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無眠之夜，云淡星稀。送走了厚隊長一行人，已是凌晨二時。陳心宇沒有離家，在自己的房間稍作休息，一夜未合眼，眼睜睜瞅著晨色從東方一點一點緩慢地亮起，直到早飯后陳金宇夫婦上班離去，他這才來到母親臥室。

    陳心宇以委婉的語氣，質(zhì)疑母親為何把矛頭指向大哥。

    “人命關(guān)天的事，如果沒有什么根據(jù)，咱可不能強加于人啊。大哥說得有道理，他雖不是你親生的，怎么說也是你一手帶大的，他什么樣的人，怎么樣的品性，你應(yīng)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啊，他能做這樣的事嗎？”

    “有件事，看來必須得讓你知道了?！苯p目發(fā)紅，聲音沙啞，“他不是我親生的，也不是你爸親生的。他與你爸，與你，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苯従?fù)侣读艘粋€埋藏在陳家三十多年的秘密：當年陳天諾在外鄉(xiāng)開礦冶煉黃金，金宇的親生父母在礦里當?shù)V工，在一次雨后的塌方事故中，金宇的父母雙雙身亡。此時的金宇尚在襁褓里嗷嗷待哺。陳天諾找了幾家老鄉(xiāng)，希望有人收養(yǎng)，但那時生活艱難，鄉(xiāng)下人什么都缺，唯獨不缺孩子。無奈，陳天諾和當時的妻子收養(yǎng)了可憐的嬰兒。那時候陳天諾已有一女翡翠，幾年后陳天諾的妻子因意外去世，陳天諾無力照顧孩子，也為了讓女兒和養(yǎng)子有個良好的成長環(huán)境，便將他們送回城里。

    這番話不啻于驚雷過頂，震得陳心宇目瞪口呆。他失神地問：“大哥知道嗎？”

    “為了避免對孩子的傷害，也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你父親始終守口如瓶，直到臥病在床，自知為時不多，他才告訴我的。而且叮囑我，不要傳播出去，也盡可能不要讓金宇他們知道。因為自把金宇抱到懷里的那一天，他就把他當成了親生兒子。這么多年來，一直是這樣待他的，包括遺產(chǎn)、股份的分配，權(quán)力的交付，分到金宇手里的，遠遠超出了你這個親生的。”

    陳心宇極力克制著激動的情緒，“如果大哥至今不知身世的秘密，他怎么可能傷害自己的親生父親？如果大哥無意中得知身世之謎，就更沒有理由傷害父親啊，他應(yīng)該知恩圖報才是啊?！?br/>
    “無論什么樣的人，身體里都藏著一個魔鬼，只是很多時候魔鬼不會露面，而很多人也不曾覺察而已。但在巨額財富面前，沒有幾個人能夠控制住‘貪婪’這頭惡魔。必須承認，金宇小時候是個好孩子，厚道、誠實、懂事，這也是我喜歡他的原因?？扇缃?，他在商場這個大染缸里滾打這么些年，品性會不會變，就不好說嘍?！?br/>
    陳心宇難以置信地搖頭，語調(diào)悲愴，“媽，可我還是無法相信，無論如何他是我大哥啊！”

    “天下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金宇接濟過不少從礦區(qū)來的老鄉(xiāng)，怎么能保證他不知道這個真相？他是一個有城府的人，尤其他這個媳婦兒，我早就發(fā)現(xiàn)了，她話不多，輕言細語的，卻根本不是一個善類，做什么事都像在演戲，演了十多年，也不嫌累。我有一種感覺，在家庭財產(chǎn)問題上，她肯定不會起好作用。但我不能沖她來，我教訓(xùn)金宇，也是敲山震虎，讓這兩口子清醒一下，不要以為你爸不在了，就無法無天。想在這個家里當老大，為所欲為，沒門！”

    “父親給了他最高比例的股權(quán)，把董事長的位置也留給了他，憑著我對大哥的了解，他沒有理由這么干啊?！标愋挠钚睦砩蟼涫艽驌?，他還是無法同意母親的說法。

    “理由？奪權(quán)算不算？你爸爸走時還不到六十歲，原來的身體多好哇，如果不是這個突然襲來的病，再活二十年也不成問題。我看是金宇等不及了，你爸爸只要在世一天，就隨時有修改遺囑的可能，畢竟你是他的血脈，等有一天你真正成熟起來，強大起來，到了能夠完全掌握大局的時候，董事長的位置還有他的份兒嗎？”

    無論江姝如何言之鑿鑿，陳心宇都不肯接受她的推論。沒有任何靠得住的證據(jù)支持，他寧愿相信這都是母親的主觀臆想，情緒化的疑心和猜測。

    母親對大哥的懷疑和不再掩飾的攻擊，陳心宇雖然并不認同，但內(nèi)心還是起了微妙變化。仿佛受到某種化學(xué)劑的催化，大哥的形象被著了色彩，不再如往日清晰可辨。他四處留意，秘密查尋，不放過任何可疑跡象，希望找些有價值的線索。

    為排遣苦悶，這天晚上陳心宇到酒吧喝酒。和他一起來打發(fā)時間的還有周戰(zhàn)地、劉菁和洪鈺。自從失去夏薇，這幾位好友就挖空心思，千方百計地安撫他。為幫他走出陰影，幾乎什么招數(shù)都用過了。但他們并不知發(fā)生在陳家的詭異之事，因此也無法從根源上理解陳心宇的痛苦所在。一看他有了玩的興趣，最開心的當屬洪鈺。

    洪鈺是陳心宇從小玩到大的伙伴。他是親眼看著她從幼時的頑劣丫頭，長成了亭亭玉立的花季少女，如今又成為了一位知書達理、開朗性感的美貌女子?，F(xiàn)年二十三歲的洪鈺在青島一所大學(xué)讀研究生，她酷愛文學(xué)，熱情浪漫。她對陳心宇的愛，從她十歲那年他領(lǐng)著她爬樹摸知了的時候就生根發(fā)芽了。后來他大學(xué)畢業(yè)后到英國留學(xué)，剛滿十六歲的她和陳家人一起送他登機的那一刻，她就發(fā)誓，她要等他回來，這輩子只做他的女人?？上г旎耍r候和她親密無間的心宇哥哥，長大以后仍然以哥哥自居。對她的或明或暗的示愛，他從來毫無感覺，甚至視而不見。從英國回來后，他瘋狂地迷戀那位電視臺女主持謝紫君，這讓洪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黯然神傷。之后兩人的戀情發(fā)生問題，分道揚鑣，洪鈺方才看到了一絲曙光。她堅信滴水穿石，決心以柔情俘獲陳心宇那顆浪子之心，卻不料半道上又殺出個夏薇。愛情這個事講究緣分，勉強不來。洪鈺克制著感情，保護著自尊，頗有風(fēng)度地保持一個適當?shù)木嚯x，以朋友的身份追隨著他，不棄不離?；蛟S是上天厚愛，不過短短一年時間，夏薇竟如一顆流星，從陳心宇的生活里消失了。洪鈺再次看到了希望，滿懷希冀地再次走近了他。

    這天晚上幾個人玩得很開心。在喧鬧的氣氛里，大家都喝了不少酒。他們喝酒的時候，獅獅就像一位忠實的保鏢，坐在門口，寸步不離。大約十一點鐘，酒吧門口忽然傳來驚天動地的異響，周戰(zhàn)地、劉菁、洪鈺在酒精的麻醉下，還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微醉的陳心宇已條件反射般跳起，飛奔向門外。

    酒吧門外大約十多米遠的地方，只見獅獅將一名青年撲倒在地。青年剛從酒吧出來，對猛撲上來的獵狗毫無防備。周戰(zhàn)地、劉菁、洪鈺三個人奔出來時，地上已有一片血跡，觸目驚心。如果不是陳心宇及時出手制止發(fā)狂的獅獅，被襲擊的青年勢必當場斃命。

    陳心宇一行人，連忙開車將傷者送往醫(yī)院急救。

    “惹禍了吧？獅獅你受什么刺激了？怎么變瘋狗了？”回來后，周戰(zhàn)地嚴厲地訓(xùn)斥獅獅，“這下弄出事兒了，不知道正遭受金融危機嗎？你讓我們雪上加霜啊，你是不是該揍？”

    “賠錢就是了，”洪鈺輕描淡寫，“我覺著，肯定是那人先惹獅獅的，咱們家獅獅什么時候無緣無故襲擊過人？”

    本以為傷者會不依不饒、索賠詐錢。然而出乎大家的意料，青年傷愈出院后，龜縮起來，銷聲匿跡，對索賠一事只字不提。傷者不追究，事情卻并不算完，陳心宇心想不能不追究了。他了解自己的愛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就是獅獅的人生哲學(xué)。但為防萬一，陳心宇還是帶著獅獅去了一趟檢疫所。從檢疫所出來，排除了“狂犬病”這一可能。也就是說，獅獅的神智、生理皆沒失常。那么，是什么原因?qū)е滤腿私Y(jié)下深仇大恨，以至于如此大發(fā)雷霆之怒，把一個陌生人往死里咬？從小撫育獅獅到如今，陳心宇還是第一次見到它欲致人死命的樣子。它這樣做，必有它的緣由。其實，當?shù)谝谎劭吹姜{獅狂怒咬人的恐怖模樣時，就有一個念頭從他的腦里閃過：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那個傷害獅獅的人。

    他找到一家調(diào)查公司，聘請他們調(diào)查那個被咬傷的青年。半月后，私人偵探送來調(diào)查報告。捧著那厚厚的報告單，陳心宇的心跳幾乎要在瞬間停止。然而越是怕鬼，鬼越來敲門。那位青年，社會活動較少，在他有限的社交名單中，聯(lián)系最多的竟是大哥陳金宇。從某一個時段內(nèi)，兩人電話通訊相當頻繁，且多數(shù)在夜深人靜之時。

    不知是不是上帝有意安排，這次意外事件的發(fā)生，如另一支化學(xué)試劑，在陳心宇的心里，大哥那已模糊的形象，又逐漸清晰。但這一清晰的形象，已與模糊之前的那份清晰，完全不同。這次是漸漸扭曲、變形的形象，完全是顛覆性的巨變。

    發(fā)生在家里的怪事，似乎也找到了思路。這一發(fā)現(xiàn)，對陳心宇無疑是一次新的摧殘，他被迫經(jīng)歷了一個接受現(xiàn)實的痛苦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