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毒癮的折磨中煎熬了三日,蕭竹在昏暗扭曲的地獄中終于看到了一線光明。
晃動在眼前的牛頭馬面灰飛煙滅,狹窄的視線里漸漸裝進了一張“閻王臉”——
拓跋燾?
恨,卻無力對抗。精疲力盡地的她此時連動動指頭都覺得無比艱辛。
男人的指尖輕輕撥開黏在她頰邊的亂發(fā),看上去仿佛有些疲憊。隨即將她沉痛的身子向上拽了拽,使得她的額枕上了溫?zé)岬募绺C。
眼前的景物漸漸變得清晰,恍然發(fā)覺老太醫(yī)的手正扣在脈門上。
“如何?”眼前突兀的喉結(jié)隨著一聲緊張的詢問動了動。
“正如萬歲所言,三日一過,果然有了好轉(zhuǎn)的跡象?!绷硪恢皇帜砹四砘ò椎暮氄f道,“脈象平穩(wěn)了不少,尚需施針用藥。只是夫人身子太弱,又總是不停地嘔吐,得想辦法讓她吃些東西補養(yǎng)一下才是。古人云:人染沉疴,當先以糜粥飲之,和藥以服之,待其腑臟調(diào)和,形體漸安,然后用肉食以補之,猛藥以治之。此時尚不宜以大魚大肉、油膩湯羹等食物進補?!?br/>
“老太醫(yī)費心了。”
“老臣以為,那阿芙蓉損耗脾腎的陰氣,引起陰陽失調(diào)、氣血虧損,造成濕濁內(nèi)生,全身各通路堵塞,進而阻塞心竅,以至于全身各種功能全部失調(diào)?!?br/>
“太醫(yī)可想到了醫(yī)治之法?”憑多年來的了解,深信對方心里多少已經(jīng)有了一些對策。
點了點頭,忽然面露難色,“對癲狂之癥可用莨菪以毒攻毒,然毒性太烈,臣恐怕夫人這身子吃不消。”
“這——如何是好?”拓跋燾下意識地拂過女人的后腦,并未注意到對方微微張開的眼。
“臣。。。。。。不敢說?!?br/>
“有話便說,無須吞吞吐吐的,朕赦你無罪?!?br/>
“臣請奏,用曼陀羅?!毖巯隆皽绶稹敝L(fēng)正盛,這個字眼難免惹人聯(lián)想,草木皆兵原在情理之中。
“老太醫(yī)是說,天雨曼陀羅?要是朕記得不錯,《法華經(jīng)》上記載,佛說法時,曼陀羅花自天而降,花落如雨?!斌w諒了對方的忌諱,遂替對方開解道,“我道家北斗有曼陀羅星使者,因使者手執(zhí)此花,因此中原人才將此花命名為曼陀羅。無關(guān)胡神怪力,老太醫(yī)但說無妨?!?br/>
“據(jù)臣所知,曼陀羅花可用于麻醉。其葉、花、籽均可入藥,味辛性溫,有大毒。其花能去風(fēng)濕,止喘定痛,可治驚癇和寒哮,煎湯洗治諸風(fēng)頑痹及寒濕腳氣。葉和籽可用于鎮(zhèn)咳鎮(zhèn)痛。尤以花瓣的鎮(zhèn)痛作用最佳,可治周身經(jīng)脈之痛。只是這種草有陰陽兩性,用好了是良藥,用不好是毒藥。”
“有危險?”
“是。輕者譫妄、幻聽幻視、神志模糊、哭笑無常、肌肉抽搐、共濟失調(diào)。重者心跳驟停?!?br/>
滿心焦慮,不屑地低咒了一句,“什么見鬼的藥性?”
“試試,”女人干啞的嗓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我好難過。這樣活著,到不如死了?!彼缹τ谒齺碚f仿佛是一種獎勵,那意味著她終于可以堂而皇之地擺脫他了。
低頭望向癱軟在懷里的女人,眼中閃過一絲欣喜,瞬間又恢復(fù)了慣有的淡漠,“清醒了?”
蕭竹輕輕合上眼簾,作為回應(yīng)。
“不,朕不愿意冒險。”
“我好難過。試試曼陀羅,不然就給我鴉片。”不再癲狂發(fā)瘋了,身體卻依舊在難忍的劇痛之中。
糾纏難斷之時,太醫(yī)的話替她解了圍,“這位藥非我中原之物,御藥房里沒有。如需使用,還要去求助于那些來自犀牛賀州的藩僧??扇缃?。。。。。?!?br/>
“都被朕坑殺了?!蓖匕蠣c滿心嘲諷,接著說完了對方不敢說的話。拂過脹痛欲裂的額望向神情痛苦的小女人。他怕是沒有替她弄到那種藥的本事,經(jīng)歷了一場浩劫,那些藩僧即使活著,恐怕也不會痛痛快快地把藥獻給他。
太醫(yī)豁然跪地,抱拳請奏道,“臣斗膽,請萬歲下旨,‘舉國上下凡有僧人奉獻曼陀羅花者,可免其一死’。”
帝沉思良久,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準了。此事就由老太醫(yī)一手操辦,下去吧?!毙闹腥栽跒樗茉O(shè)想到的結(jié)果而糾結(jié):沙門若不能一苗不漏地連根拔除,日后必會卷土重來,而他的名字在史書上也必然會因此而染上血腥殘暴的污點。
亦或是天意如此,一心想著斬盡殺絕,因為她卻不得不網(wǎng)開一面。。。。。。
蕭竹在他兀自出神的眸子里讀出了一絲驚懼之色,目光順著棱角分明的臉頰下落,方才注意到男人肩頭的衣衫上干涸的血跡。從傷口的情況來看,多半是她撕咬下的結(jié)果,他強加給她的痛苦,她在無心之下都還給他了。
拓跋燾的思緒漸漸飄回了現(xiàn)實,瞬間抓住了她僵直的眼光,貼在耳邊小聲說道,“朕很高興聽到你在發(fā)瘋的時候喊出朕的名字?!奔词鼓侵怀休d著放肆的謾罵和濃得化不開的仇恨。
目光呆滯,有氣無力地質(zhì)問道,“我傷了你,還要費心醫(yī)治我的毒癮嗎?”
“都是朕的錯,是朕把你害成了這個樣子。幸而,朕還有補救的機會?!边@原本不是他的初衷,天知道怎么弄成了眼下這個樣子。
“補救?呵,心若碎了還能補得上嗎?不要說那些贖罪償還的話,心碎之后的殷勤,太晚了。。。。。?!?br/>
滿心委屈,淚水莫名沖上了眼眶,“朕只是想你活著。。。。。。”他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