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后推門入內(nèi)的人是李書蓉。
“我剛從葉總那里來。勵長安，你完了?！彼M(jìn)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什么？”
我乍然直立，只覺得心被吊到了嗓子口，“我，怎么了？”
難道是照片的事，葉雅人這么快就知道了？
“知道三天后是什么日子么？……欸，你怎么能搖頭呢，是平安夜！平安夜要吃蘋果你知不知道？嘿，你說你明明是東北那掛的海歸，怎么對西洋節(jié)一點敏銳度都沒有?！睍匚訔?。
“我們家不過西洋節(jié)?！蔽夷灸净貞?yīng)。
“今年你想過都過不了咯。這回《云沙》雜志周年慶居然選在平安夜舉行，葉總點名讓你帶著你的新項目去露露臉！”
“啊。這樣啊。”
瘋狂撕扯皮筋的蠻力稍懈。
“這就是你說的‘我要完了’？”我不安而探問。
“哈哈，不知道了吧，讓我這位過來人告訴你——”書蓉攬過我的肩，熱心為我指點迷津，“想當(dāng)年，我是位幻想在華麗宴會上遇見‘對先生’的純真少女，為此我節(jié)衣縮食積極表現(xiàn)，終于在年底被指派參加《云沙》當(dāng)年的年終酒宴，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所謂的酒會啊晚宴啊就是名字好聽，其實就是換個地方開會。為了不使我靠絕食而平坦的小肚腩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異軍突起，我一口點心都沒吃，甚至連水都不敢大口喝……哎，更郁悶的是，我省吃儉用買的禮服，只穿那么一次，之后束之高閣，再沒拿出來顯擺過。經(jīng)過這輪震撼教育，我也不再折騰了。平安夜，還是和男朋友過最好！”
李書蓉說著說著，臉上泛起甜蜜。
“你不是討厭參加酒宴，而是遇見了‘對先生’了吧?！蔽艺f。
“不說我了，說你——”李書蓉語氣愈發(fā)八卦，“平安夜還要工作是很可憐。但是，如果是借著職務(wù)之便在平安夜約會，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和葉總……”
她的調(diào)侃未能引起我半分反應(yīng)。
“長安……”李書蓉突然盯緊我的臉，急扶我的肩膀擔(dān)憂詢問：“你怎么了？”
影像在我眼底重疊，無法繼續(xù)站直的我重坐回椅中。
“??？我可能是低血糖……”
“你臉色，白得嚇人?！睍匾膊桓议_玩笑了。
“我吃塊糖果就好了。”
書蓉被我嚇住，非但不敢再玩笑，反而一舉貢獻(xiàn)了她珍藏多日的糖果。
我將手藏于桌肚，此時，它們僵硬冰涼。
會是誰，會有誰？
窺探我的一舉一動。
若因為我恰巧遇見阿姨，撿到到這張照片……
恐怕我此刻還在忠實履行白癡的職責(zé)。
年幼時嘗試鬼片，那些鏡頭遠(yuǎn)眺空寂孤獨的林中小屋，威脅是一段音樂，一個游戲，甚至是一陣風(fēng)，它無處不在，如影隨形，因為沒有實體，才會無比恐懼。而我，此刻正沉浸其中。
這種恐懼在之后的幾天包括休息日都與我相伴。無論外出還是待家，我都極其小心謹(jǐn)慎，對外圍張開的雷達(dá)終于讓我體察到異常，我以建筑物的玻璃幕墻為鏡觀察到一個人——身穿黑色防水外套，衣帽掀上來蓋住頭，面部則用黑色口罩遮住——故意曲曲繞繞一圈后，他還在我身后，我真的，被跟蹤了……
我坐車回家，車子無法直達(dá)大門口，再往前走一小段就到家。
在路邊?？康哪ν熊囩R中我瞥見，哪人還跟在后頭。
我假意高聲說著有關(guān)購物的話題，悄然撥通了哥哥的電話。老天爺定是聽見我的祈禱，他接了：“等你吃晚飯呢，快點！”我用極細(xì)微的聲音說：“哥，我在門口，有人跟蹤我?！?br/>
拐彎后有條暗巷，我閃身避入。巷道里堆積建材，我挑了條木棍捏在手中。果然，那人見我突然“消失”，驚惶張看。而此時，我哥也已從門里沖出來。
想抓住他的話就得現(xiàn)在！
我猛沖出，高舉棍子對準(zhǔn)黑衣人的腦袋狠狠敲擊，并大聲呼救：“哥，我在這里！”我哥箭速而來，張手抓住黑衣人的胳膊一擰，對方嚎叫著跪地，非常干脆地求起饒來。我哥一把扯下他的口罩，無比震驚：“怎么是你，你為什么要嚇我妹妹？”
我不敢相信當(dāng)前一幕，劇情發(fā)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們……認(rèn)識？
“懋哥，不是你讓我們跟的么……”
“到、底、怎、么、回、事？”我交叉手于胸前，因怒不可遏而在客廳來回踱步。
我哥怯怯坐在沙發(fā)上，不斷偷瞄我，他解釋：“那、那還不是因為你上次對咱媽兇，現(xiàn)在我們家都沒人敢管你的事，又擔(dān)心你會出什么意外，我就自己拿主意拜托了幾個哥們照顧你，我怎么知道他們那么不機(jī)靈……不，手段那么粗糙，嚇著你?！?br/>
他的辯解聲越來越低，越說越細(xì)。
“你找人跟蹤我、嚇唬我，這叫保護(hù)我？怪不得你們消息靈通呢，原來都是用這種手段來著?！?br/>
“長安……你消消氣，我去罵他們！”
“哥！你怎么不明白，這件事你主導(dǎo)才是我最難受的事情。你懂我的，你應(yīng)該懂的，我想擁有自己的隱私，自己的空間，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每天提醒吊膽活在監(jiān)督下，時時刻刻惦記著有雙眼睛在看著我。做這個有失身份，做那個沒有教養(yǎng)……是因為那場車禍嗎？我犯過錯，所以沒資格要求信任？……我其實，就想輕松一點自由一點而已。”
我的聲音已然顫抖。匆忙結(jié)束對話，我向臥室逃去。
我哥察覺我真動氣了，試圖挽救而跟在我后面：“小妹，我知道錯了……”
“我累了，我想休息。”
我鉆進(jìn)房間，把門一關(guān)，將我哥徹底阻在外頭。
擰亮床頭燈，我雙手抱膝坐于床頭。
我明白哥哥的意思，但這種關(guān)心，會令我窒息。
與哥哥冷戰(zhàn)的翌日便是書蓉所說的“云沙時尚之夜”。
一大早，“云想衣”的工作人員送來禮服，還帶來了葉雅人的口訊：“雅人先生說，勵小姐可以自行出發(fā)，下午兩點在堇都會議中心的大堂碰面?！?br/>
換裝之后，我獨自乘坐的士抵達(dá)指定地點。因怕堵車遲到，我特意提早出門，抵達(dá)會場一看，果然空無一人。
我拿手機(jī)給葉雅人發(fā)信息：“你到哪兒了？”
會場內(nèi)空空蕩蕩，會議中心外卻熱鬧非常。
“云沙時尚之夜”絕非只邀請商業(yè)精英，還邀請了當(dāng)紅偶像明星，另有紅毯儀式。眾多粉絲聞風(fēng)而至，在規(guī)定區(qū)域有序地豎起人形立牌，擺上花字，為自己的偶像加油、鼓勁、撐排場！
我看見“葉雅人”也混在其中，雖只占很小的一塊地……
我正看得津津有味，手機(jī)急震，是葉雅人，他的聲音穿透耳筒：“我在車上，前面有點堵，你在哪？”
“我在大堂。”我看著粉絲潮中，被風(fēng)一吹就搖搖晃晃的“他”，笑著說，“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你的人形立牌！”
“……”
“你的粉絲真的好用心，買了好多花拼了你那句口號——‘美冠雅博，至尊導(dǎo)師’！”
“你笑什么？那個人形立牌……很詭異？”
敏銳如他，迅疾從我聲線里捕捉到笑意。
“不是，很帥，是——突然想到我第一次聽到這句口號時，聽成了‘美味鴨脖，至尊好吃’……”
果不其然，那頭沉默一片。
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說：“我大概還需要二十分鐘，前面有點堵?！?br/>
收了線，我還是忍不住想笑。
耳邊又添了點嘈雜，我扭頭看，在大堂的另一頭的小庭院里，有輛運輸鮮花的車堪堪停下。中心的工作人員蜂擁而上，將花藍(lán)們從車上卸下。不一會兒，嬌挺的花朵們滿滿當(dāng)當(dāng)擁住整個庭院。如今依靠花房培育，花朵已不限花期，送來的花朵中有玫瑰、百合、郁金香、瓜葉菊、還有，海芋……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海芋上。
那些海芋，苗挺潔白，會被好好相待吧。
“海芋不合適你，太寡淡了?！?br/>
突然身旁人發(fā)聲，這個聲音令我條件反射式地寒毛直立，渾身僵直。我側(cè)臉向那不知何時站于我身邊的人——周斯遠(yuǎn)的目光輕掃過花叢，丟下這句話之后越過我，快步向前。
我呆滯、清醒、震驚。
那么多的花，他憑什么斷定我在看海芋？
除非，他知道……
“周斯遠(yuǎn)，你為什么要提海芋，你知道那個照片對不對，那個照片是你給葉雅人的嗎？為什么？你想做什么？”
我連連追問，他腿長，步伐又快，我小跑著一路跟隨，也只勉強(qiáng)與他并肩。
我并非從未懷疑過他。只是每當(dāng)這個想法閃現(xiàn)，我就強(qiáng)行將它熄滅。
時至今日，我還不敢碰觸有關(guān)他的任何一切。
我故意逃避、假裝遺忘。而昨夜意外發(fā)現(xiàn)“跟蹤者是我哥的謀劃”這件事恰好為我的怯懦和逃避背了鍋。
我錯了……
周斯遠(yuǎn)遽然扭身，轉(zhuǎn)而向我逼來。
我下意識倒退了幾步。
太晚了。
不過半秒，他就將我摜在墻上。
他一手撐墻，身體即為天然牢籠。
“是我給的又怎樣。我只是好心提醒他真相，他送的那一束花，連一小時都不到就被丟進(jìn)了垃圾桶。”
“……你怎么會知道，他送了海芋花給我?！?br/>
“我還知道，他送完你之后你又回送他，兩個人虛情假意地送來送去！”
他距離我太近了，溫?zé)岷粑?shù)覆在我臉上。
我鼓足勇氣回視他。
“那時，你在，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