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只聽屋外馬聲嘶嘶，一人翻身下馬。將馬栓在屋外的一棵樹樁上，自馬背上解下一個金盒子，便走進(jìn)店來。

    屠大郎向來人看了看，見來人中等身高，鷹眼勾鼻，風(fēng)塵仆仆，大有風(fēng)霜之色，想是長途奔波之故。

    那人也怔怔地看著屠大郎。屠大郎心道：“師傅叫我在此等候師叔師伯們，說他們事先約好在此聚齊?？晌覐膩頉]見過師叔師伯。這人腰懸鐵劍，手拿金盒，說不定他便是來此聚齊，一同去拜壽的?？墒撬哪挲g與我差不多，應(yīng)該不是師叔師伯，而是哪一位師叔師伯的弟子。我出門時，師傅曾傳給我七句口訣，說是他們八個師兄弟用來記認(rèn)的令語。我出言試試他，他若是哪一位師叔師伯的弟子，就能接我的話頭?！敝灰娡来罄杀f道：“鳳鳴九天知秋來?！?br/>
    蕭爻心頭微微一驚：“我剛進(jìn)門時，這王八蛋便說了這句話。見這人進(jìn)門來，他又說這句話，那是什么意思呢？”

    那剛進(jìn)門的人，名叫于通海，于通海是黃天蕩的弟子。他出門時，他的師傅黃天蕩也曾有過一番言語交代于他。叫他來長壽樓與另外幾人或是他們的弟子相聚。于通海便問黃天蕩‘自己并沒見過其他幾個師叔師伯，就是當(dāng)面見到，也不知對方就是自己的師叔師伯。來長壽樓相聚，只怕錯過了也不知道?！S天蕩便告訴他：當(dāng)年，他們師兄弟八人在神劍山莊學(xué)劍術(shù)時，在師傅關(guān)天賜的一次生辰慶會上，八人喝得興起，待賓客離去后，八人便來連句。規(guī)則是每人說出一句七字令來，令語中要有自己的名號，或者是姓氏，或者是與姓氏有關(guān)。誰說得不相關(guān)，或是說不出來的，就要罰酒。

    連句的規(guī)矩定下了后。大師兄鳳鳴秋便吟了一句：‘鳳鳴九天知秋來’。這七個字中，便包含了鳳鳴秋的名字，其他七人盡皆嘆服。

    司馬鎮(zhèn)南是二師兄，司馬鎮(zhèn)南便吟了一句：‘獨(dú)對青燈仰漢才’。眾人不解，便問他此連句從何而來，要是回答不出，便算違規(guī)，就要罰酒。司馬鎮(zhèn)南便說道‘我這連句，是接大師哥的韻腳。大師哥說知秋來，我接的是仰漢才，深秋殘夜，獨(dú)坐對青燈，我挑燈夜讀。讀《史記》，讀賦文，十分崇仰司馬遷的文采，對司馬相如的才華也很敬仰。然而此二人均是西漢時人，因此才說仰漢才。我復(fù)姓司馬，與此二人姓氏相同，按照規(guī)矩，我不算違規(guī)?！硗馄呷寺犃诉@番解說后，就沒罰他的酒。

    接著到了排行第三的慕容掃北，慕容掃北吟了一句：‘五胡并起戰(zhàn)鼓響?！硗馄呷吮阏f他的連句違背了規(guī)矩，要罰他喝酒。慕容掃北說道‘眾位有所不知，我這連句是說，東晉末年，因不服統(tǒng)屬，司馬氏皇族內(nèi)發(fā)生了一場八王之亂，八王之亂以后，由司馬氏掌權(quán)的晉王朝告滅。天下紛爭，繼而有五股勢力撅起于北方，鐵騎所到之處，皆所向披靡，向后建立了五股政權(quán)，這五股勢力，將領(lǐng)都是北方的少數(shù)民族，史書上稱為‘五胡亂華’。其中一支鮮卑族人復(fù)姓慕容，建號大燕，大燕國開國君主慕容恪，是在下的遠(yuǎn)祖。我這連句是仿二師兄的，說得隱晦了些，但并沒有違規(guī)?！?br/>
    那七人聽了這話，也沒來罰他喝酒。但司馬鎮(zhèn)南從此恨上了慕容掃北。

    排行第四的黃天蕩吟了一句：‘黃沙一劍蕩四方。’他這連句中有自己的姓氏，有自己的名字中的一個蕩字，也算過關(guān)。

    排行第五的陸孝濂卻說道‘四位師兄的連句，若非引經(jīng)據(jù)典，便是凌云壯志。在下家境貧寒，家父給在下取‘孝濂’作名字，只望讓我作個孝子，不失人子之道。在下胸?zé)o大志，只待劍術(shù)有成后。便回老家去，于二老膝前盡人子之道，以樂天倫?！阋髁艘痪洌骸豢按笥梦┦匦?。’這一連句中有個孝字，也算過關(guān)。

    排行第六的是段人舉。段人舉原籍山東曲阜，生于圣人之鄉(xiāng)，曾經(jīng)中過舉子。因見官場腐敗，竟無意科考，棄文學(xué)武。段人舉吟了一句：‘忍棄舉子學(xué)劍道’，這句也合規(guī)矩。

    排行第七的是吳向高。吳向高便吟了一句：‘芙蓉渠水葉向高?！@句也算過關(guān)，便到排行第八的莫不信連句，莫不信想了半晌，始終想不出來。因此他沒有連句，被七人罰酒，當(dāng)天喝得酩酊大醉。

    那次連句過后，沒過多久，關(guān)天賜便即失蹤。神劍山莊群龍無首，發(fā)生了動亂。八人大鬧了一場，約在長壽樓中比劍。初時，尚且顧念同門之誼，下手也有所保留。漸漸地，有人負(fù)傷，那時候，這八人又正值血?dú)夥絼偟哪挲g，誰都不肯服誰。師兄弟八人相處久了，對彼此的招數(shù)亦有所了解。見自己受傷的，便以為自己手下留情，而對方力相搏。因此，越斗越是激烈，在長壽樓中，打了七天七夜，八人均身受重傷，才各自負(fù)氣遁走。

    大弟子鳳鳴秋作為大師兄，見七個師弟均不服自己管束，從此便有了歸隱之心，江湖熱血也漸漸冷淡。就在鎮(zhèn)江邊界處開了一茶亭，過著半歸半隱的生活。

    二師兄司馬鎮(zhèn)南去了北直隸，在河北滄州開山立柜，開始招收徒弟，在北方闖下了不小的名頭。

    三師兄慕容掃北留在南京，建造了秋暝居，并開始授徒傳藝。在兩淮一帶，名氣越來越大。江湖中人提到慕容世家，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南京城秋暝居中的慕容掃北。

    四師兄黃天蕩回到山西，投在鎮(zhèn)遠(yuǎn)鏢局，做了鏢師。與同行于大友是摯友，在一次保鏢的途中，途徑五臺山時，被一伙強(qiáng)盜前來劫鏢。于大友中毒箭死去，臨死前，將兒子于通海交付給黃天蕩照料。五年前，于通海正式行過拜師之禮，成了黃天蕩的弟子。

    五師兄陸孝濂回到老家河南鄭州后，靠著一身的武藝，也能找到些周轉(zhuǎn)。照顧雙親，殷勤奉養(yǎng)。屠大郎的父輩原是一屠戶，家境頗闊綽。屠大郎因仰慕陸孝濂的武藝，想拜在陸孝濂手下學(xué)武。因此，在陸孝濂回家后，屠大郎的父親對陸孝濂多有接濟(jì)。陸孝濂感其誠意，待二老去世后，便收屠大郎做徒弟。

    六師兄段人舉回到曲阜老家后，在家里作了安頓，便開始追查師傅失蹤的事。三十年來，走遍大江南北，并沒有尋到師傅關(guān)天賜的蹤跡。

    七師兄吳向高跟著慕容掃北留在南京，并做了慕容掃北的管家。也收了一個徒弟，就是花添驕。蕭爻前些時候路過的秋暝居，正是慕容掃北的家。那個頑皮的少女，名叫慕容鑰，是慕容掃北的千金，吳管家便是吳向高。

    莫不信卻投在趙之棟手下，做了錦衣衛(wèi)。

    師兄弟八人，自從在長壽樓中劇斗一場后，便各奔天涯。轉(zhuǎn)眼之間，此事已過去了三十年。八人在各自的領(lǐng)域，均有各自的建樹。卻也經(jīng)歷了不少風(fēng)浪，經(jīng)過這許多年來的打磨歷練。當(dāng)初的菱角已漸漸損去，變得圓了、滑了。當(dāng)初的鋒芒已經(jīng)不在，變成了內(nèi)斂、成了容達(dá)。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八人分散后，雖各自闖蕩，卻也相互耳聞。每每念及同門之誼，想到當(dāng)年的混戰(zhàn)，再觀照時下，少年子弟江湖老，三十年過去，八人都已蒼髯皓首，無不感嘆良多。雖是學(xué)武之人，筋強(qiáng)體健，但茫茫黃天，誰又曾逃過了壽元的約束？

    慕容掃北名聞兩淮，勢力雄厚，打聽得其他七人的訊息，便欲借自己六十大壽之機(jī)，邀請七人同來。趁著尚且健在，消解當(dāng)年的仇怨，再敘一敘同窗之誼。去了這一樁心頭大事，心中再無抱憾。因此便寫下請柬，在給七人的請柬末尾附上了當(dāng)年的連句，吩咐弟子分路送去。

    其他七人，也都有消除仇怨、再敘同門情誼的想法。接到慕容掃北的請柬后，見慕容掃北措辭謙遜，而最重要的，是慕容掃北附在末尾的連句。七人見到當(dāng)年的連句，往昔的同門之誼涌上心頭，無不慨然答允。

    這七人彼此亦有聯(lián)絡(luò)，便邀在長壽樓同聚，再一道去秋暝居給慕容掃北拜壽。收了弟子的，想讓自己的弟子去結(jié)識結(jié)識師兄弟的門徒。陸孝濂便派屠大郎先來，自己趕后。黃天蕩派于通海先來，自己卻在后頭。

    然而隔了三十年互不見面，八人的形貌有所改變，擔(dān)心見面之后認(rèn)不出來。有徒弟的，更是生怕徒弟們彼此不認(rèn)識，而致錯過。陸孝濂便將自己師兄弟八人的故事給屠大郎說了一遍，將那七句連句給他看，要他背熟。到了南京城長壽樓時，若遇到其他的師叔師伯，或是其子侄弟子，便將連句說出來，以作相認(rèn)的切口。

    卻是屠大郎最先趕到長壽樓，因想著還有其他人，便先訂了兩張桌子，以方便接待。蕭爻進(jìn)店時，見蕭爻是一練家子。便說出了切口中第一句‘鳳鳴九天知秋來’。試探蕭爻，倘若蕭爻是八人中哪一個的弟子，便會說出下一句切口‘獨(dú)對青燈仰漢才’來應(yīng)接。但蕭爻不知此間故事，因此沒搭話。

    屠大郎由此而知蕭爻并非自己等待的人，蕭爻要坐的桌子，又正是他預(yù)定了的。出聲喝止蕭爻，要蕭爻改坐別桌，兩人因此鬧了一場。

    那于通海是黃天蕩的弟子，出門時，其師傅黃天蕩也作過同樣的吩咐。他是知道切口的。

    于通海聽屠大郎說出了切口，便接道：“獨(dú)對青燈仰漢才?！?br/>
    屠大郎見他說對了切口，知道他是自己等的人，臉上一喜。抱拳說道：“小弟屠大郎，家?guī)熓恰豢按笥梦┦匦ⅰ懶㈠?。你是哪位師叔師伯的弟子？”見于通海與自己年齡差不多，在八人中，年齡最小的莫不信也有四十多歲。于通海不過三十出頭，因此他便不是自己的師叔，而是其弟子。但又分不清是誰的弟子，便問了出來。

    于通海抱拳行禮。說道：“原來你是五師叔的高徒，我叫于通海，家?guī)熓恰S沙一劍蕩四方’黃天蕩?！?br/>
    屠大郎抱拳說道：“幸會，幸會！”于通海說道：“有禮，有禮！”兩人坐定，敘了年齡，于通海比屠大郎長兩歲。當(dāng)下，屠大郎便稱他為師兄，于通海便呼他為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