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舊時，票友被形容為戲迷中的精品。如果用現(xiàn)代語言來形容，票友們就是戲迷中的腦殘粉了。

    薛白就是這樣的一位票友，她擅長唱程派青衣。此刻雖然不是扮戲彩唱，而是便服清唱，但那幽咽婉轉(zhuǎn)、跌宕起伏的唱腔，依然唱得極富藝術(shù)感染力，讓滿社的人都聽得屏聲息氣。一曲唱罷，掌聲如雷。

    笑盈盈地四顧點頭致謝時，薛白忽然瞥見了屋子一角并肩而站的江澈與舒眉。微微一怔后，她馬上朝著他們走過去，有些意外地問：“咦，你們怎么一塊來了？”

    “哦，我開車出來時正好遇上了舒眉，就叫上她一起來了?！?br/>
    “舒眉，早知道你也會來，真應(yīng)該多帶上一份糕點送你?！?br/>
    舒眉笑了笑還沒來得及說什么，江澈已經(jīng)不假思索地開了口：“沒關(guān)系，我這里可以分她一半了?！?br/>
    聽了江澈這句話，薛白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他與舒眉之間滴溜溜轉(zhuǎn)了一圈，眸中滿是猜疑之色。

    舒眉知道薛白一定在猜測江澈與自己的關(guān)系，也打算側(cè)面證實一下這份猜測。于是，她有意看著江澈嫣然一笑說：“只有一半??？如果我想多要一些呢？廣式糕點我可是很愛吃的。”

    江澈不由自主地就點頭說：“如果你愛吃的話，都給你也行??！”

    “哇，你也太實在了吧？那可是薛小姐特意帶來給你的，你全部都給我豈不是讓她的心意落了空嗎？”

    江澈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對著薛白不好意思地一笑：“對不起，我剛才沒想那么多。我會多少留一點自己嘗嘗了?！?br/>
    江澈對舒眉的態(tài)度，十分明顯地說明了他鐘情于她，所以才會這么對她千依百順。看出了這一點后，薛白臉上雖然還浮著笑，但那個笑容已經(jīng)十分勉強了。

    “沒關(guān)系，如果不夠，我再另備一份給舒小姐好了?！?br/>
    上回薛白來福音堂找舒眉問江澈的地址時，曾對她表態(tài)以后不必再尊稱對方為miss，不妨直呼其名，是主動表示有意結(jié)交做朋友的意思?，F(xiàn)在聽到這一聲客氣疏遠的“舒小姐”，舒眉就知道薛白對自己顯然已經(jīng)心生芥蒂，不打算再和她做朋友了。

    對此，舒眉只能暗中嘆息：可以理解，她喜歡江澈，江澈卻喜歡我。這么一來，她和我自然是很難再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了！只是，我原本還以為她那種性格會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沒想到也不能免俗?？磥砣煜碌呐嗽诿鎸Ω星閱栴}時都瀟灑不起來吧？

    對于江澈鐘情于舒眉的事，薛白的確是難以做到瀟灑地一笑了之。

    薛白今年二十二歲，就算在21世紀也已屬晚婚年齡，擱民國就更不用說了。父母不是沒有張羅過她的婚事，但她心高氣傲，對于未來夫婿的人選眼光很挑剔。雖然裙下的追求者眾，其中不乏出色的世家子弟，她卻從未對誰輕易動過芳心。

    而江澈，是頭一個扣動了薛白心弦的男人。雖然他目前的社會地位不高，用世俗的眼光來說配不上一位將門千金，她本人對此卻毫不介懷。

    在出身將門的薛白看來，男人的家世門第并不重要，關(guān)鍵是自己要有能力，能在這亂世中打出一片封候拜將的大好前程。她父親薛岳就是如此，昔年只是一個廣東鄉(xiāng)間的客家小子，參加粵軍后因軍功卓著而嶄露頭角，逐步成長為一名國民黨的高級將領(lǐng)。而薛白認定，以江澈的身手與能力，他也完全可以復(fù)制父親的成功之路。

    薛白看中了江澈，所以刻意地一再接近他，打算試探一下他對自己是否有意。沒想到這試探還沒來得及開始，就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心有所屬。

    而且就是這么冷眼旁觀的一會兒功夫，薛白看出江澈不僅喜歡上了舒眉，而且還是那么的重視與在意，事事以她為重。她隨口說一句喜歡吃廣式糕點，他就想也不想地滿口答應(yīng)全部奉上；她站在他身旁只是無意中換了一個站姿，他就馬上關(guān)切地詢問她是不是站累了，四顧張望著想替她找一張可以歇腳的椅子。

    看著江澈對舒眉處處表露的關(guān)懷之情，薛白臉上的笑容又僵又冷地掛在唇角。如同一朵即將開敗的寒菊瑟瑟于北風中，勉力堅持著抱香枝頭的最后姿態(tài)。

    看出了薛白的強笑，舒眉有些于心不忍地叫住江澈：“你不用找椅子了，我不累?！?br/>
    江澈卻已經(jīng)朝著屋子一角的一張椅子走過去了，邊走邊說：“剛才你在小巷里差點摔了跤，腳踝應(yīng)該有些扭傷，站久了不好，還是找張椅子坐一會兒吧?！?br/>
    江澈走開后，兩個女孩之間一時陷入了沉默的僵局。為了打破這種沉悶，舒眉特意恭維了薛白幾句：“薛小姐，剛才那段京劇你唱得真好呀！簡直是余音繞梁三日不絕?！?br/>
    和許多票友一樣，薛白酷愛京劇，為此特意拜在程硯秋名下做了一名女弟子。經(jīng)過名師指點，加上個人天賦出眾，她的程派青衣唱得絕妙極了。有行家半真半假地夸過：薛小姐是自重身份不登臺，如果她登臺演出，一定會一炮而紅成為名角的。

    這話絕不只是恭維了，相比于科班出身文化素養(yǎng)不高的伶人，票友的一大特點是有“書卷氣”。譬如俞振飛、姜妙香、歐陽予倩、袁寒云等，都是有學識的文化人，而任何一門藝術(shù)都需要文化的積累與沉淀。讀書吟詩、作畫練字所養(yǎng)成的“書卷氣”，錘煉出了他們極其典雅的藝術(shù)風格。所以票友一旦下海，往往都能一炮打響成為紅角。

    對于舒眉的有意恭維，薛白一雙杏仁眼滴溜溜轉(zhuǎn)了一圈后，似笑非笑地曼聲說：“舒小姐，你是北平人，而北平是京劇的發(fā)源地。聽說在北平城，上至帝王將相，下至販夫走卒，都以工唱為能事。你一定也會唱兩段吧？不如我們切蹉一下了?！?br/>
    薛白很清楚自己的程派青衣唱得多好，已經(jīng)達到了名角的水準?？闯鍪婷家呀?jīng)占據(jù)了江澈的心后，她失落之余不免還有些心生忿然，下意識地就想把她比下去。這是公余聯(lián)歡社的排練廳，她又剛剛才唱完一段京劇，順勢要求舒眉也來一段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她有充分的信心，自己能在這方面壓倒她了！

    “?。　?br/>
    薛白的話讓舒眉一呆，脫口而出：“no，我不行，我不會唱京劇。我雖然是北平人，但并不愛聽戲，甚至都沒進過戲園子，對這方面可謂一竅不通?！?br/>
    “不是吧，你在北平長大，居然從沒進過戲園子聽戲？”

    薛白萬分驚愕的語氣，讓舒眉知道自己又一時嘴快了，不該說這話的。在這個京劇盛極一時的年代，一個北平長大的富家小姐居然從沒去戲劇聽過戲。就如同21世紀的一位白富美，居然從沒去電影院看過電影一樣不可思議。

    懊惱之余，舒眉只能繼續(xù)拿西式教育出來搪塞：“呃……我從小在教會學校長大的，接觸的是西式教育與西方文化的熏陶。所以就對中國戲劇不感興趣了！”

    薛白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是嗎？這么說舒小姐有點崇洋媚外了。”

    舒眉頓時有些明白了，薛白讓自己唱京劇才不是想和她切蹉呢，而是想趁機擠兌她。她的心情為此已經(jīng)很不爽了，而這句“崇洋媚外”的帽子更是扣得她十分惱火，同樣不冷不熱地回敬道：“自從認識薛小姐以來，一直只見你穿洋裝，從沒見你穿過中式服裝?？磥硌π〗阋灿悬c崇洋媚外哦！”

    薛白被她堵得一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而舒眉一惱火，較勁的心理也涌上來了：有沒有搞錯，是江澈不喜歡你，又不是我在存心跟你搶男人，干嗎非要跟我過不去呀！我之前讓著你，可不代表我怕了你。你京劇唱得好了不起呀！本小姐雖然不會唱京劇，卻也是有自己的長處的。想寒磣我，看我怎么用實力來告訴你打錯算盤了！

    去搬椅子的江澈很快端著一張去而復(fù)返，舒眉若無其事地看著他笑道：“不用這張椅子了，我打算去那邊坐?！?br/>
    一邊說，她一邊抬起一根纖纖玉指，指向排練廳一角擺著的一臺鋼琴。一進屋她就注意到了那臺鋼琴，目測比教堂的那臺舊琴要高級得多，早就手癢想過去彈一彈。被薛白這么一擠兌，更是毫不猶豫地打算祭出大招壓一壓她的氣焰了。

    江澈順著舒眉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立刻就明白了：“你想彈琴嗎？”

    “薛小姐說我是北平人，也想聽一聽我唱京劇?？墒悄阒赖?，我在北平接受的是西式教育，不懂京劇了。所以，我打算用一首英文歌來回應(yīng)她的盛情邀請?，F(xiàn)在——shotime?！?br/>
    舒眉可不傻，絕對不會以己之短去攻彼所長。她很清楚，如果不想被薛白比下去，除了不能表演自己一竅不通的戲劇外，連時下大上海的一些通俗流行歌曲最好也別唱。因為在這類重視古典戲曲的地方演唱那類“靡靡之音”，估計只會遭人鄙夷。而來一曲西洋風的音樂，而可以起到劍走偏峰出奇制勝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