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之北,咸陽宮,大秦帝國的中樞。
夜色涼如水,大殿外細雨橫斜,監(jiān)國太子扶蘇站在雕欄前,伸出手接住下落的雨,感受著指尖的微涼。廷尉百里毅站在他身后,身形隱匿在他的陰影里,仿佛是影子的一部分。
扶蘇生于秦王政七年,百里毅生于秦王政九年,比扶蘇小兩歲。
扶蘇認識百里毅的時候還是垂髻孩童,百里毅是父王給他指派的侍讀。百年匆匆如白駒過隙,歲月并未在他們臉上刻下痕跡,兩人的樣貌都停留在三十出頭,這得益于長年累月的修煉。
五十年前的今天,他終于搬去了帝國前進道路上的最后一塊絆腳石。
扶蘇對李斯的感情是復雜的,李斯功在社稷,是大秦帝國的締造之臣,晚年銳意盡失,卻貪慕權勢,把持丞相之位九十七年仍然戀棧不去。
他還記得兒時李斯教他念的《荀子》,里面有一句“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這些昔年的肱骨之臣終于長成了帝國的毒瘤,染黑了整個朝堂。
李斯也是修士,修士壽元綿長,活得遠比普通人更久。
然而修煉并不等于長生不死,俗世的榮華富貴也并不是純粹的過眼云煙,有隱于野,自然也有顯于朝,出仕的修士并不在少數(shù)。
修士的壽命動輒三五百年,一位執(zhí)政上百年的重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翻手為云覆手為雨,頃刻間就能顛覆社稷,這對于任何一位君王都是一種潛在的威脅。更何況,修煉需要靈根,并不是每位國君都是修士。
事實上,歷朝歷代,不能修煉的國君要遠比修煉的多。很多國君在退位時,回想多少年來因為修煉而荒廢了朝政,愧對黎民百姓,愧對列祖列宗,反思過往得失,情愿傳位于沒有靈根的子嗣,好讓他專心的治理國家。
這種君臣間在壽命上的不對等,一度造成了很多四朝元老、五朝元老,權臣尾大不掉,加劇了國君和臣子之間的矛盾。
所以自三代以來,在付出了無數(shù)慘痛的教訓后,君臣之間終于慢慢有了默契。
當臣子的到了一定時候會主動的請求致仕,當國君的當然也不會吝嗇爵位封賞,送別時再好生勉勵幾句:“當國家危難時,卿家務必要響應征辟,出來為國效力?!庇谑墙源髿g喜。
太子秉政伊始,因為秦統(tǒng)一六國后又繼續(xù)向外開疆拓土,帝國的疆域比老秦時期何止擴大了十倍,軍隊的補給線越拉越長,以往行之有效的那一套漸漸開始失靈,政令也再不復通達。
長城內(nèi)外危機四伏,六國權貴蠢蠢欲動,扶蘇在咸陽宮里整日憂心忡忡,夙夜難安。
面對新的局面,勢必要有所變革。然而朝堂里也是紛紛擾擾,始皇帝給他留下的這些個班底,對于扶蘇提出的想法,動不動以你老子定下的規(guī)矩為由給頂了回去。
老臣們的處處制肘讓他不勝其煩,偏偏又下不了狠心,干不出血洗朝堂的狠事,只好處處忍讓。好不容易熬到一干老臣死的死,退隱的退隱,到李斯這里卻壞了規(guī)矩,裝傻充愣,賴著不肯走了。
在李斯看來,扶蘇只是監(jiān)國而不是皇帝。身為丞相,只要不犯謀逆的大罪,皇帝動得,你太子動不得。再說大家都是修士,你又比我年輕,功法比我高明,要論活得久我肯定拼不過你,對你完全構不成威脅。
卻不去想,自己屁股下面的位子就是原罪。
扶蘇暗示了幾次不見效果,終于忍不住,找人上李斯家里把話挑明了。
李斯沒辦法,知道必須給反應了。第二天就帶了貴重的禮物,覲見太子,并當面向太子個人宣誓效忠。
李斯根據(jù)自己多年的經(jīng)驗,認為自己這個應對應該是落在點子上了。你不是擔心指揮不動我嗎,我認慫,聽你的還不行嗎?
而正是這個李斯自以為以退為進,充滿了政治智慧的應對,讓扶蘇最后下定了決心。
對于李斯的處置,扶蘇可以有很多種更為溫和的辦法,他并不缺少這方面的智慧。但是這一次,扶蘇已經(jīng)耗盡了耐心,決定亮出自己鋒利的爪牙,向世人展示自己的雷霆手段和帝王的無情。
幾天后,一個瘋瘋癲癲的漢子,手持木棍闖進丞相府,一路見人就打,直沖書房。李斯聽見動靜,從書房走里出來就要呵斥,被他二話不說一棍悶翻在地,上前又是一頓亂棍。
可憐一代名相,被打的全身骨折,腦漿迸裂而死。那瘋漢行兇后,棄了兇器逃去無蹤。
這就是著名的“梃擊案”。此案子疑點重重,矛頭直指監(jiān)國太子。有心人還在案發(fā)現(xiàn)場找到了布置困陣的痕跡,說明當時有高級陣師出手。這種陣法能夠有效的限制修士的能力,否則李斯堂堂修士也不至于被一個瘋漢打到毫無還手之力。
然而這些人只能自由心證,并沒有真憑實據(jù),自然沒辦法幫李斯討回公道。這正是扶蘇要的效果,等到李斯一系的官員紛紛上表辭官,所有聲音都沉默了。
對于李斯的遭遇,朝廷深表遺憾,并對李家作出了撫恤,賞賜豐厚。再后來,李氏舉家搬出了咸陽城。這時候,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關心這件事了。
只是沒人知道,李斯死的那一夜,扶蘇朝著驪山始皇帝閉關的方向,長跪了一個晚上。
“你還是那么喜歡站在暗處。”
“這么多年,老臣習慣了?!?br/>
“武安君的死,真的是項羽做的?”扶蘇口中的武安君,就是北望射天郎商離。
秦歷三年,始皇帝途經(jīng)商鞅故里,感慨商鞅對秦國作出的貢獻,命人尋訪商君后人。商鞅被秦惠文王嬴駟下令五馬分尸滿門抄斬,按理說全家早就死絕了??赡芾咸煲膊蝗绦纳眺苯^后,當年真的逃出了一個庶子。派去查訪的人,花了整整兩年的時間,在魏國舊地找到了那名庶子的后人,帶回了咸陽,就是商離的曾祖父。
當時商離的曾祖父還是少年,為了躲避搜捕,全家以先祖封地為姓,改姓商。
少年很聰慧,也不懼怕皇帝,君前對答得體。始皇帝非常欣慰,一連說了好幾聲“商君有后”,當下龍顏大悅下令為商鞅平反,并由少年繼承武安君爵位。
至于少年這一脈并非嫡子,始皇帝出口成憲,說出來的話就是規(guī)矩,沒人敢反對。
“武安君當日正追趕一名叫做高子木的劍手,項羽是高子木的義兄,所用的兵器是一桿鐵槍,與武安君胸前的傷口吻合,項籍的嫌疑極大?!?br/>
扶蘇扶了扶額頭,苦笑道:“寡人這個女兒啊,還真是讓人頭疼?!?br/>
“藍月郡主自幼習武,和武安君又有師徒之義。聽得武安君死訊,激憤之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此事咸陽城尚未傳開,只怕是天機殿走漏了風聲,是老臣的失職。”
“去查一查吧。”扶蘇淡淡的道。
廷尉,位列九卿,掌刑獄。百里毅另外一重身份,是為扶蘇掌管天機殿。天機殿獨立于秦廷之外,只對太子負責,是扶蘇親手建立的特務組織。
大秦帝國承平日久,秦軍戰(zhàn)力卻不降反升,靠的是不停挑起周邊局部戰(zhàn)爭。
這個辦法同時解決了練兵和軍隊換防的問題,被作為一項國策,堅決的予以執(zhí)行,直到饕餮出現(xiàn),牽制住了秦國的大部分國力。
秦歷一百零三年,秦國攻打月氏國。秦軍勢如破竹連下十幾城,重兵把守的月氏國都城昭武城,也不過堅持了半個多月。
這場秦國的局部戰(zhàn)爭,對月氏來說簡直是滅國戰(zhàn),直接導致了月氏的西遷。
凱旋的秦軍從月氏王宮中帶回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戰(zhàn)利品,音珪。
音珪成對出現(xiàn),是一種非常特殊的靈器,只要少量的靈石激發(fā)就可以在兩塊音珪間建立聯(lián)系,傳遞聲音。音珪的來源已經(jīng)無從考證,審問被俘的月氏王族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音珪的傳音可以跨越千里,毫無疑問是軍國利器,可笑月氏只把它當成有趣的小玩意收藏在宮中。
幾年后,秦國煉器大師終于掌握了音珪的煉制方法,扶蘇下令把音珪列為絕密,開始批量制造,并以此為基礎建立了天機殿。
天機殿無孔不入,是高懸在大臣們頭頂上的一把利劍。又因為行事詭秘,多年來飽受詬病。百里毅為扶蘇背了數(shù)不清的鍋,以至于他在秦國諸臣心目中的形象如同魔鬼,背后受千夫所指,可止小兒夜啼。
扶蘇一直覺得對百里毅有所虧欠,只是找不到其他人托付。天機殿泄密是大事,但是泄密的對象是藍月郡主,就不想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了。
“叫韓信進來吧?!狈鎏K拂了拂衣袖,揮去了上面的水珠,轉身進殿。
韓信早已在宮門外候著,沒過一會兒,宦官就領了人進來。韓信在大殿中單膝跪地,高呼千歲。
“起來吧,地上涼?!?br/>
“謝殿下?!表n信伏低身子,向扶蘇施了一禮,恭謹?shù)恼酒鹕韥怼?br/>
“韓信,寡人命你去走一趟會稽,把藍月郡主給寡人完好無損的帶回來。還有,去查清楚項羽跟武安君的死到底有沒有干系,查到后不要輕舉妄動,先報于寡人知道?!?br/>
“諾!”
“用什么方法,寡人不理,帶什么人,你自己挑。若有調(diào)動不了的人,告知廷尉,他自會給你安排,去吧?!?br/>
“末將領命!”韓信肅然一禮,倒退三步轉身出了大殿。
目送韓信離去,扶蘇并不掩飾眼中的欣賞,心里想著:“這小子似乎很喜歡溪兒,看著倒也相配,不知道溪兒是什么主意?!?br/>
轉過頭來對百里毅說道:“弘遠啊,說起來你也是溪兒的師傅,等溪兒回來,你要多費心啊。”弘遠是百里毅的表字。
“老臣惶恐!”
扶蘇也是隨口一說,倒也不以為意?!澳憧催@韓信,可否大用?”
百里毅略作沉吟,斟酌言辭回答道:“此子有大才,假以時日,或可為一軍統(tǒng)帥。只不過,依老臣所見,韓信還是太傲了,表面恭謹謙卑,骨子里仍舊羈傲不遜,殿下若要倚為鷹犬,還需磨礪,方可委以重任?!?br/>
“這樣啊,那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