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殘尸，大火綿延，燒了兩日兩夜，那富麗堂皇的閣館連同周圍半個坊市，便化為了焦墟。
軍靴踏過傾頹的木梁，一具具死尸從里面被抬出來，一切都井然有序。
附近燈火晃動，有大紕巡街的兵士自各坊間穿行而過。
書房內(nèi)，大冢宰宇文護推門而出，尹公正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等在門口。
“大冢宰您仔細點，小心臟了鞋，”尹公正一臉諂笑，從扈從手里接過了宇文護的臂膀，“捉拿賊子雖然要緊，可也不必勞您大駕親往，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做就好了?！?br/>
宇文護冷哼一聲，“交給你？這件事你究竟辦的怎么樣，自己心里沒有一點數(shù)嗎？”他一揮袖，甩下尹公正殷勤攙扶的手，道：“給了你幾百甲士，轉(zhuǎn)眼被人殺的落花流水，最關(guān)鍵……你……還畏戰(zhàn)而逃，簡直丟盡了老夫的顏面，你辦的好差事！”
尹公正立刻誠惶誠恐道：“大冢宰，卑職……卑職手無縛雞之力，那女匪又太過兇悍，且以代國公為要挾，卑職實在是沒有其他辦法了?！?br/>
“……度斤突這混小子，色迷心竅！不過一個女人而已，竟也哄得他昏了腦袋！”宇文護斥罵道，“如此不成大器，他還有何用？不如死在那女人裙下算了！”
“……”尹公正不敢搭腔，轉(zhuǎn)眼宇文護話鋒一轉(zhuǎn)：“度斤突他無事吧？”
“無事無事，卑職怎敢叫代國公有半點差池？若不是那高蕓挾持國公，卑職早便令人不顧一切，將她碎尸萬段了，豈會叫她逃脫？！”
尹公正渾然忘了之前他下令軍士一擁而上之時，早已將宇文達的性命給忘干凈了。不過那高蕓藏著的后手實在太刁鉆，先是備好了火油，再是藏了近百死士，尹公正若不是當(dāng)時怕死，溜之大吉，恐怕那堆尸體之中也有他那一份！
生死之時，誰還顧得上那甚鳥國公？無權(quán)無勢，就算是皇帝又能如何？
還好宇文達命大，許是高蕓匆忙逃命之時顧不上他，隨手將他打暈丟在大街上，這才撿回一條性命。尹公正心里也慶幸不已，也虧得他撿回一條命，不然大冢宰便沒那么容易糊弄過去了。宇文達，宇文泰親子，他若慘死于亂兵之中，宇文護自是無關(guān)痛癢，可他尹公正就完了！
“老夫不想聽解釋！”宇文護叱道：“你布下天羅地網(wǎng)，封鎖城門，大肆搜捕兩日，整整兩日！搞得人心惶惶，倒現(xiàn)在卻還一點消息都沒有，這不是你無能又是什么！？”
“大冢宰息怒，大冢宰且容我再搜一日，就一日，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將那些膽大包天的奸細給翻出來！”尹公正連忙表態(tài)。
宇文護抬抬手，剛想再說些什么，便有人來通稟：“稟大冢宰，宮里來人了?！庇钗淖o與尹公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神情之中看到了一絲不解，這個時候?qū)m里來人，所為何事？
宇文護回到正堂，端坐好，吩咐道：“讓他過來說話！”宇文護持一國權(quán)柄多年，跋扈專權(quán)不是一年兩年了，就連弒君廢立之事也做下了幾件，宮里來人身上那點皇權(quán)威儀，在他面前簡直就幼稚的可笑。那來傳話的內(nèi)侍也深知這個道理，姿態(tài)放得極低，半只腳剛剛進了門，便向宇文護作揖道：
“奴婢見過大冢宰……”
宇文護淡然地抬手道：“天子深夜傳喚你來見老夫，所為何事？”
宇文護想當(dāng)然覺得宇文邕是聽說如今長安城內(nèi)滿城風(fēng)云，特地命人來敲打他。
政敵犯錯，威望大損，正是落井下石的最好時機。
盡管宇文邕在立場上站在宇文護這一邊，表現(xiàn)的也很恭順，按道理來說，宇文邕算得上是一個合格的傀儡，可做為政治動物，宇文護有一種天然的敏感和警惕。
堂外，內(nèi)侍弓著腰，苦著臉道：“……太后酗酒，今日又發(fā)酒瘋，提著劍在宮內(nèi)到處砍殺，連身邊親信的規(guī)勸都不聽，陛下上前勸阻，被太后用劍鞘砸在腦袋上……”
“唉，”他嘆了一口氣道，“太后年事已高，又那么愛喝酒，脾氣喜怒無常，酒后動輒責(zé)罰宮人，就是親信也難避免，陛下勸過許多次，可奈何太后一句話都聽不進去……”
“陛下說大冢宰是兄長，德隆望尊，大冢宰說的話，太后說不準(zhǔn)會聽。”他一揖到底道：“若不是毫無辦法，也不會勞煩大冢宰，只請大冢宰助陛下一助?！?br/>
宇文護狐疑道：“必須現(xiàn)在就得進宮嗎？”這深宮，宇文護進進出出好多回了，長安城內(nèi)所有武裝力量都在宇文護掌控之中，可深夜進宮，難保宇文邕就不會藏什么禍心……
宇文護的目光如同釘子一般，牢牢釘在內(nèi)侍的身上，只聽他說：“陛下說不必，現(xiàn)在太后已經(jīng)睡下了，請大冢宰明日早朝過后再進宮……”
他小心陪笑道：“陛下請大冢宰先想好規(guī)勸之語，這……若是大冢宰沒有時間，陛下代寫也成？”宇文護見不是傳召他深夜進宮，便去了疑心，不假思索道：“那便有勞陛下了?！?br/>
這宇文護果然是氣焰囂張，不將天子放在眼里！內(nèi)侍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容，緩緩?fù)讼隆４剿x開之后，尹公正若有所思，而后對宇文護道：“大冢宰果真打算依陛下的意思，進宮勸諫太后？”
“天子有命，我為何不去？”宇文護提筆接著批閱公文，嘴上說著天子，神態(tài)之間可無半點敬意。尹公正上了榻，與宇文護當(dāng)面，道：“只怕會有兇險?！?br/>
宇文護筆下一頓，想了想后，搖頭道：“無非就是去告誡一個老嫗罷了，能有什么兇險？我知道你想什么，這宮里，老夫來去自如，也不必怕他什么。
“宇文邕若是真有除掉老夫的膽量，早就動手了。襄陽、江陵接連失守，老夫根基大動，威望大損，那時他若想動老夫，大可大張旗鼓地站出來，取得那些逆黨擁護，或有推翻老夫的希望。
“可如今逆黨已經(jīng)被老夫壓服的七七八八，剩下的也都偃旗息鼓，他先前不動手，已經(jīng)大矢人心，現(xiàn)在他孤立無援，他還能有這個膽量與老夫作對嗎？”
“你實在想得太多了，”宇文護微笑，在紙上重重劃下了最后一捺：“我量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樣兒！”
……
……
幽靜的宅院內(nèi)，元韻擺擺手送走了前來報信的人，她的背后被劈了一刀，傷口不深不淺，正在將養(yǎng)，臉色有些蒼白，有些虛弱地喃喃道：“居然都在他預(yù)料之中……”
幾人在她身側(cè)，一時沉默無言。
“都撒出去，再盯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