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延琛看著賀然靖的舉動,他頷首回示,而后也端起桌上的酒杯,仰首飲盡,目光掠過,落在斜前方的賀然靖,卻見對方又倒了一杯酒,在楚延琛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又一次舉杯示意,而后一飲而盡。
楚延琛眼中眸色深沉,平日里因著身體原因,他極少飲酒,但今日這賀然靖敬的酒,他不可能不喝。他伸手給自己空了酒杯又倒了一杯,而后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這次喝完,他不待賀然靖有所舉動,便迅速給自己倒了一杯,對著賀然靖隔空示意,眼也不眨地迅速飲下,隨后將空酒杯倒置了一下。
賀然靖眉眼微瞇,他滿上自己面前的酒杯,對著楚延琛舉杯示意,隨后便將杯中酒水全數(shù)飲下。
三杯過后,兩人并未再喝酒,而是相互看了一眼,飲了三杯酒的兩人,面色并未染上絲毫的酒意嫣紅,相反,酒后的兩人面色更加蒼白,兩人相對而視,倒像是兩尊雪鑄的雕像。
楚延琛忍著體內(nèi)翻涌的不適以及肺腑間的悶痛,定定地看著賀然靖,這人不簡單。從收集到的情報(bào)來看,這一位能夠從一個(gè)女奴之子成就如今的戰(zhàn)神威名,可以說是一個(gè)傳奇。
剛剛的斗酒,看著似乎是兩個(gè)意氣風(fēng)發(fā)的青年在相互致意。但不然,這是一個(gè)武將與一名文臣的初步試探。從之前的舉動可以知道,諜者就在他們周邊,對方手中早就有消息情報(bào)了。所以,他們兩人雖未見過,但卻都知道對方。
賀然靖放下酒杯,壓著酒氣刺激之下的不適,沉默地看向楚延琛。對于楚延琛這人,他是有所耳聞的,與他卑微的出身不同,楚延琛作為六大世家之首的楚家接班人,可以說是金尊玉貴。來寧朝之前,阿克什將軍便提點(diǎn)過,對于楚家和謝家,需得小心堤防。
今日的宴會,或許會是一場鴻門宴,探的是雙方的底數(shù),看的是場中人的眾生相。賀然靖看了一眼身邊使者團(tuán)的副使,對方面上言笑晏晏,只是那笑意并未到達(dá)眼中,副使低頭喝酒的時(shí)候,眼中閃過一抹算計(jì),想的是待會該如何提那樁事兒。
對于戎朝暗地里的蓄勢,楚延琛似有所覺,將腦海中的紛亂思緒收斂,正想捋一捋的時(shí)候,忽而聽得又一陣鄭重的禮樂之聲鳴起。
是皇上到了。
楚延琛迅速起身,隨著百官一同恭敬地躬身候著,但在起身的那一刻,楚延琛卻只覺得體內(nèi)似乎有一根針從肺腑間穿下去,穿過肺葉,帶著尖銳的疼痛滑進(jìn)胃脘里。
他克制著竄上來的咳嗽,低低地悶哼一聲。
好在這疼痛的感覺并未持續(xù)很久,在皇上攜著皇后,以及皇子皇女入了座后,這一陣疼痛也就緩了過去。在上首內(nèi)侍的一聲落座聲里,楚延琛帶著一身冷汗,略微僵硬地重新坐回去。
楚延琛閉了一下眼,將腦中的暈眩感壓下,只是他還未睜眼,忽然便感覺到身邊似乎有人攜著風(fēng)而來。
他略微不耐地睜開眼看了過去,卻見一名宮娥小心地捧著托盤,重新送上一壺酒,在送上酒的同時(shí),又落下小小的青色葫蘆瓷瓶。
“大人,這是吳江大人令奴婢送來的?!蹦敲麑m娥低著頭,瞄了一眼楚延琛,面色微紅,小聲地解釋了一句。而后,她不敢多做逗留,迅速帶著托盤和空酒壺離開。
楚延琛沒有看那名離開的宮娥,伸手不著痕跡地將藏在酒壺邊的青色葫蘆小瓷瓶抓入掌中。隨后觸了下小瓷瓶的瓶底,底部凹凸不平,似乎刻著什么。楚延琛細(xì)細(xì)地摸了一下,忽而唇角扯開一抹淺淺的微笑,將那小瓷瓶里的藥丸到處兩枚,趁著抬手喝水的時(shí)候吞了下去。
藥很苦,但是藥效卻很快就出來了。
楚延琛感覺到先前的不適緩解了不少,他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
這藥便是他的好友,太醫(yī)院的吳江送來的。瓶底還歪歪扭扭刻著一個(gè)江字。楚延琛并未朝著四周去看,吳江和他的關(guān)系,并沒有什么人知道。畢竟他的身份略微敏感,而吳江又是太醫(yī)院的人,若是讓人知道了他們來往頻繁,只怕便要有人要揣測他是不是收買宮中太醫(yī),意圖打探皇上的情況了。
楚延琛這一邊的情況稍有緩解,恰在此時(shí),端坐在龍椅上的寧惠帝開了口,道:“今日得與諸位齊聚于此,既是為戎朝使者團(tuán)接風(fēng)洗塵,亦是為寧戎兩朝締結(jié)盟約一事歡慶,此番結(jié)盟,實(shí)乃蒼生之福?!?br/>
“諸位,共進(jìn)一杯?!睂幓莸坌χ似鹱郎系木票谌撼柬灀P(yáng)聲中飲盡杯中美酒。
寧戎兩朝的盟約締結(jié)一事,其實(shí)并未完全定下,雙方的條件尚未談妥,而寧惠帝的這一番話,卻是將盟約一事定成了鐵板釘釘。這一番話說的仿佛是戎朝已然同意了一般,戎朝使者團(tuán)坐在首位的畢鶴沁大人聽著眉頭緊皺。
依著寧惠帝的意思,若是屆時(shí)盟約締結(jié)不成,倒是成了戎朝的罪過了。畢鶴沁心頭一沉,面上的神色陰郁了不少。
楚延琛自然是聽得出來寧惠帝的意思,他微微一笑,站在寧朝的立場上,自然是希望看到自己人得利。
只是寧惠帝的話剛剛結(jié)束,那畢鶴沁似乎就想到了什么,他起身,躬身一禮,道:“陛下,能與寧朝締結(jié)盟約,自是一樁美事。戎朝愿與寧朝締結(jié)姻親之盟,我朝王子英武不凡,個(gè)個(gè)皆為人中龍鳳,聽聞陛下有一枚掌上明珠,不知能否割愛?”
畢鶴沁的話語落下,原本還是歡歡喜喜的氣氛頓時(shí)就冷凝不少。
群臣屏息望去,只見龍椅上的寧惠帝垂眸不語,臉上神情晦澀不明。而一旁的皇后卻不若寧惠帝那般不辨神色,眉宇間陡然多了一絲憤怒和擔(dān)憂。
所有人的目光掠過神色各異的帝后,落在了那一位天之嬌女身上。
少女明眸皓齒,嬌艷若姑射仙子,而此刻聽到戎朝使者的話,在座上的帝后沉默地這一瞬間,她的臉上不由得流露出惶然,這一抹的脆弱更是給她添了一分我見猶憐。
趙清婉不由得看向了下邊沉默坐著的謝嘉安,謝嘉安并未抬頭,他別開眼,安安靜靜地端坐在下首,只是在感受到少女慌亂的目光時(shí),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抖,些許酒水灑了出來。
楚延琛心中對于戎朝的想法已然是有所猜測,在聽得戎朝提出這一要求的時(shí)候,心中幽幽一嘆。
他抬眸看去,卻是不經(jīng)意間與趙清婉的視線對上,少女眼中的天真褪去,驟然升騰起的黯然令楚延琛心頭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