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鬼愛像鬼魂一樣飄到了韓三竹面前。

    她手中的黃木托盤里，載著兩只茶杯，和一個香煙包大小的黑色木盒。

    鬼鬼愛將兩杯茶放到了隔著韓三竹與鬼道子的案幾上，又將木盒交到了鬼道子的手中，然后默默地退到了鬼道子身旁。

    綠茶的清香縈繞在整間客廳中。

    韓三竹瞪著黒木盒，發(fā)覺看不出什么名堂，又瞪向了鬼鬼愛。

    鬼鬼愛剪著齊劉海，兩頰邊留著及耳的寬鬢角，鬢角底端剪得和劉海一樣整齊，低下頭來，大半張臉都被劉海和鬢角遮了起來，韓三竹簡直連她的藍眼睛都看不到。

    這種發(fā)型，韓三竹只在日本動漫里見過。

    鬼鬼愛一直低著頭，所以韓三竹一直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韓三竹只好把目光轉(zhuǎn)移到鬼道子干瘦的臉上。

    “你們究竟想干什么?！表n三竹咬牙切齒道。

    “我說過了，測你的資質(zhì)?！?br/>
    韓三竹陰著臉，臉色和烏鴉一樣黑。

    “我也說過了，我不會打架。”

    鬼道子呵呵地笑了幾聲，神色安然：“我當然知道，你這幾年的窩囊，我全都看在眼里?！?br/>
    “既然知道我的德性，就別費無用功?！?br/>
    “可是我還知道?！惫淼雷油Ｏ聛?，等韓三竹露出了好奇的表情，才緩緩開口，“我還知道，你母親去世以前，你的每門功課，都是第一名，參加的比賽，都是冠軍，就連你三年級的時候，去參加六年級的競賽，也豪不例外地拿了金獎?！?br/>
    “呵呵呵呵呵?！边@回換韓三竹笑起來，“那又怎樣，我現(xiàn)在可是是全年級倒數(shù)第一，老師都說了，我連高中都沒得上，所以，你看錯人了，我只是個爛泥巴，完全扶不上墻?！?br/>
    “縱使你這幾年放縱自己，我卻還是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藏在你體內(nèi)的慧根?！?br/>
    韓三竹皺起眉。

    “私生子沒有慧根?！?br/>
    鬼道子拿起茶杯，呷了一口。

    “有沒有慧根，一測便知?！?br/>
    “你想怎么測？”

    鬼道子勾起嘴角，褐色的臉皮立馬皺在一起，他放下茶杯，拿起木盒，手一抖，一疊花哨的動漫少女同人撲克牌便從低調(diào)的木盒里滑了出來。

    這樣宅系的東西躺在鬼道子瘦長的手里，不僅和鬼道子一身清冷的打扮極不相符，簡直和整間房屋、整棟院落都不相符，就像是穿越過來的東西。

    韓三竹的兩個黑眼珠已經(jīng)要從眼眶里掉出來了。

    鬼道子顯然也吃了一驚，他將撲克牌拍在桌上，瞪向鬼鬼愛，厲聲斥道：

    “怎么拿的這副？！私底下玩的就給我收好了！拿到臺面上丟不丟人？！”

    “對不起對不起！”鬼鬼愛將腦袋埋得更深，聲音既嬌柔，又不安，“外公我馬上給你換一副別的來！”

    “罷了，就這么用吧?！惫淼雷咏凶×斯砉韾郏浔囟⒅?，“以后不要再干出這種蠢事?！?br/>
    鬼鬼愛諾諾地答應(yīng)一聲，聲音很委屈，模樣也很委屈，楚楚可憐的樣子，讓鬼道子無法再多責備一句。

    鬼道子轉(zhuǎn)過了身。

    鬼鬼愛突然抬起頭，對著韓三竹壞笑一下，又迅速地恢復(fù)原樣。

    她是故意拿出這副撲克牌的！

    韓三竹不禁又嚇了一跳。

    她為什么這么做？！

    韓三竹心中很復(fù)雜，他想不到這個腹黑的女孩子居然有這么調(diào)皮的一面，雖然他依舊很忌憚將才游廊上鬼鬼愛流露出的兇狠的表情，但又因為她做出的這個小小的舉動，覺得自己跟她的距離似乎拉近了不少。

    原來除了穿著，她和同齡的女孩子差不多。

    韓三竹別開眼，不打算再去看鬼鬼愛，畢竟他這樣一只怪僻的烏鴉，從來不想引起女孩的注意，也不想跟女孩子扯上任何關(guān)系。

    看到韓三竹和鬼道子一樣冷冰冰的臉，鬼鬼愛的小嘴撅了起來。

    韓三竹瞪著鬼道子手里的撲克牌，那或可愛或性感的卡通女孩讓他很出戲。

    “老頭，你拿撲克牌干嘛？”

    韓三竹不禁想起了動作電影里特工用撲克牌做暗器，飛一張死一個人的場景。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插滿撲克牌的尸體的樣子。

    這種死法，也太尼瑪?shù)仂趴崃税桑?br/>
    但鬼道子沒有讓撲克牌變成殺人的暗器，而是像個賭場老手一樣，嘩啦嘩啦地洗起了牌。

    烏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未等他問出一個字，鬼道子打斷了他。

    “你們年輕人現(xiàn)在都打這種紙牌了，舊時候玩的牌九，只怕你們聽都沒聽過?！?br/>
    韓三竹心中咯噔一下，有些驚喜。

    學(xué)習(xí)雖然不行，打牌他卻是很擅長的。

    “難不成你說的測資質(zhì)，就是打牌？”

    鬼道子將中間的牌抽出來又放在牌面上，來回地操作了四五次，牌與牌之間撞得“啪啪”直響。

    “不錯?！?br/>
    韓三竹冷笑起來。

    “這哪里能測出資質(zhì)來，我看你就是個賭鬼吧。”

    “這可未必，我們不賭錢，只看輸贏?！惫淼雷酉春昧伺疲旁诹税笌咨?，“說吧，你玩什么?！?br/>
    一個古裝老頭要跟初中生玩一副動漫撲克牌，韓三竹覺得此生都不會再有這種畫風(fēng)清奇的經(jīng)歷了。

    韓三竹狐疑地打量了鬼道子很久。

    “隨便你。”韓三竹漫不經(jīng)心地吐出三個字。

    “打什么都行？”

    “無所謂?！?br/>
    “好?！惫淼雷訉⑴品殖蓛砂?，將其中一半交到韓三竹手里，“既然你沒什么要求，就玩我自創(chuàng)的游戲吧。”

    “什么？！”韓三竹聞到了陷阱的味道，“你不會打牌就直說！你自創(chuàng)的規(guī)則我怎么可能打得贏？！”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既然答應(yīng)了，就得跟我玩這個。”

    韓三竹跳了起來。

    “你要么放我走，要么直接用你的劍捅死我，左右是輸，反正我絕不玩這個游戲?！?br/>
    鬼道子的眼睛瞇了起來。

    “要么你自愿來跟我玩，要么我讓你來跟我玩，你自己選吧。”

    韓三竹臉色很不善，腿卻乖乖地坐了下來。

    鬼道子的表情又和藹起來了。

    “小鬼你莫要急，我這個游戲，可比任何一種牌都要簡單。”

    韓三竹從鼻子里哼出一聲。

    鬼道子卻不惱，侃侃地講起游戲規(guī)則。

    “每人同時出一張牌，誰大誰贏，總共五局，看誰贏的多。是不是很簡單？”鬼道子一邊講著話，一邊從自己的牌里抽出幾張，“不過每人手里只能拿指定的五張，出一張少一張?！?br/>
    “哪五張?！?br/>
    “a，2，3，4，5，a作1。”

    韓三竹依樣拿出了五張牌。

    “我如果贏了怎么辦。”

    “那說明你資質(zhì)好，要跟我練武。”

    韓三竹抖了三抖。

    “這就算資質(zhì)好？！你不覺得這靠的是運氣嗎？！”

    鬼道子捋了捋他的胡子。

    “運氣，也是一種資質(zhì)。”

    韓三竹沉默了很久。

    他覺得中二老頭的腦回路是凡人不能夠理解的。

    “那要是我輸了呢？”

    “那你就可以回去了?！?br/>
    “說話算話？！”

    “那是必然，我鬼道子絕不說假話?！?br/>
    韓三竹的心懸了起來，他雖然是無神論者，卻忍不住在心底把西方的天使與東方的神仙都頂禮膜拜了一遍。

    如若上天有眼，就千萬不要讓他贏了這個游戲！

    “那開始吧。”

    鬼道子點點頭，他向鬼鬼愛招招手，鬼鬼愛便清了清嗓子當起裁判來。

    “一，二，三，出”鬼鬼愛話未說完，突然伸出左手，擺出“三”的手勢。

    鬼道子雖然完全看不到鬼鬼愛在他背后搞的什么鬼，韓三竹卻是看得一清二楚。

    真的假的？！

    韓三竹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他決定信一次鬼鬼愛。

    “牌！”

    鬼鬼愛話音落下，手也收了回去。

    鬼道子與韓三竹同時出了一張牌。

    鬼道子——3

    韓三竹——2

    韓三竹欣喜若狂，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為什么幫我？！

    不容韓三竹細想，第二局已經(jīng)開始了。

    鬼鬼愛甜嫩的嗓音響了起來。

    “一，二，三，出”鬼鬼愛擺出“四”的手勢，“牌！”

    鬼道子——4

    韓三竹——3

    韓三竹已經(jīng)完全相信鬼鬼愛了。

    這個中二老頭怎么想得到，他孫女的胳膊肘居然是向外拐的。

    三分鐘的時間，韓三竹已經(jīng)完敗于鬼道子手下，開局五次，韓三竹只贏過一次，還是因為鬼道子出了一張最小的牌——a。

    韓三竹的嘴角微微翹起，很得意，非常期待鬼道子灰頭土臉的模樣；但同時的，他也很不安，因為鬼鬼愛的做法，讓他忍不住多想起來。

    除了看上他了，韓三竹實在想不出別的原因能讓她這樣幫他。

    被一個看不清面目的中二少女看上，韓三竹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已經(jīng)起了三層。

    “唉，看來我真的看錯人了?！?br/>
    鬼道子原本精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灰霧，他拍打著扶手，有氣無力地嘆了一聲又一聲。

    看著鬼道子失意的模樣，韓三竹卻得意不起來了，他垂下頭，感覺有些內(nèi)疚。

    這老頭雖然中二，卻很單純，和他的孫女聯(lián)起手來欺騙他，總有一種欺負弱智的感覺。

    鬼道子從椅子里顫巍巍地撐起身，沉重又緩慢地踱起步，屋外的夜風(fēng)襲進屋來，卷起了他輕薄的衣角，說不出的凄涼蕭瑟。

    “唉”“唉”

    “想不到盯了十三年，竟然盯錯人了?！?br/>
    韓三竹忍不住插話。

    “喂，鬼道子，這種靠運氣的東西，贏了也好，輸了也罷，什么也說明不了?！?br/>
    “唉你不懂的，你不懂的”

    鬼道子的語氣那么傷感，那么虛弱，在韓三竹眼里，他已不像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得道高人，而只是一個穿著怪裝的糟老頭。

    一股酸澀的愧疚感襲入了韓三竹的五臟六腑。

    “唉，小少年，今晚打攪你了?！?br/>
    韓三竹搖了搖頭，他抱著臂，臉埋得很低。

    “為了補償你的衣服和身上的傷口，這個給你?！?br/>
    鬼道子一面說著，一面解下了他腰上的黑劍。

    “接著?！?br/>
    只聽“當啷”一聲，分量不輕的長劍已落到了韓三竹的腿上。

    看清了腿上那條修長的黑色物體，韓三竹驚得站起了身，長劍便咕嚕咕嚕地滾落在地上。

    韓三竹手忙腳亂地撿起了長劍。

    “我怎么能要你的劍？！”

    韓三竹剛喊完，他的手里又被鬼道子塞下了一包沉甸甸的東西。

    “這是一包金子，你們的銀行卡我根本搞不懂，只能給你這個了，就算是我打攪你十三年的補償?！?br/>
    韓三竹一手拿劍，一手抓著金子，目瞪口呆。

    這老頭夠壕！

    但他不能要。

    “太多了！我不能要！”

    鬼道子微微地笑了幾下。

    “不打緊，這對我們鬼家來說，只算九牛一毛?！?br/>
    “不行！我不要！”

    鬼道子詫異地打量起雙頰漲得通紅的韓三竹。

    “為什么不要？是我看錯了人打攪了你，這是你應(yīng)得的。而且，你們的江湖，不就是為了這包金子，而我們的江湖，卻正是為了這把劍，你得了這兩樣?xùn)|西，在哪個江湖行走，都是體面人?！?br/>
    鬼道子的話很有誘惑力，但韓三竹的羞愧感已勝過了他的欲望，他堅決地把劍和金子放在案幾上，抬頭直視鬼道子褐色的鷹眼。

    鬼道子好奇地挑起了眉。

    “這可是把好劍?！?br/>
    “我不會使劍?！?br/>
    “金子可是連鎖金店里換來的純金塊?！?br/>
    “我爸開連鎖金店。”

    “你爹的錢又不是你的，你又如此受人排擠，留點錢不好嗎？不行，你不收下這些東西，我不安心?！?br/>
    這老頭確實是個弱智。

    但這也確實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不拿白不拿？有了錢，他韓三竹就真的能做一只烏鴉，到處飛了。到時候他再把這把臭劍一賣，再換臺夢寐以求的外星人電腦，還有什么游戲他帶不起來？！

    韓三竹深吸口氣，做好了心理準備。

    “老頭，實話告訴你，我輸給你，全是因為我作弊?！?br/>
    “作弊？！”鬼道子的白眉擠出一個倒八字。

    韓三竹慌了。

    “你怎么做的弊？！”

    鬼道子吼得烏鴉大腦空白了一半，他忍不住偷偷瞧了眼鬼鬼愛，發(fā)現(xiàn)她嬌小的身體果然在瑟瑟發(fā)抖。

    賣爹賣媽不賣隊友。

    這是烏鴉的游戲準則。

    “我，我拿鏡子照你的牌，自然能看到你要出什么?！?br/>
    “我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有用鏡子？！”

    “我怎么知道？也許是你老了眼花，也許是我手法高明?！?br/>
    “你、你、你”

    “我沒那么大臉拿你的東西，但你要不服我作弊，要殺要剮隨你便！”

    韓三竹語氣很硬，腿桿卻不硬，他又像在房頂上那樣，夾住兩條腿，勉強地撐起了整個身體。

    一片死寂。

    只能聽到屋外落葉刮在地面上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破鑼一樣的大笑。

    韓三竹的另外半邊大腦也被震得空白了。

    是鬼道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被選中的小鬼！”

    做好必死準備的韓三竹傻眼了。

    “你，你什么意思？”

    鬼道子拍了拍韓三竹的肩膀，贊賞道：

    “不要金錢，冒著風(fēng)險講實話，攬下一切也不揭發(fā)我孫女，你年紀雖小，卻可算條好漢?！惫淼雷颖称鹗?，雙目如星，“俠道之人，資質(zhì)不僅要看筋骨力量，更要看品質(zhì)，而一個誠實的人，絕對不會是下流鼠輩?！?br/>
    鬼道子將枯葉一樣的大手放在韓三竹肩上。

    “少年，你通過了我的第一道試煉?！?br/>
    韓三竹緩了很久才回過神來。

    “你是說，你跟你孫女是事先串通好的？玩牌是假，看我說不說實話是真？”

    鬼道子點點頭。

    “你剛才那蠢樣都是演出來的？”

    鬼道子點點頭。

    韓三竹覺得自己被人狠狠耍了。

    “再見?！表n三竹轉(zhuǎn)身便走。

    “哎，小子，你不想學(xué)絕世武功嗎？”

    韓三竹定身，轉(zhuǎn)過頭。

    “”

    “去你媽的絕世武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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