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規(guī)矩？我沒懂，谷大春已經(jīng)喊道：“小城子，千戶大人來此，還不趕緊過來伺候?！?br/>
    有人飛快地應(yīng)了一聲，跑到我身前，深施一禮，道：“千戶大人，那邊雅座早已安排好，請您過去。茶水點心亦已準(zhǔn)備！”

    這小城子我覺得眼熟，繼而想起第一次來這里時，岳自謙安排他陪著我，我還沒有仔細(xì)看過他，今天看來，他瘦小枯干，只是眼睛透著機(jī)靈，竟然和向沖有幾分相似。

    我不覺笑道：“我們是舊相識了，不必多禮！”小城子賠笑道：“您是千戶大人，小的伺候您應(yīng)當(dāng)應(yīng)份的?！惫却蟠阂恍Γ溃骸斑@家伙一貫見風(fēng)使舵，平日里在我面前百戶大人長，百戶大人短的，如今看見您來了，馬上變了口吻，小人一個呀！”我聽他話幾乎都是調(diào)侃，而那小城子卻一本正經(jīng)道：“百戶大人說的是，小人就是當(dāng)差打雜的，平日里見的官多的去，如何敢不尊敬？您是我的衣食父母，當(dāng)父母的，哪有不疼孩子的。所以小人所為，權(quán)當(dāng)孝順長輩了。若是您哥哥了，小人一百個小心都得用上！”小城子口中的哥哥，自然是東廠廠公谷大用。只不過他這邊腔調(diào)，弄得我們很是無語。谷大春揮揮手，道：“你呀，油腔滑調(diào)的，趕緊上茶吧！”

    陽光暖暖的，我們坐在臺上，十幾名校尉威嚴(yán)地站在臺下戒備。小城子殷勤地獻(xiàn)上茶水，一打開茶蓋，香氣撲鼻，“這是上好的毛尖，小的特意給您準(zhǔn)備的。”我喝了一口，確實回想滿口。剛要點贊，谷大春笑道：“不是有龍井嗎？怎么不拿來？”小城子尷尬一笑，道：“昨日東廠公公來，我給他喝了！”

    “哪個公公？”谷大春追問道，“我負(fù)責(zé)詔獄，怎么不知道這件事？”我也是很奇怪，昨夜我就在鎮(zhèn)撫司歇息，如何不知道此事?

    小城子道：“是張忠張公公，同行的還有慕容大人，他們一來看望東廠林公公，二來押送犯人進(jìn)詔獄！您二位昨夜都不在，就沒有告訴您們！”

    谷大春一愣，道：“慕容大人回來了？送進(jìn)來的是何人？”要知慕容釗身為錦衣衛(wèi)指揮使同知，僅次于石義，而且多年在錦衣衛(wèi)，身份高過廖建忠多少倍。

    小城子四處看看，低聲道：“王守仁！”

    谷大春卻不認(rèn)識，瞅瞅我，我低聲道：“一個兵部主事！他的父親是南京戶部尚書！”谷大春“哦”了一聲，道：“是了，剛才石指揮使提過這個人，想必是讓劉公公特別憎恨的人吧！”

    我道：“慕容大人可有什么交代？”

    小城子一直聽著，忙道：“慕容大人讓好生照顧此人，不得私自加刑！”

    我們不禁面面相覷，大為不解。谷大春道：“慕容大人乃是公公們信任的人，公公們憎恨的人，怎么能這樣對待？”

    我想起廖建忠以前提過的牟斌，雖然劉瑾想要他的命，但廖建忠卻讓我網(wǎng)開一面，心想著慕容釗一定也和廖建忠是一樣的為人，王守仁一定是個好官吧！

    于是，站起身來，道：“這件事暫時放下，我估計會有人和我們說的，既然來了詔獄，就按照石指揮使的意思，把這些官員們聚在一起，開始甄別！”

    谷大春點點頭，趕緊吩咐小城子去準(zhǔn)備。小城子剛要走，我心一動，道：“小城子，你就叫這個名字嗎？”小城子忙道：“回大人的話，小人本姓郝，名城，因身材矮小，大家叫順嘴了，就叫小城子?！蔽尹c頭，看他服飾極為普通，道：“你哪年入的錦衣衛(wèi)？是何職位？”小城子忙道：“弘治十七年冬，襲了父親的職位，現(xiàn)在還是個小旗！”

    我笑道：“好好干，這里你比我們熟悉，日后定當(dāng)獎賞！”“多謝千戶大人，小人這就去安排！”小城子再次施禮，轉(zhuǎn)身而去。

    谷大春忽然對我笑道：“千戶大人，您有所不知，這小城子是冒名頂替！”

    “冒名頂替？”我驚訝地看著谷大春。谷大春神秘一笑，道：“太祖皇帝規(guī)定，錦衣衛(wèi)只能是世襲，大多都是功臣子弟，如今太平日久，這些人早沒了先輩的能耐，干我們這行的，風(fēng)吹日曬都是尋常事，我們覺得無所謂，那些官宦子弟如何受得了，他們不敢違反朝廷規(guī)定，便找人代為當(dāng)差。小城子就是一個，他頂著別人的身份到了錦衣衛(wèi)，用不了幾年，就做別的了，到時候，再換回來！”

    我聽得目瞪口呆，不覺又問：“這些事，指揮使大人們不知道嗎？”谷大春嘿嘿一笑，道：“京城皇親國戚家里丟一只狗，錦衣衛(wèi)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進(jìn)出錦衣衛(wèi)一個大活人，如何不知道？！只不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何況這等事情，不經(jīng)過大人們首肯，哪個敢做呀！”

    這話確實有道理，何止京城，大明全國各地，都有我們的眼線，甚至藩屬之國也是如此。我忽然想起那本書，上面記載著的可是全國各地的番子名單。我有些后悔沒有細(xì)看，轉(zhuǎn)念一想，自己知道那么多，豈不是自尋煩惱。

    我不再發(fā)問，谷大春識趣地轉(zhuǎn)過頭去，小城子在下面吆喝著，大批校尉進(jìn)入院內(nèi)，把這些官員們排列成行，官員們?nèi)绾慰下?，校尉們顧不得太多，推推搡搡，引得一陣喧嘩。

    我皺皺眉頭，谷大春見了，站起身來，道：“下面的聽著，你們都是大明的官員，自然該知道大明的律令，今天，張英張千戶來此，就是查看你們的罪行，你們?nèi)裟芾蠈嵔淮?，那大家都痛快，頑固不化，就是這個人的下場！來人，把他拉上來！”

    不多時，四個校尉從獄中拖出一個人來，那人如同死人一樣，披頭散發(fā)，渾身是血，衣衫破敗。

    這人是從牢房里拖出來的，兩條腿在地面上留下兩道長長的血印，我見了，心中不忍，這個人是誰？犯了什么大罪，以至于此？昔日岳自謙讓我領(lǐng)教了廷杖的威力，可謂打人不見血，這人雙腿硬生生都被打斷，足見得罪了多大的人物。聽聞錦衣衛(wèi)有三十六套刑具，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曾經(jīng)有過想法，若有機(jī)會的話，一定要從頭了解一下。當(dāng)初太祖皇帝信任錦衣衛(wèi)，以至于凌駕于刑部大理寺之上，后期幡然醒悟，廢了錦衣衛(wèi)，當(dāng)著百官的面，把所有刑具毀掉，以示還刑于國。卻不想，太宗皇帝再次恢復(fù)，甚至又增加了東廠，以至于今后又有了西廠，權(quán)力遠(yuǎn)遠(yuǎn)大于刑部。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而谷大春仍舊道：“錦衣衛(wèi)的本事有多大，你們應(yīng)當(dāng)聽說過，你們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眼里。所以，不肯招供的，下場就是這樣！”

    “知道他是誰嗎？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楊洪！”谷大春提高了聲音，人群里發(fā)出一陣驚嘆，我也大吃一驚，那個瘦弱的中年人，一身的傲氣，如今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且更可怕的是，他的妻子兒女皆已入獄，谷大春得意洋洋道：“他號稱傲骨，人盡皆知，但在我這里，我先把你大腿骨打折，看你還傲在何處？”

    下面有人大聲道：“我們是朝廷命官，就算有罪，也是依照《大明律》，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就給楊大人上刑，這是公然違背太祖皇帝的《大明律》，還有沒有王法？”我聞聲望去，卻不知道是哪一個，谷大春也趕緊去看，根本分不清哪一個。而一些官員開始附和起來，一時一片嗡嗡聲。

    谷大春有些掛不住臉，大聲道：“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在這里講《大明律》，是不是三歲小孩子沒睡醒，說夢話吧！剛才誰說的，有膽量說，就有膽量承認(rè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