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景帝看著眼前的晁錯,心中已經默默給他判了死刑。
無論晁錯是出于什么目的,也無論這件事最終會使誰受益。
漢景帝是大漢的皇帝,權力就是他的逆鱗。
無論是誰,觸之必死。
本來,按照他的性格,當下就要處置了晁錯。
但是,想到丞相陶青帶著一眾大臣請旨誅晁錯的場景,漢景帝又猶豫了。
權力之道,在乎平衡。
過去,在他的支持下,晁錯可以和陶青達成平衡狀態(tài),甚至還可以穩(wěn)穩(wěn)地壓制陶青一頭。
此刻,如果晁錯驟然離世,權力的平衡被打破,陶青的勢力勢必做大,權傾朝野,這絕不是他這個皇帝希望看到的。
漢景帝心中默默的盤算著。
最終他做出了決斷:他會殺晁錯,但不是現在。
陶青怎么也不會想到,正是他鼓動誅殺晁錯的舉動救了晁錯。
若是沒有他,刻薄寡恩的漢景帝,早就將晁錯朝服腰斬于市了。
他要是知道這個情況,肯定會狠狠地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
“起來吧!”
漢景帝的聲音很平靜。
“罪臣不敢!”
晁錯回答道,他的聲音同樣沒有任何的波瀾,仿佛剛剛那個即將“被自殺”的人不是他一樣。
“朕,恕你無罪。”
漢景帝再次說道。這算是給了晁錯一個承諾,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找他的麻煩。
畢竟,漢景帝還得靠著晁錯給他干活呢。
削藩諸侯、制衡丞相陶青,這些臟活累活全都得晁錯干。
“臣假傳天子詔令,怎么能說無罪呢?”
晁錯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就是不肯起來。
仿佛攻守易形,他才是掌握主動的那方。
一句話,直接給漢景帝氣夠嗆:不殺你就算了,還得寸進尺,咋地,還得朕親自下來給你扶起來啊。墻都不扶,就扶你?
以晁錯對漢景帝的了解,他怎么會猜不到漢景帝的心思呢。
若是漢景帝對他大發(fā)雷霆,責罰怒斥,他反而能活。
如今,漢景帝一副不在乎的樣子,赦免了他的罪責,他就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無非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晁錯此刻很淡然。
他受教于故秦博士濟南伏生,有著古仁人之風。
在他看來,漢景帝待他不薄,他自當“士為知己者死,已報陛下知遇之恩”。
另一方面,他性格偏執(zhí),認定了漢景帝這個主公,哪怕漢景帝負他,他絕不負漢景帝。
于是,哪怕已經隱隱預知了自己的悲慘結局,此刻晁錯仍然在全盤的為漢景帝考慮。
他要在下一劑重藥,徹底堅定漢景帝削藩的決心。
。。。。。。
漢景帝的眉頭一皺:“晁錯,要怎樣你才能起來???”
他的言語之中已經頗不耐煩。
以前叫人家愛卿,現在叫人家晁錯!
疏離之情,溢于言表。
“若要臣起身,除非陛下下詔再抓兩人?!?br/>
晁錯挺直身子,無視禮儀,只面視君,道:
“趙王劉遂與膠西王劉昂,二王入朝,如今都在長安。”
“據臣所知,趙王服喪期間奸淫,罪同楚王;膠西王賣官鬻爵,徇私舞弊,亦犯下了重罪,請陛下恩準臣逮捕此二王!”
漢景帝聽了晁錯的話,不置可否。
一天抓三王,這不是有點太瘋狂了?
這么干下去,傻子都知道是漢景帝要削藩。
諸侯王們所謂的罪責,不過是欲加之罪罷了。
正當漢景帝遲疑的時候,晁錯開口了:
“陛下,臣還是那句話,削藩宜速不宜遲,遲則生變?!?br/>
“此刻,三王聚在京師,削則削矣?!?br/>
“若是放任他們離開京師,返回封國,到時候再行削藩,恐生禍患?!?br/>
“削此三王封地,朝廷師出有名,勢力將會大大加強?!?br/>
“同時也能展示朝廷的決心,有利的震懾吳王這樣的心懷叵測之徒。”
“削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請陛下速作決斷!”
。。。。。。
未央宮中。
丞相陶青此刻有些得意。
就在剛剛,漢景帝氣沖沖的去尋晁錯去了。
陶青知道,此次晁錯犯下的罪行不輕,再加上他們的添油加醋,晁錯這次想不死都難。
一些心腹已經開始祝賀陶青了。
從此,他這個虛名丞相將要重新奪回實權了。
當真是一件喜事啊。
陶青笑的都合不攏嘴了。
忽然,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只見一個金印紫綬之人正緩緩走來,手中舉著詔令帛書。
此人不是晁錯,更是何人?
自從陶青煽動百官彈劾晁錯,兩個人中間那層若有若無的窗戶紙已經捅破了。
再次見面,就已經是不共戴天的政敵了。
陶青不可思議的問道:“你,你沒被陛下問罪嗎?”
“哦?!标隋e故作驚奇,“我,何罪之有?”
陶青道:“假傳詔令之罪!”
晁錯冷哼一聲,不再理睬陶青。
他將手中詔令高高舉起,群臣隨即拜倒在地。
天子詔至,如皇帝親臨,
“前者楚王劉戊有罪,御史大夫晁錯已奉命緝拿?!?br/>
“趙王劉遂、膠西王劉昂亦有罪,令丞相陶青協(xié)助晁錯即刻擒拿,不得有誤。”
“逮捕之后,將三人移交中尉府審訊?!?br/>
晁錯的頭頓時大了。
什么,晁錯逮捕楚王劉戊居然是漢景帝的命令?這怎么可能。
抓了楚王還不算完,現在漢景帝居然還要抓趙王和膠西王!
乖乖,大漢這是要變天了嗎?
最可怕的是,漢景帝命令將三個諸侯王交給中尉府審訊。
諸侯王都是大漢宗室,由宗正府負責審訊最為合適。
宗正就是專門官吏宗室的官員,通常由德高望重的宗室成員擔任。
交宗正府審訊,算是關起門來處理家事。
就算漢景帝不想讓宗正插手,也該讓廷尉負責審訊。
廷尉就是大漢的最高法院,主管詔獄律令之事,負責審訊諸侯罪行,合情合理。
但漢景帝也沒有這樣做,他命中尉郅都負責審訊這個案子。
中尉郅都是什么人,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不畏權貴,屢興大獄,嚴刑峻法,就是漢景帝的一只黑手。
讓郅都負責這個案子,漢景帝擺明了是要把事情鬧大。
陶青嘆息一聲。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