
地上太冷了,把易文的屁股凍得生痛。他站了起來,可是顯陸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頭頂上都鋪了一層雪。
易文繞著顯陸坐的地方走了一圈,發(fā)現(xiàn)路邊的小溪竟然結(jié)冰了,厚厚的冰層下面,只隱隱看到溪水緩緩地流動,沒有一丁點聲音。
“嗨!”他喊道?!翱靵砜茨?,水面結(jié)冰了!”
“是嗎,厚不?”顯陸應聲道。
“好厚哇,可以走上去呢!”
“我來看看!”
兩人開始時只是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行走,到最后,就放開膽子奔跑了。易文跑在后面,見顯陸屁股上被雪水浸濕了圓圓的一塊,把勾勒出他臀部的輪廓,忍不住哈哈笑起來。顯陸也被他逗得笑了。后來他們又在高高的石壁上發(fā)現(xiàn)了一排粗壯的冰柱,兩人一人掰下一根,扛在肩上,背上行李回家了。
兩人推門而入,寒風把顯陸的媽媽都吹得瞇縫了雙眼。她瘦瘦的,正在家里做飯。見兩個雪人似的孩子進來,連忙丟下手里的鍋鏟,邊幫兩人取下行李,邊心疼地說:“哎喲幺兒,冷壞了吧。還拿這么冰的東西回來干什么,扔了它!”
媽媽把火爐添得旺旺的,又擺出一大桌菜肴。叫孩子們圍坐在爐子周圍吃飯。她夾起一片豬肉放到易文碗里,說:“來,這是獎勵小文的?!彼謯A起一片肉放到顯陸碗里,“這是獎勵我家顯陸的?!比缓螅龑蓚€小女兒說:“孩子們,你們要向兩個哥哥學習,努力讀書,媽媽和爸爸再苦再累,我都愿意。小文哥哥又考第一名了,你們兄妹三個都要向他學習喲!”易文看了看大家,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只顧吃飯。
門空然開了,顯陸爸爸帶著一陣雪花和寒風擁了進來。他的肩上,頭上全是白雪,手里提著一個口袋。
大家都站了起來,給爸爸讓座。
爸爸坐下了,媽媽已經(jīng)給他盛來了一大碗米飯。“這么冷的天,路上又滑,怎么還要冒著風雪趕路呢?怎么不在他舅舅家住一晚,明天再回來?”
“哎,兩個娃兒放假回來了,我怎么能不回來陪吃一頓飯呢,明天小文就要回去了。”爸爸說著,從口袋里取出兩雙一模一樣的回力鞋,又拿出兩雙白襪子?!斑@是給他們哥倆買的獎品。老子沒有多少錢,只好買這個了。不要嫌棄哈?!?br/>
“我也要,我也要!”兩個妹妹搶著說。
“等你們像哥哥們一樣好好讀書了,只要成績好,同樣有獎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