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帝見到懷恩朝著他飛跑，他再也不顧及什么皇家禮節(jié)。

    他直接下了龍輦，快步走向那個滿頭白發(fā)的老人。

    懷恩終于撲倒在了弘治帝的腳下。他從胸腔中發(fā)出聲嘶力竭的吶喊：“老奴懷恩，拜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弘治帝的眼中，淚水也在打轉(zhuǎn)。他努力讓淚水待在眼眶里，不要流出來。

    天子的眼淚，不能讓臣子們看到。

    懷恩抬起了頭。

    弘治帝凝視著他的一頭白發(fā)，長滿皺紋的胖臉。

    他俯身抱住了懷恩，眼淚再也止不?。骸半薜睦蟽?nèi)相，你可回來了！”

    十八歲的天子，跟七十歲的老奴抱頭痛哭。

    常風知道弘治帝和懷恩這一路走來，經(jīng)歷了多少艱難險阻，踏過了多少刀山火海。

    他看到這場面，感覺自己鼻頭一酸。

    弘治帝正哭著呢。忽然聽到腳邊發(fā)出“嚶嚶嚶”的小孩哭聲。

    弘治帝看了一眼，只見一個六七歲，白白嫩嫩，長相可愛的小女娃正跪在懷恩旁邊，雙手握成小粉拳揉著眼睛哭泣。

    弘治帝問：“老內(nèi)相，這女娃是？”

    懷恩道：“啊，這娃名叫常恬，是常風的妹妹?！?br/>
    “去年秋常風去了曲阜。老奴怕奸黨綁架她，要挾常風。就一直帶在身邊?！?br/>
    “老奴將她視作自己的親孫女一般?！?br/>
    “常恬，別哭了。怎么教你的，快給皇上行三拜九叩大禮！”

    為了讓糖糖學會三拜九叩大禮，懷恩一個多月來耗費了整整十一斤豬頭肉，外帶兩辮子蒜。

    糖糖有模有樣的叩首行禮：“奴婢常恬，拜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弘治帝道：“抬起頭來，讓朕看看?！?br/>
    糖糖抬起了小臉。

    弘治帝擦了擦眼淚，笑道：“這小娃，長得真喜人。像極了朕的六妹。”

    弘治帝的六妹仙游公主與糖糖同歲，是皇宮團寵一般的存在。

    不光弘治帝喜歡她，憲宗、周太皇太后、王太后也喜歡她。

    甚至連生性刻薄、兇殘的萬貴妃都喜歡她。

    弘治帝問蕭敬：“常風來了吧？”

    蕭敬喊了一聲：“常風上前恭聽圣訓！”

    常風低著頭，邁著碎步來到了弘治帝面前跪倒。

    糖糖先是驚喜萬分：“哥哥！”片刻后又開始哭：“嚶嚶嚶，我還以為哥哥不要糖糖了吶！”

    懷恩連忙道：“常恬，君前慎禮?！?br/>
    糖糖只好委屈巴巴的閉上了小嘴。

    弘治帝卻道：“小娃娃嘛，無妨?！?br/>
    弘治帝從腰間摘下一塊玉玦：“常風。去年你到曲阜替朕辦差。導致你們兄妹分離。”

    “這塊玉玦，就賞給你們兄妹吧。算是朕補償你們的?！?br/>
    這是自憲宗駕崩以來，弘治帝第一次親口對常風說話。

    常風雙手接過了玉玦：“臣及臣妹，謝皇上恩賞?！?br/>
    大部分文武大臣，只覺得常風面熟：這人以前好像在東宮做今上的貼身大漢將軍吧？

    他們不知道常風為保太子，立下過三件大功。

    他們見弘治帝將御用的玉玦，賜給一個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千戶。個個心中艷羨。

    同時，他們也對常風高看了一眼：這錦衣衛(wèi)千戶跟皇上的關(guān)系不一般?。∫欢ㄊ驱埮P潛邸時的心腹。

    常風跟著懷恩和糖糖沾光。今日在文武百官面前正兒八經(jīng)風光了一把。

    得皇上欽賜玉玦，這是多大的恩榮？看哪個今后敢瞧不起我。

    常風的族長常老侯爺亦在勛貴班中。

    他看到這一幕，后悔的直呲牙：早知道這小子有這么大的出息。前些年我就該讓他過繼過來，給我當?shù)諏O！

    可我......竟然讓他吃席時坐小孩那桌！

    現(xiàn)在人家連改宗名、入族譜都不樂意。

    活該我興安侯一門日薄西山??！

    弘治帝攙扶起了懷恩：“老內(nèi)相，咱們攜手進京。伱要襄助朕開創(chuàng)盛世！”

    懷恩卻道：“皇上，萬萬不可啊！與天子并行是大不敬，要折大壽的。”

    “再者，內(nèi)相的稱呼也不妥。老奴現(xiàn)在只是孝陵的司香奉御啊！”

    弘治帝笑道：“瞧朕，怎么把正事忘了。蕭敬，宣旨！”

    蕭敬展開一方黃絹布圣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封懷恩為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兼領(lǐng)御馬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東廠提督太監(jiān)。掌京師三大營、十二團營、廠衛(wèi)。欽此?！?br/>
    好家伙。懷恩直接成了大明內(nèi)相兼最大的軍頭兼最大的特務頭子。

    內(nèi)閣首輔萬安跟他一比，都算小卡拉米。

    這道圣旨的用詞，也對懷恩極盡恩榮。

    大明皇帝圣旨分為兩種。一種是“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的黃絹布圣旨。一種是“有上諭”開頭的黃折子圣旨。

    太祖爺應天開國，自稱“奉天承運皇帝”。以此自稱開頭的圣旨，只用在冊封太子、皇后；開戰(zhàn)；冊封重臣等等軍國大事上。

    “有上諭”開頭的圣旨則隨便一些。皇帝想修個園子，挖個池塘什么的，下旨也是“有上諭”。

    而圣旨中，措詞是“封”懷恩，而非“命”懷恩?！胺狻焙汀懊保嘤兄厝徊煌囊饬x。

    弘治帝要跟懷恩返京了。

    他邀請懷恩與他同輦并行。被懷恩一臉嚴肅的拒絕。

    弘治帝無奈。只得說：“那老內(nèi)相就騎馬隨朕回京吧?！?br/>
    懷恩主動對常風說：“我和糖糖騎你的馬。”

    常風道：“是。屬下給您牽馬執(zhí)鞭?！?br/>
    給內(nèi)相牽馬執(zhí)鞭的資格，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有的。

    文武官員們見懷恩上了常風的馬。常風昂首挺胸，牽馬而行。他們更加確信，那個錦衣衛(wèi)千戶身份絕對不一般！

    得了皇上御賜玉玦不說。懷恩公公騎馬回京，為何不選別人的馬，偏偏選他的？

    他跟懷恩公公，絕對是老相識，關(guān)系匪淺那種！

    這次皇帝出城迎賢臣，最出風頭的自然是懷恩。第二出風頭的就是常風。

    糖糖騎在馬上，“噗”，放了一個響屁。

    懷恩笑道：“小饞貓。早晨讓你別吃那么多蒜泥豬頭肉。幸虧沒在皇上跟前放，再驚了駕?！?br/>
    常風心情很好，開起了玩笑：“就是。糖糖你這算行刺大明內(nèi)相。錦衣衛(wèi)要抓你的?！?br/>
    懷恩笑道：“屁崩算誤傷，不算行刺。沒法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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