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已經(jīng)深夜。
霍鎮(zhèn)予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李樹弄回了自己房間,??自己也倒頭就睡。俞梨跟姜玉說夠了悄悄話，便手拉手一起回家。
到了樓上，俞梨打了個哈欠：“媽你先進屋,??我先去個洗手間?！?br/>
“去吧去吧?！苯袢嘀悬c疼的胳膊,??慢吞吞的往屋里走，走到門口時看到里面一道身影,??她嚇得心臟一縮，看清是誰后忍不住抱怨：“我讓你拿個水杯,??結果半個小時都沒見你人影,??還以為你睡著了,??你……”
話沒說完,??她就看到了他手里皺巴巴的紙，瞬間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媽,??你怎么不進屋呀。”俞梨歡快的跑過來，看到霍沉后也愣了一下，“你怎么在這里？”
“……你先去客廳看電視，我跟霍沉有點事?！苯衩銖娦Φ?。
俞梨察覺到氣氛的微妙,??猶豫一下后乖乖點了點頭，姜玉抿著唇走進房間，順手把門關上了。
“這是你前兩天拿的檢查結果？”霍沉看向她。
姜玉沉默的點了點頭。
“……為什么沒跟我說？”在她親自承認后,??霍沉的聲音有些啞。
姜玉輕笑一聲,??對上他的眼睛后又笑不出來了：“就是覺得沒必要，也就幾個指標異常而已,??應該是我最近熬夜熬的了,??等我調(diào)整兩天再去檢查,??估計就好了?！?br/>
“為什么沒跟我說？”霍沉還是同樣的問題。
姜玉垂下眼眸：“我是真覺得不算什么大事……”
霍沉深吸一口氣，手指都在發(fā)顫：“要是不覺得是大事,??為什么這幾天一直心情不好？”
姜玉說不出話來了。
霍沉紅著眼眶，一步一步朝她走去：“為什么要瞞著我？為什么不管是我十九歲還是26歲，你都要瞞著我？”
“不然呢？”姜玉驀地看向他，眼眶也跟著紅了，“已經(jīng)知道自己注定要死了，還拖著你們一起不開心嗎？你知道我舍不得?！?br/>
“那你就舍得讓我一輩子活在愧疚里嗎？！”霍沉突然爆發(fā)，攥著她的胳膊質(zhì)問。
姜玉疼得皺起眉頭，不等她讓他放開，霍沉就已經(jīng)放開了，只是眼眶依然紅得厲害：“我要告訴霍鎮(zhèn)予……”
“不準去！”姜玉急忙拉住他，“他這幾天就要參加決賽了，這個比賽對他對你都很重要，不能讓他分心?！?br/>
“再重要能有你重要？！”霍沉再開口，聲音里透出一分恨意，“我就知道不該讓他參賽，就知道你肯定會像當初對我一樣對待他。??”
姜玉愣了一下，倏然松開了他。
霍沉大步往外走，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姜玉突然問：“你是不是一直很恨我？”
霍沉猛地停下。
“……恨我沒把生病的事早點告訴你，恨我自己承受一切，害你沒有盡該盡的孝心，”姜玉說著話，聲音開始哽咽，“可是孩子，我是一個母親，是個成年人，我沒辦法隨心所欲，唯一能做的就是權衡利弊，做出最適合當下的選擇?！?br/>
她說著話，一步一步朝霍沉走去：“比賽是不重要，但他如果錯失了，我怕他的未來也會發(fā)生變動，怕他因為一步之差，就沒辦法長成你的樣子?！?br/>
霍沉的手默默攥成拳頭，手背上爆滿青筋。
姜玉走到他背后，含笑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每個當媽的都設想過自己孩子的未來會是什么樣，我也不例外……知道當初我為什么能一眼就認出你嗎？因為你和我想象中，簡直一模一樣。”
“……別以為這么說，我就會幫你保密?！被舫恋穆曇羯硢〉脜柡?，每個字都在克制自己的情緒。
姜玉輕笑一聲：“他決賽也就半個月，就保密半個月好不好，反正現(xiàn)在只是幾個指標異常，一切還都不確定，沒必要告訴他?！?br/>
霍沉轉身看向她，眼睛紅得仿佛下一秒要哭出來。
母子倆安靜的對視，許久之后，以霍沉的妥協(xié)結束了這次對話。
“我可以答應你，但你要保證，不管出現(xiàn)什么癥狀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每一次檢查都要跟我一起去，如果你再說話不算話，我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br/>
“好?！?br/>
商量結束后，霍沉低著頭從房間離開，一走出去就看到俞梨安靜的站在客廳里，抿著唇看向他的方向，霍沉眼眸微動，想讓自己看起來淡定一點。
“抱?！彼斐鍪帧?br/>
霍沉突然鼻酸，咬著牙朝她走去，一把把人抱進了懷里，哽咽著問她：“小魚，我該怎么辦……”
“我會陪著你，一直陪你。”俞梨心里疼得厲害，卻第一次沒有哭。
八月是正經(jīng)的夏天，太陽毒得能把人曬出油來。
霍鎮(zhèn)予和胖子他們一起去了首都參加決賽，姜玉也在一次睡眠中骨折了，正式開始住院治療。還是之前的單人病房，俞梨跟霍沉也一起搬了過來，兩個人一起照顧姜玉，順便還要應付每天都發(fā)來視頻的霍鎮(zhèn)予。
“評委對我的評價很高，不出意外的話我肯定能拿第一，小魚你喜歡獎杯嗎？我到時候送給你好不好？不對，媽那么小心眼，要是送給你她肯定會生氣……我到時候問問能不能給我兩個，你們一人一個?！?br/>
“班長他們真是做賊心虛，聽說我們舉報了之后臉都綠了，還有一個心態(tài)差的直接來道歉，我都錄音了，就等著拿第一的時候打他們的臉，讓他們知道老子也不是好惹的?！?br/>
“今天跟胖子他們一起去逛街，看到一條很漂亮的裙子，很符合媽想要的那種公主裙，我拍了照片，霍沉你讓媽看一眼，如果喜歡的話我就等拿到錢后給她買?！?br/>
“媽最近在忙什么啊，怎么每天都只接電話不接視頻，她是不是光顧著跟她那群老姐妹攀比了？”
“媽呢？又出去玩了啊，她最近真是不閑著，也不怕熱?！?br/>
“媽又出去了？”
……
又一次掛掉霍鎮(zhèn)予的視頻后，俞梨憂愁的看向病床上的姜玉：“媽，他最近一直在找你，要不我們……”
“你看我現(xiàn)在的樣子，能跟他視頻嗎？”姜玉好笑的問。
她臉色蠟黃，嘴唇上起了一圈干皮，因為骨轉移太過疼痛，她連吞咽東西都能疼到嘔吐，最近只能靠營養(yǎng)針維系生命，才住院一周多，就已經(jīng)瘦得皮包骨頭了。
俞梨和她對視片刻，突然紅著眼圈別開了臉。
“好啦，我今天晚上給他打電話，他還有四五天就該回來了，你跟霍沉再拖一下時間，等他回來之后再說吧?！苯裰徽f了幾句話，就疲憊的閉了閉眼睛。
俞梨乖乖點了點頭，接著走到她身邊坐下，想要去握她的手，又怕會給她帶來新一輪的疼痛，于是指尖快碰觸到她的時候突然就停下了。
“哪有那么脆弱。”姜玉輕笑一聲，伸手覆蓋上她的手指，半晌緩緩道，“你的手真好看，白白嫩嫩的，像塊豆腐，不像我的……”蠟黃干瘦，像枯枝一樣。
“你現(xiàn)在只是因為生病了，等病好了之后肯定會更漂亮?！庇崂娴吐暟参俊?br/>
姜玉揚著唇角：“嗯，那我就努努力，爭取把病養(yǎng)好?！?br/>
俞梨笑笑，給她蓋好了薄被，又調(diào)整好空調(diào)的溫度，這才低聲道：“媽媽睡一會兒吧，等醒了還要化療?！?br/>
“嗯，”姜玉閉上眼睛，半晌低聲問，“李樹還在外面？”
俞梨頓了一下：“嗯。”
“讓他回去吧，整天守在這里干什么，還嫌醫(yī)院待得不夠嗎？”姜玉試圖翻身，動了一下后渾身一僵，又默默躺了回去。
俞梨應了一聲，等她睡著后就出去了。
“她怎么樣？”李樹走過來。
“睡著了?！庇崂婊卮?。
李樹點了點頭：“那我進去看看她?！?br/>
俞梨欲言又止的看著他。
李樹頓了頓，無奈：“又讓我走？”
“……嗯?！?br/>
“別理她，真要是聽她的，我都走八百回了，”李樹不在意的說，“你還沒吃午飯吧？趕緊去吃吧，霍沉還得一會兒才回來，我先幫你盯著點?！?br/>
“沒事，我等他回來也一樣?！庇崂嫱裱跃芙^。
李樹嗤了一聲，把她往外推：“行了你趕緊去吃飯吧，照顧病人可是持久戰(zhàn)，三餐不定時可不行?！?br/>
俞梨被他推得一直往外走，最后只能先下樓：“那你不要吵醒她啊?！?br/>
“我沒事吵醒她干嘛？趕緊走吧?！崩顦鋽[手。
俞梨無奈的看他一眼，最終還是離開了。她走了之后，李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便直接進了病房。
姜玉還在睡，安靜的躺在那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娃娃。李樹靜靜的看著她，眼底是連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姜玉若有所覺的睜開眼，兩個人對視的瞬間，李樹收斂了所有情緒，輕描淡寫的打了聲招呼：“嗨。”
姜玉嘴角抽了抽：“……你怎么又進來了？”
“我來看看前女友也不行？你是不是太絕情了點。”李樹不滿。
姜玉無語：“我什么時候成你前女友了？難道不是包養(yǎng)和被包養(yǎng)的關系嗎？”
“嘖，說話真難聽，我不就多花你點錢么，大不了還給你好了，”李樹斜了她一眼，在她旁邊坐下了，“不過我工資不高，可能要還很久，你得堅持住才行?！?br/>
姜玉安靜的看著他，直到他臉上的笑再也堅持不住，才好笑的問：“李樹，你不會真的喜歡我吧？”
“嗯？”李樹平靜的和她對視。
“我這個歲數(shù)，都能當你媽了?！苯裾J真的說。
李樹嗤笑一聲：“雖然我跟霍沉稱兄道弟，但你也不用上趕著占我便宜吧？跟我上床的時候怎么沒想過能當我媽……”
“李樹?！苯翊驍嗨脑?。
李樹的臉色微沉：“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不用一遍又一遍的強調(diào)，我這次來也不是纏著你再續(xù)前緣的，就是為了求個心安。”
他說完停頓一瞬，又恢復了玩世不恭的樣子：“我奶奶住院那段時間，全靠你給的錢撐著，我這個人知道好歹，心里惦記著報恩，剛好現(xiàn)在到你住院了，我就想著來照顧你，不管你以后是出院還是……最起碼我該還的都還了，圖個心里安穩(wěn)，你不會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吧？”
姜玉沉默了，病房里靜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閉上眼睛：“我渴了。”
李樹勾起唇角，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我給你倒水?！?br/>
俞梨吃完飯回來時，剛好遇到拿了病理檢查的霍沉，兩個人一起上樓，剛進病房就看到李樹正在給姜玉喂流食，這段時間一直不肯好好吃飯的姜玉就坐在那里，安靜的接受他喂的東西，直到吃完小半碗粥，才被扶著躺下。
“看見沒？”李樹炫耀的看向他們，“我照顧得是不是比你們強？”
俞梨和霍沉對視一眼，無奈的笑了笑。
可能是心情原因，李樹來了之后，姜玉確實吃了不少東西，只是當天晚上又全部吐了出來，霍沉三人陪著她輸液到天亮，才勉強瞇了會兒。
他們在跟病痛斗爭的時候，霍鎮(zhèn)予這邊的事也到了結束的時候，當聽到宣布第一名時念到的是他的名字，他只覺得一陣恍惚，連感謝詞都說不出來，滿腦子都是他要去買那條裙子，要早點回家。
勉勉強強說了致謝，一下臺就跑去洗手間給姜玉打電話，然而對方無人接聽，他打了幾次后轉向俞梨和霍沉，依然沒人接電話。
心里的狂喜被沖淡一些，接著就是淡淡的不安，他顧不上后續(xù)的一切事宜，簡單交代給胖子他們后就買了最近的機票，直接回了他生長的故鄉(xiāng)。
然而家里沒人。
他的心臟狂跳，越來越多的不安將他包圍，他卻因為沒拿家里的鑰匙，只能安靜的坐在門口。雖然一再告誡自己不要多想，但腦子里還是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因此當霍沉打來電話讓他去醫(yī)院時，他的內(nèi)心竟然毫無波動。
只是當看到病床上骨瘦如柴的姜玉時，所有的堅強都潰不成堤。
“怎么會……怎么會這樣？”他顫聲問。
剛從急診出來的姜玉還很虛弱，只能勉強扯起一點嘴角，對他露出一個微笑。霍鎮(zhèn)予雙手緊攥，艱難的朝她走去，在走到床邊的時候失了所有力氣，直接跪在了她面前失聲痛哭。
俞梨看著他崩潰的樣子，一直忍耐的情緒也終于有些繃不住了，淚眼朦朧的看向霍沉?；舫撩念^，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霍鎮(zhèn)予哭了很久，直到姜玉痛哼一聲，他才猛地停下，然后就是照顧姜玉，去找醫(yī)生了解病情，帶著姜玉去化療，一直忙到深夜才停下，所有的情緒都被疲憊沖淡。
俞梨和姜玉已經(jīng)睡了，李樹也先回了家，他一個人安靜的坐在走廊里，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霍沉拿著兩罐咖啡到他身邊坐下，許久之后才淡淡開口：“我以為你會給我?guī)兹|(zhì)問我為什么要瞞著你?！?br/>
“打你有用嗎？”霍鎮(zhèn)予啞聲問。
霍沉不說話了。
“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好才瞞著我的，我只恨自己當初沒聽你的話放棄比賽，結果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跑到外地去?！被翩?zhèn)予聲音越來越沙啞，神色也越來越平靜。
霍沉垂下眼眸，把咖啡遞給他一罐：“喝了吧，今天晚上得盯著她的狀態(tài)?！?br/>
霍鎮(zhèn)予接過咖啡，打開后一口氣喝完，這才扭頭看向他：“沒辦法改變了是嗎？”
“嗯?！被舫翍?。
霍鎮(zhèn)予眼圈逐漸泛紅：“我能做什么？”
“好好陪著她?！被舫翐P起唇角。
霍鎮(zhèn)予拿著易拉罐的手開始顫抖，許久之后嘴唇動了動，啞聲答應：“好?！?br/>
癌細胞擴散之后，一切好像都按下了快進鍵，姜玉的身體快速衰敗，病危通知都下了幾次，雖然每次都救了回來，但也越來越虛弱，最后已經(jīng)躺在床上沒法動了。
這段時間過得兵荒馬亂，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濃郁的疲憊，除了照顧姜玉之外，已經(jīng)沒有了多余的情緒，只是偶爾深夜病房的走廊，會有人無聲痛哭，有時候是霍沉，有時候是霍鎮(zhèn)予，也有時候是俞梨和李樹。
病痛折磨著每一個人，所有人都有想要放棄的時候，連醫(yī)生都覺得沒有了治療的必要，勸他們把人接回家養(yǎng)著，別再讓病人受多余的苦。在所有人都掙扎時，從頭到尾都堅持繼續(xù)治療的，竟然是病床上最痛苦的姜玉。
“他們嘴上說放棄，但最后肯定還是要堅持，我得自己做這個決定，才能讓他們不像你一樣，等我走后后悔當初握我的手?！苯窬窈脮r這樣跟李樹說。
李樹聞言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八月在痛苦中結束了，九月是開學季，俞梨和霍鎮(zhèn)予都請了長假，安靜的陪在姜玉身邊。而此時的姜玉已經(jīng)有些神志不清了，大多數(shù)時候都在昏睡，偶爾醒來的時候，也只會看著窗外發(fā)呆。
九月的某個清晨，她的精神突然轉好，還特意讓俞梨扶她坐了起來。
“今天是多少號了？”她問。
俞梨指尖一顫：“九月十七。”
“都十七號了啊，”姜玉揚起唇角，凹陷的臉頰已經(jīng)做不出微笑的表情，卻依然看著很溫柔，“好久沒出去走走了，我想去公園轉轉?！?br/>
俞梨怔怔的和她對視，許久之后別開臉小小聲的說：“我、我問問霍沉?！闭f罷，她就掏出手機給霍沉打電話，顫抖的手指幾乎要拿不住手機，廢了好半天的力氣才勉強打通。
跟他說完之后，李樹就進來了，看到坐著的姜玉后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驚喜：“你能坐起來了？”
“對啊?！苯窈?。
李樹也跟著笑，正要說什么，一扭頭就對上了俞梨悲傷的眼睛，他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霍沉和霍鎮(zhèn)予馬上就來了，再等十分鐘，我們就帶你去公園?！庇崂媾D出一絲笑意，又很快低下了頭。
李樹沉默的到姜玉身邊坐下，安靜的和她對視。
十分鐘后，下樓辦手續(xù)拿藥的霍沉和霍鎮(zhèn)予都回來了，看到姜玉精氣神很足的坐在那里后愣了愣，隨即走上前去。
“想去公園？”霍沉低聲問。
姜玉溫柔的點了點頭。
霍沉揚起唇角：“好，我們帶你去?！?br/>
九月中旬的a市已經(jīng)不算熱了，不管是短袖還是長袖t恤，都很適合這個季節(jié)。正是工作日，公園里的人很少，大部分都是帶孩子的老年人，一邊看著小孩，一邊聚在一起聊家長里短。
姜玉坐在輪椅上看著他們身邊的小娃娃，唇角微微揚起，半晌費勁的看向俞梨：“要是能幫你們帶孩子的時候就好了?！?br/>
“……那我們都努努力，爭取讓你早點抱孫子?！庇崂孑p笑。
姜玉點了點頭：“我會加油的?！?br/>
俞梨掐住手心，才勉強維持住笑意。
一行人在公園里走走停停，霍沉和霍鎮(zhèn)予交替給姜玉推輪椅，在到?jīng)鐾じ浇鼤r，姜玉扭頭看向李樹，讓李樹把她推過去。李樹眼眶泛紅，垂著眼眸把人推走了，霍沉三人默契的沒有跟上，只是安靜的等在涼亭外。
李樹和姜玉進了涼亭后，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姜玉才緩緩開口：“以后踏踏實實工作，攢點錢付個首付，找個好姑娘組建家庭吧，別因為耽誤了自己。”
“……阿姨，你以為你誰啊，我怎么可能因為你耽誤自己，”李樹笑了，“你就別操心我了?！?br/>
“是嗎？”姜玉含笑看向他。
李樹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了，不知過了多久，他低頭輕嗤一聲：“當然，我們就是金錢關系，我心里清楚著呢，現(xiàn)在照顧你，也只是因為花了你太多錢想報恩而已，等你走了……等你走了，我這恩也算報完了，我才不會因為你耽誤自己的人生?！?br/>
姜玉安靜的聽著，等他說完后才微笑著點頭：“你這樣我就放心了?！?br/>
李樹不說話了，安靜的和她對視，許久之后才問：“姜玉，你愛過我嗎？”
姜玉睫毛一顫，沒有回答。
“都這個時候了，你跟我說句實話，別讓我一直惦記，”李樹的眼眶漸漸紅了，“你愛過我嗎？”
姜玉垂下眼眸，似乎不打算回答。李樹等了很久都沒等到答案，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正要轉身離開時，聽到她輕輕的‘嗯’了一聲。
李樹笑了，伸手揩去眼角的濕潤：“行，有你這句話就夠了?！闭f罷便朝霍沉等人走去，走到他們身邊時示意他們過去。
霍沉別開臉：“小魚，你跟鎮(zhèn)予去吧，我在這兒吹吹風。”
俞梨紅著眼眶看了他一眼，最終無聲的握住了霍鎮(zhèn)予的手?；翩?zhèn)予猛地回神，停頓許久后艱難的走向涼亭。
姜玉看著他們一步步走來，眼底頓時溢滿笑意：“你們來啦。”
“媽。”
“媽?！?br/>
“真好，”姜玉溫柔的看著面前的兩個大孩子，“過來抱抱我。”
霍鎮(zhèn)予聽到她這句話，嘴唇頓時有些顫抖，但他什么都沒說，聽話的去抱了抱她，俞梨的眼淚無聲的掉下來，她匆忙擦掉，張開雙臂把他們兩個都擁住。
“我本來是不放心你的，”姜玉低聲說，“可霍沉和小魚的存在證明，你今后的生活會很好，我好像也沒什么不放心的了，可能我走之后，你會有一段艱難的時光，但這段時間總會過去，只要過去了，你的人生就會變得很好?！?br/>
“我過不去……”霍鎮(zhèn)予顫聲說。
“會過去的，時間會治愈一切，只是恢復期有短有長，但肯定都會過去的，”姜玉輕笑一聲放開他們，含笑看著霍鎮(zhèn)予，“每個人的人生都有終點，我的只不過比別人的要提前而已，這沒什么值得特別傷心的，說不定這個終點就是我新人生的起點呢?！?br/>
“媽……”
“答應我，不管什么時候，都不要讓自己太沉浸在悲傷里，我不在之后，你必須學會長大，”姜玉嘴唇微微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學會長大，學會放下，不要鉆牛角尖，你還有小魚，你們要在一起一輩子才行。”
“嗯……我會的?！被翩?zhèn)予哽咽著答應。
姜玉笑笑，扭頭看向俞梨。
“媽。”俞梨上前一步。
“你是個好孩子，有你在，我相信鎮(zhèn)予會過得很好，”姜玉眼底的笑意愈發(fā)深了，“答應媽媽，以后要多陪著他，多寵著他，我走了之后，你就是他唯一的家人了。”
“我會的媽，我會……會好好照顧他，一直陪著他，不管以后發(fā)生什么事，都會在他身邊?！庇崂媛曇纛澏兜脦缀跻f不出囫圇話。
姜玉輕嘆一聲，休息許久后才低聲道：“你們把霍沉叫來，我有話跟他說。”
“好，我這就去?！庇崂嬲f完飛快的跑到霍沉面前，什么還沒說出口，眼淚就開始不住的往下掉。
霍沉沉默許久，安慰的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最后獨自一人走進涼亭?？吹剿哌^來后，霍鎮(zhèn)予低著頭到亭子外等著了，霍沉一個人走到姜玉面前。
“對不起?！边@是姜玉的第一句話。
霍沉靜靜的看著她，許久之后才低聲問：“為什么道歉？”
“從你回來開始就沒好好對待你，對不起，整天使喚你干活，朝你發(fā)脾氣，對不起，明知道你會愧疚，卻還是要瞞著小時候的你，對不起，”姜玉看到他后，終于卸下了所有偽裝，只是一字一句的道歉，“讓你經(jīng)歷兩次喪母之痛，對不起。”
霍沉垂下眼眸：“別對我感到抱歉，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怪你，再說……有些事經(jīng)歷過一遍了，第二次其實沒那么難以接受，更何況可以重新見到你……”
已經(jīng)很好了，他知足了。
“那你也不要對我抱歉好不好？”姜玉的唇角浮起一點弧度，“你心里清楚，我的病發(fā)展到今天，其實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是我自己不爭取，對嗎？”
霍沉沒說話，姜玉顫巍巍的朝他伸手，他當即上前一步握住。
“我之前一直在想，如果結局注定不會改變，那你回來的意義是什么，就在剛才，我突然想明白了，”姜玉虛弱的輕笑，“你這些年最大的愧疚，就是十九歲時，在我癌細胞擴散的時候沒有陪在身邊，所以你是為了彌補遺憾而來的，你也做到了，這段時間你一直陪在我身邊，把我照顧得很好，應該也有些懂我做母親的，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這樣很好。”
霍沉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樣一想，老天對我們還是不錯的，既沒有耽誤你的前程，又沒有讓你愧疚太久……不對，也許不是老天，”姜玉想到什么后笑了，“是你十九歲時面對的母親，說不定是她臨終前許了愿，希望你能有這樣一段時空旅行，來彌補人生所有的缺憾。”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干脆放開他的手，雙手交握閉上眼睛道：“都說人死之前說的話許的愿都會實現(xiàn)，那我現(xiàn)在是不是也該許愿，希望將來的霍鎮(zhèn)予也能像你一樣，有這樣一段奇妙的經(jīng)歷？”
“……你可以試試?！被舫羻÷暤?。
“嗯，那我現(xiàn)在許愿?！苯癫徽f話了，虔誠又安靜的向上天禱告，也不知道在許什么愿時，她的唇角揚起了愉悅的弧度。
九月是初秋，天氣清爽不冷不熱，樹葉還沒黃，花朵還在盛放，連空氣仿佛都是溫柔的。
一道清亮的鳥叫聲響起，霍鎮(zhèn)予三人若有所覺的看向亭子里。因為角度問題，他們無法看到輪椅上姜玉的表情，只能看到霍沉顫巍巍的跪了下去。
九月是初秋，天氣清爽不冷不熱，連空氣仿佛都是溫柔的，只可惜至親離開，讓這個季節(jié)顯得好像也沒那么完美了。
她的喪事只是簡單操辦，骨灰最后埋在了她走之前挑好的半山公墓，她連離開，都沒讓孩子們操心。
喪禮那天霍德來了，一到墓地就跪了下去，只是誰都沒有來扶，他痛哭過之后一個人顫巍巍的離開，背影仿佛老了十歲。
“你們說，他到底有沒有愛過媽呢？”俞梨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很好奇。
霍鎮(zhèn)予別開臉：“沒有?！?br/>
霍沉深深的看了霍德的背影一眼，許久之后才回答：“有，但他太蠢了，人在的時候他不珍惜，人走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
“那還挺慘的，”俞梨扯了一下嘴角，“但也活該。”
哪有那么多人會停在原地等他。
葬禮結束后，俞梨和霍鎮(zhèn)予就回學校了，霍沉也沒有繼續(xù)住在現(xiàn)在的房子里，而是重新回到了酒店，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最初的樣子，每個人都沒有變，又好像每個人都變了。
俞梨知道，霍沉和霍鎮(zhèn)予也會偶爾深夜痛哭，但只要天一亮，就會瞬間投入正常的生活。胖子他們得知了姜玉離開的消息后，面對霍鎮(zhèn)予時總透著小心，但霍鎮(zhèn)予卻和平時沒有什么區(qū)別，他們在觀察一段時間后，也跟著放心了。
看著逐漸變得像以前一樣隨意的胖子他們，霍鎮(zhèn)予突然明白了李樹當初的心情。
不麻煩別人，不害別人擔心，這是成年人最基本的禮儀。
不太完美的九月悄悄過去了，李樹也換了份工作，去了臨市從頭開始，關于姜玉的痕跡好像逐漸在淡化。
“明天周末你有空吧，我們一起去辦點事，順便約個會怎么樣？”霍鎮(zhèn)予笑嘻嘻的跟俞梨視頻。
俞梨頓時一臉為難。
霍鎮(zhèn)予頓了一下，警惕的瞇起眼睛：“霍沉約你了？”
“……嗯，他說想跟我單獨去看電影。”俞梨不好意思的強調(diào)了單獨兩個字。
霍鎮(zhèn)予冷笑一聲：“意思就是不帶我？”
“要、要不我跟他商量一下？”俞梨忙問。
霍鎮(zhèn)予不悅的勾起唇角：“不要，你直接拒絕他，就說周末有事，沒辦法跟他約會?！?br/>
“……那不是撒謊嗎？”俞梨無辜的看著他。
霍鎮(zhèn)予頓了頓，反問：“你對我撒的謊還少嗎？怎么跟他撒一次就不行？”
“……也不是不行，”俞梨干巴巴的開口，“就是吧，他現(xiàn)在警惕性很高，我覺得他不會信的?！?br/>
霍鎮(zhèn)予：“……”所以他警惕性高是怪誰啊，某人要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騙人被抓包，他至于會這么警惕？
他無語的看著俞梨，正想要教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站在了霍沉的角度上想問題，頓時膈應的抖了一下。
“你冷嗎？”俞梨忙問。
霍鎮(zhèn)予斜了她一眼：“不冷，就是用顫抖表現(xiàn)一下對霍沉的嫌棄?！?br/>
俞梨：“……你的表現(xiàn)形式還挺特別的。”
“好了小魚寶寶，別扯開話題了，趕緊去拒絕他，我明天真有事，你得陪著我去?！被翩?zhèn)予緩緩道。
俞梨蹙眉：“你先說什么事?！比绻请S便找借口糊弄她，她可是不答應的。
“我想去把名字改了，”霍鎮(zhèn)予輕笑，“改成霍沉?！?br/>
俞梨愣了一下，突然眼睛熱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