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義士11
誰也不能否認,申屠賈是一個有才華的廚師。他用了一個看似復雜,實則非常簡便的辦法,醫(yī)好了太平公主的厭食癥。
首先,申屠賈給棋兒開列了一個時間表。
抻紙磨墨間,棋兒對申屠賈的書法撇了撇嘴。實際上,申屠賈書也讀得,字也寫得,除了不會做詩,他有滿腹的俠義史事做根底,基本上可以算得是一個有文化的人。但與精通政事、文史雙修的棋兒比起來,他當然差得遠了。
申屠賈對棋兒交代得明白,要她監(jiān)督太平公主嚴格按照他制定的時間表進食,至于食用哪些東西,就是申屠賈的事了。
這一餐早飯雖然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也讓申屠賈很動了一番心思。首先他向棋兒打聽清楚了太平公主的牙齒保養(yǎng)得非常好,便為她準備了用粟子米烤制的椒鹽薄餅一張。這種只有窮人才會食用的粗糧,太平公主怕是平生從未見過。
其次,針對太平公主每日早餐二三十種食物,其中甜品就達六七種之多的習慣,申屠賈只為她準備了水蔥豆腐湯一盞,醬漬鞭筍兩支。
這是太平公主平生從未遇到過的最簡單的早餐。
太平公主挪動了一下被她胖大的身軀壓得有些麻木的膝蓋,又將一小塊椒鹽餅放入了口中。太平公主的吃相非常優(yōu)雅,顯露出她自幼便受過嚴格而高雅的訓練。
“太醫(yī)們怎么說?”啜了一口清湯將焦香四溢的米餅送下,太平公主問侍立在一旁的棋兒。
“太醫(yī)們說,公主是因操勞國事,不憚煩巨,以至憂勞成疾。如若用藥及時,便可早占勿藥?!?br/>
“屁話。”精明過人的太平公主對這種拙劣的馬屁嗤之以鼻。她用漆勺又舀起一勺湯,見雪白的豆腐上有一粒青蔥,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送入了口中。這湯確是清爽美味。
從每餐幾十種食物,到如今這般的簡單,太平公主早就想到這是棋兒在搗鬼,但她有意不去說破,看這個一肚皮鬼心眼兒的小妮子怎么說。
棋兒見太平公主不緊不慢地吃著這從未有過的簡樸早餐,面上毫無表情,心中卻早已在打鼓。她只能接著剛才的話頭說道:“太醫(yī)們走
時寫了脈案,也開了方子,還是那幾樣,什么人參、附子、珍珠粉什么的?!?br/>
“沒有別的?”
“沒有?!?br/>
“那,今天這早飯是怎么回事?”太平公主拉長了聲音問道。
“公主恕罪。”棋兒誠惶誠恐地跪在太平公主面前,“這都是婢子自作主張,請公主治罪。”
“自作主張?”太平公主搖了搖頭,舉起手中最后一小塊米餅對棋兒問道,“那么你告訴我,這是什么東西?”
棋兒猛然發(fā)覺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
“不知道吧!你自幼就在我身邊,怎么會識得這等東西?!闭f話間太平公主將那最后一小塊粟子米餅納入口中,再看面前的金盞,里面只有一粒青蔥粘在盞壁上,湯是已無余瀝了。她搖了搖頭,道:“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是什么,但我能肯定,這是一種粗食,一種下等人食用的粗食。”
棋兒這時已有些后悔自己的魯莽,但偷覷太平公主的面色,她發(fā)現一向嚴厲的公主并無怒意。
“還說是你自作主張么?”
棋兒老實地搖搖頭。她知道,在太平公主面前不能耍小聰明,否則就會吃苦頭。
“既然你都承認了,就去告訴那個給你出主意的人,讓他照原樣再給我來一份。”說到這里,太平公主也有些繃不住,不禁大笑起來。
“請公主見諒,那個人說了,就這一份。公主要吃什么,等午飯再說?!逼鍍洪L吁了一口氣。
“好大的口氣!”太平公主笑道,“那么你告訴我,那個人是哪個人?”
太平公主話中揶揄的味道十分明顯。
“就是前些天里,在曲江練大錘的那個人?!?br/>
“喜歡上他了?”太平公主熟透人情世故,對這些小兒女的情事,她了若指掌。
那是個人才出眾的青年。太平公主對申屠賈的印象不錯。
“婢子不敢?!闭f到這里,棋兒抬起頭來正色道,“婢子也不能?!?br/>
“知道不能就好,你日后是貴妃的身份,不要毀了自己?!碧焦骱苷J真地對棋兒講,“等午后帶那個人來見我?!?br/>
棋兒再一次來找申屠賈時,身后跟著的丫環(huán)婆子們手中捧著不少的東西。
“這是賞你的?!逼鍍捍蟠蠓椒降卣f著,便讓跟來的人將物品拿上來,一樣一樣地交代清楚。其中有太平公主的長子薛崇簡賞賜的彩緞一端、布一匹,公主的三個兒媳賞賜的各種奇巧物件,另外就是左都御史、每日踏破太平公主府上門檻兒的竇懷貞竇大人賞賜的銅錢十緡。一緡錢也就是一貫錢,合一千文,十緡就是一萬錢。這位竇大人出手可是大方得很。
申屠賈沒有注意那些貴重的物品,而是注目在棋兒的臉上,眼中含著微笑。
“你們在這里候著,我有話和他講。”棋兒將跟來的人拋在了院中,徑自走進申屠賈的房間。
“棋兒?!?br/>
申屠賈剛要開口,棋兒擺手止住了他??瓷先ィ鍍核坪跤行┚o張,她到門邊向外張了張,見跟來的人都遠遠地站在一邊,便又回到申屠賈身邊,低聲道:“公主午后要見你,你怎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公主吩咐什么,我干什么就是了?!边@個棋兒大約在權力核心混的時間太長了些,想什么事情都要繞上幾個彎兒。申屠賈以為,太平公主要見他,無非是這餐早飯給她的印象深刻,想聽一聽我下面的安排。
“自那天在曲江宴上回來,有不少的人在公主耳邊吹風,說你是天
下第一椎手,是個鬧市俠隱,有沒有這回事?”
“他們太高抬我了,那鐵椎不過是我的砧板?!?br/>
“公主可未必這么看。如果公主要你用那柄鐵椎為她做事,你怎么辦?”
申屠賈把目光盯在棋兒的面上,想看出她這貿然的問話中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他道:“李將軍送我進府來是當廚子,不是耍把戲,我可不想當個賣藝的?!眱扇酥g畢竟是交淺言深,申屠賈不能在這太平公主的紅人面前露出馬腳。“再說,如今天下太平,又不是暴秦虐國,用得上那東西么?”
棋兒沒有回答申屠賈的問話,她只是微微低下頭來,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緒。眼前這個人,從幾次交往中可以看出,這是個重義氣、有氣節(jié)的男子漢。自己幾次言語試探,他都閃爍其辭,如果他是有所為而來,這樣的表現也是正常的,但這樣一來,自己的事情就難辦了。
雖然申屠賈將他自己掩飾得很好,但棋兒心中清楚,眼下政局不穩(wěn),國將大亂。在這個時候,像申屠賈這種身懷絕技的人,任何一股勢力羅,所以,他根本用不著靠廚藝為生。而他在這個時候進府,只有一種可能,他是公主的對手派進來的。
棋兒伸手拉住申屠賈的衣袖,兩人雙雙坐在申屠賈的床邊。棋兒心中想的是,要想爭取這個人的幫助,必須得自己先講實情,以換取對方的真心。
“你一定還記得,昨天我在這里和你講了我的事情,那只是一部分。我不想進宮去,不論是貴妃也好,皇后也好,對我都不重要。因為,我一沒有親戚需要我的照應,可以因我而富貴;二是貴妃、皇后的地位和權力也未必比我現在高出多少。我對這里的爭斗就已經厭倦了,何況進宮去?那只會讓我更加煩惱,所以,我想請你幫我?!闭f著,棋兒斂衽深施一禮,道:“這實在是個不情之請,請你原諒。”
申屠賈不解:“我看你在這里風風光光的,以為你有多么快樂,看
來不是這樣?!?br/>
“不。公主對我很好,雖然她是在利用我,但天下有幾個兒女不被父母利用?我只是厭倦,也有些怕了。日后一場爭斗下來,不論誰勝誰敗,我都不喜歡。我只想能安安靜靜地過日子,養(yǎng)些小雞小鴨的玩玩兒。”
“你想讓我怎么幫你?”申屠賈收起了前日與棋兒調笑的神氣,正正經經地問道。
“我想請你在大亂之前,或是在大亂開始的時候,帶我離開長安。到那時,如果你還想出來闖一番事業(yè),我可以幫助你。”棋兒很認真地說,“我有錢,你想象不到我多么得有錢。這兩三年里,我為公主辦事,幾乎所有的王公大臣都想方設法給我送錢,就是當今皇上在他當太子時也派人送寶物給我過。如果你想歸隱田園,那就更好了?!?br/>
說到這里,一陣紅潮涌上棋兒的面頰:“我們可以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造一個大莊子,那會是神仙般的日子。你說怎樣?”
望著棋兒充滿期待的目光,申屠賈有些猶疑。這個一向堅強機敏的姑娘,一下子變得柔情萬種,將她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給了自己,而自己的生命卻又是屬于恩人李重渙的。這對于以義為生命的申屠賈來說,是一個大大的難題。
如果能夠與這樣一個嬌媚可人的女孩攜手田園,生兒育女,那將是多么快樂的事情!
申屠賈把手放在棋兒的頭上,輕聲道:“這件事情我很為難?!?br/>
棋兒是個經過多年權力訓練的女性,她早已學會聽人講話,并且,她也非常想讓申屠賈在自己袒露心扉之后,坦白他的真實想法。所以,她沒有像那些毛躁的女孩子一樣,不住地打斷情人的說話。
他道:“我這一生中欠了一筆很重的債務,而且是不能用金錢來償付的債務。”
“是恩情?”
“你很聰明,是恩情。我必須得先報恩,然后才能助你?!?br/>
“那么你是愿意幫助我了?”
“是?!闭劦蕉髑闀r,申屠賈又恢復了他嚴峻而又深沉的表情。
“如果我竭盡全力助你報恩,你會不會盡全力救我?”精明的棋兒急欲敲釘轉腳,把申屠賈的責任明確下來。
“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處理,你的事我也能處理?!鄙晖蕾Z這話就等于將棋兒的要求答應了下來。
見自己的目的終于實現了,棋兒心中一寬,她聰敏的思維也恢復了常態(tài),便笑道:“別擺你大男人的臭架子了。你可不要忘了,我除了錢,還有權力,我能幫你做許多你做不到的事?!?br/>
“我不想你成為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币娖鍍簹g欣鼓舞的樣子,申屠賈有些感傷,但話一出口,他發(fā)現棋兒面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眼中滿是傷心欲絕的神情。
“我忘恩負義?你是說……原來你真的是公主的仇人!”聰明絕頂的棋兒一下子便猜中了申屠賈的心事。她發(fā)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美妙的好夢,只一聲雞啼,便將一切美好驚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