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
江南，半閑居。
晴朗昏昏欲睡的趴在柜臺，書鋪的門敞開著，吹來陣陣舒緩的春風(fēng)，清風(fēng)徐徐拂過臉頰，吹起散落頰邊的發(fā)絲。
實在是愜意極了。
“半閑居……咦？我記得以前這里還叫半仙居，是個賣茶的鋪子，怎么轉(zhuǎn)眼就成了書鋪？”
晴朗眨了眨眼睛，清醒了一些，她抬起頭，看了眼站在門外的兩個男子，聲音清脆道：“茶鋪的老板回故鄉(xiāng)去啦，這里以后就只賣書，不賣茶?！?br/>
說話的男子看了一眼晴朗，笑了起來：“怎么是個小娃娃在看店？”
晴朗道：“我?guī)熓逶谠鹤永飼袼幜??！?br/>
男子嘆息道：“可惜了，我許久沒回江南，最是懷念半仙居的茶，可惜已經(jīng)喝不到了。”
晴朗聞言笑彎了一雙眼睛，大方道：“你要喝什么茶？老板臨走前留了好些給我們，你要喝，我就分你一點。”
那男子一愣，眼底有了幾分笑意，他故作懷疑道：“此話當(dāng)真？”
晴朗爽快的點頭道：“當(dāng)真！”
男子哈哈大笑。他摸著晴朗的頭頂：“小丫頭，你叫什么名字？”
晴朗仰頭看著他，眼神明亮：“我叫晴朗?！?br/>
一直沉默著的另一個男子也在這時微微一笑，輕聲贊道：“這是個好名字?！?br/>
他想了想，溫聲道：“家中的墨差不多快要用完了，既然這里是書鋪，那我就順便在這里買一些墨吧?！?br/>
晴朗立刻從柜臺上跳下來，道：“你要什么墨？”
另一個男子揶揄道：“那要看你們這里有什么墨了?！?br/>
晴朗很是高興的引著他們到了擺滿墨的柜子前，已經(jīng)磨好的墨水裝在不盡相同的瓶子里，與其說是供人挑選的，還不如說是純粹擺著好看的。
“這里就是了，雖然不多，但都是好的?！?br/>
她家是書鋪，紙墨筆硯雖都有，數(shù)量卻難免少一些，可要去專賣文房四寶的鋪子，就還得再走上兩條街，住在這附近的書生就更樂意少走幾步路，到半閑居買上一些。執(zhí)著折扇的男子拿起一個墨水，輕輕聞了聞，點頭道：“確實好。”
他溫言溫語，臉上始終掛著輕淺而令人舒服的笑容，一舉一動也極為自然，晴朗原本沒大注意，此時看著他，卻忽然感到了一絲違和。另一個男子卻在這時開口道：“小丫頭，你家大人就放心讓你一個人做生意？”
晴朗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轉(zhuǎn)移了，她拍著胸脯道：“我會算賬！”
那男人噗嗤一聲笑了，他忍不住又揉揉晴朗的小腦袋：“小小年紀(jì)就會算賬，不容易，不容易?！?br/>
他也真是老了，看小孩子是怎么看都覺得可愛，尤其是女娃，乖巧懂事，可比家里那幾個只會上房揭瓦的小子強多了。
他轉(zhuǎn)頭問正在柜子前選墨的男人。
“七童，你說是不是？”
那人亦是忍俊不禁，他隨手又拿起一個墨，嗅了嗅，忽然驚訝的咦了一聲。晴朗定睛一瞧，恍然大悟道：“哎呀，那是我?guī)熓遄约鹤龅哪?。?br/>
她眨眨眼睛，小心的問：“怎么了嗎？”
被叫做“七童”的男人搖了搖頭：“不，沒有，我只是覺得它的香氣十分特別，就它吧?！?br/>
晴朗高興道：“好，你等著，我給你包一份新的！”
說著便蹦蹦跳跳的跑進了后院，留了兩個客人在店里“面面相覷”，絲毫不怕別人偷拿東西，留在店里“看店”的花家兄弟皆是哭笑不得。
花滿閣笑道：“真想見一見這書鋪的主人家?！?br/>
何等的心大，才能讓這樣一個稚齡丫頭看著鋪子？
花滿樓贊同道：“這位書鋪的主人，想來一定是個妙人?！?br/>
“哦，怎么說？”
花滿樓問：“半仙居被改成了半閑居，這個閑字，是不是閑人的閑？”
“不錯?！?br/>
“偷得浮生半日閑，這個閑字……改的妙?！?br/>
花滿閣聞言贊同的點點頭，哂笑道：“等這件事辦完了，你也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閑了。”
花滿樓微笑著答道：“趁著他那邊的好戲還沒開場，半日的閑我還是偷得了的。”
沒一會兒，晴朗就將花滿樓要的墨帶來了，花滿樓又買了一些紙和筆，一起算了帳，晴朗很高興，因為這是她今天的第一筆生意，于是還給他們包了點茶葉，說是經(jīng)過師叔同意了的，花滿閣忍不住又夸了她兩句，便跟花滿樓一起走了。
二人走出半閑居的那一刻，一只鷹如一道閃電般徑直飛進了書鋪后頭的院子，花滿閣一愣，就感受到他的七弟隱秘的拉了拉他的袖子。
花滿樓輕聲道：“走吧?！?br/>
這樣的鷹，一定不是尋常百姓會養(yǎng)的，倒像是江湖人傳信時才使喚的鷹，可比飛鴿傳書稀罕多了。
他們無意窺探別人的秘密。
幾天后。
極樂樓。
“歡迎光臨極樂樓，?？凸偕侔l(fā)財?！?br/>
戴著面具的管事深深一鞠躬，將一張面具捧到剛剛運來的棺材前，“請客官戴上面具?！?br/>
一只素白的手從寬大的袖子里伸出來，纖長的手指止住了管事的動作。管事遞面具的動作便立刻停了下來，管事微微抬起頭，就見一身墨色衣衫的男子從袖中摸出一張雕工精致的金色面具，輕輕戴在了臉上。
他的薄唇勾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戴這個，可行？”
管事爽快的收回了手中的托盤。
“自然可以?！彼⑿χ隽艘粋€請的手勢，門兩側(cè)的侍者隨著這個手勢打開門，熱熱鬧鬧的賭場頓時映入眼簾。
顧閑點點頭，踏出棺材，緩步走入了極樂樓的賭場。
管事始終微笑著，目光贊嘆的黏在顧閑臉上的面具上，感慨道：“這可是個大主顧……”
門在顧閑身后緩緩合上，阻隔了管事熾熱的視線。
極樂樓，一個有賭局，有美酒，有美人的銷金窟，亦是近日在江南流通的大量假銀票的源頭。
“押大！押大！……”
“嘿，你推我干什么——”
“走走走，不玩的都給本大爺讓開，讓一讓，都給我讓一讓！”
顧閑一身墨色的衣衫，光是走在這樣魚龍混雜的賭場里就已足夠鶴立雞群。專注于賭局的人目不斜視，卻仍有許多人注意到了顧閑的到來，顧閑頂著各路異樣的目光在賭場里走了一圈，原本的一絲好奇也隨之消散的差不多了。
有乖覺的侍者早就注意到了顧閑，見他終于慢慢悠悠的走了一圈回來，趕忙走上前，恭敬的彎腰道：“這位貴客，您要不要去二樓瞧瞧？”
顧閑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侍者立刻討好的笑道：“咱們極樂樓可是個難得的好地方，這二樓定是不會讓您失望的?！?br/>
顧閑想了想，一揮袖子：“帶路吧?！?br/>
侍者高興的應(yīng)了一聲，也不廢話，直接引著顧閑走上了極樂樓的第二層。
賭場里的吵鬧聲逐漸變小，見他在極樂樓侍者的指引下離開，許多暗自打量顧閑的人也不得不收回了探究的視線。
通往二樓的路有佩刀的護衛(wèi)專門看守著，想來尋常的江湖人是闖不進來的。至于不尋常的江湖人——那自然是由極樂樓親自請進來了，就如同顧閑這般。
護衛(wèi)的作用，僅僅只是將粗莽武夫隔絕在外而已。
第二樓果然不同于一樓，幾個從他們眼前走過的人穿著打扮皆是不俗，見顧閑上來還極有風(fēng)度的沖他點頭示意，顧閑亦是含笑點頭，算是回應(yīng)。
此處人人戴著面具，哪怕是熟人見面也不一定認(rèn)得，相見不相識，卻還能有如此涵養(yǎng)，可見這里的確有別于樓下的賭場。
侍者建議道：“今晚是無艷姑娘與無藝姑娘親自主持賭局，您看——您更中意哪一位？”
顧閑挑眉：“哦？”
那侍者道：“無艷姑娘美貌無雙，無藝姑娘彈唱極佳，兩位姑娘皆是聰明伶俐又善解人意的人，她們主持的賭局是從來不會讓貴客們失望的?！?br/>
這倒是有趣了。
無艷美貌無雙，無藝又彈唱極佳，若還有個無香姑娘，豈不是還要身帶奇香？
顧閑從善如流道：“那便見一見無藝姑娘罷?！?br/>
侍者笑瞇了眼睛：“這邊請。”
穿過幾張賭桌，侍者拐進了一條長廊，他停在一扇雕花木門前，抬手輕輕敲了敲。
“無藝姑娘?！?br/>
顧閑聽見了屋內(nèi)極輕的腳步聲，輕盈的如同一只嬌小的貓兒，門很快就被人從里面打開了。著鵝黃色衣裙的女子打開門，直接越過侍者，對顧閑俏皮一笑，柳葉一般弱不禁風(fēng)的身子向他柔柔施了一禮。
“無藝見過公子?！?br/>
侍者極有眼色的道：“既然到了這里，客官，無藝姑娘，那小的這就告辭了。”
無藝用手帕掩著嘴角，笑盈盈的看了侍者一眼，才轉(zhuǎn)頭對顧閑道：“公子，快請進。”
顧閑勾唇笑了笑，抬腳邁入了房間，無藝在他身后輕輕合上了房門。正在屋中品茶的另一個男人施施然放下茶杯，起身道：“總算等來了這位賭友，閣下若再不來，我便只能請無藝姑娘再續(xù)一杯茶了?！?br/>
顧閑抬起眼睛，正好與這位白衣公子四目相對。
這人一身雪似的白衣，從發(fā)冠到鞋尖皆是一絲不茍，渾身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凌厲貴氣，談吐卻極有風(fēng)度，含笑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令人輕松的揶揄。
顧閑注意到，這位白衣公子的臉上也戴著不屬于極樂樓的面具。
要么是極樂樓的熟客，要么就是像他一樣——
有備而來。
顧閑微微一笑，真摯道：“這倒是在下的不是了?！?br/>
白衣公子不動聲色的將顧閑打量了一番，目光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卻也是一閃而逝，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到。
屋里燃著香爐，案上擺了幾束新開的花兒。
琴聲委婉連綿，歌喉清脆婉轉(zhuǎn)，鵝黃衣衫的女子在垂簾后的身影卻比歌聲更加曼妙，影影綽綽，令人心馳神往。
耳邊是繚繞的歌聲，顧閑輕呡了一口茶，幽幽的茶香沁人心脾，果然是上品的好茶。
他放下茶盞，只見身邊的白衣公子只是隨意的捏著一柄折扇，隨著琴音不緊不慢的打著拍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無藝開始撫琴前二人已經(jīng)交換了稱呼。這位白衣公子自稱九公子，顯然只是一個代稱而已，而顧閑，也只是禮尚往來的道出了自己的姓氏，無藝歡歡喜喜的喚了他一聲顧公子后，便去垂簾另一頭撫琴了。
她的琴確實很好，歌喉亦是如同黃鶯一般清脆好聽，好茶好琴好歌喉，不得不說，這的確是一場絕頂?shù)南硎堋?br/>
琴音漸漸停了，無藝朦朧的身影在垂簾后向他們盈盈一拜，意味著真正的賭局即將開場。
白衣公子撫掌贊道：“好琴，好歌喉?！?br/>
顧閑亦是微笑。
無藝?yán)w白的手撩開垂簾，露出了一張嬌俏的笑臉。
她款款走出來，巧笑嫣然道：“顧公子，九公子，這極樂樓二樓的賭法一向是由無藝決定的?！?br/>
她走到顧閑與宮九面前，拿起茶壺，親手為他們斟了茶，裊裊茶香中，無藝美妙的聲音緩緩說道：“這壺茶是收集了清晨荷葉上的露水烹制而成，兩位公子不妨猜一猜——這壺茶所用的露水，究竟是單數(shù)還是雙數(shù)？”
她說罷，眼神已看向了顧閑。
女子的目光含羞帶怯，又似帶著幾分期待，顧閑心里一怔，隨即啞然?？磥肀绕疬@位風(fēng)流倜儻的九公子，自己反而更合了這位無藝姑娘的心意。
他心里輕輕一嘆，嘴上卻道：“單數(shù)?！?br/>
無藝眼中的溫柔更甚，她將面前的茶盞推到顧閑面前，紅唇輕啟——
一根修長的手指卻在此時輕輕搭在了茶盞上，止住了無藝將茶盞推向顧閑的動作。
無藝一愣。
九公子淡淡笑道：“不巧，在下也覺得是單數(shù)。”
顧閑有些意外。
“都是單數(shù)，那這賭便賭不下去了。”
九公子看向他，漫不經(jīng)心的展開折扇，折扇上一個龍飛鳳舞的九字映入無藝和顧閑的眼：“怎么會賭不下去？若答案是雙數(shù)，你我便都輸了，若是單數(shù)，我與閣下就都贏了。無藝姑娘，你說是不是？”
無藝的俏臉驀地褪去了血色，她死死盯著那折扇上的九字，良久，才恭敬地退了一步，對兩個客人深深一福。
“答案是單數(shù)，是無藝輸了?！?br/>
顧閑走出了無藝招待客人的房間。
那位九公子卻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不緊不慢的墜著，直到顧閑快要走下樓梯時，他才開口道：“你要走了？”
顧閑停住腳步，轉(zhuǎn)過身，對九公子點了點頭。
九公子走到顧閑面前，面具下的臉?biāo)剖怯瘽M了笑意，又似是盈滿了戲謔，他背著手，感慨道：“如此良辰，怎可輕易辜負？”
顧閑挑眉：“九公子的意思是？”
九公子湊近了顧閑的耳邊，若有若無的冷香中，他壓低了聲音，曖昧的低語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就與我一起共度良宵，我定是不會讓你覺得失望的……顧先生，你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