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慕白之后卻一連失蹤三天,并且只字未留。這不符合他的風格,因此,我內心有些擔心,傍晚,我去了他在香港的住處。
因之前來過幾次,守衛(wèi)認得我,便放行。
屋子中只有幾個傭人在,方慕白并不在家,他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我因為擔心,便堅持坐在沙發(fā)上等。
三個小時過去了,我正欲告辭,突然聽到樓上有響動,似乎還有人的低吼聲,那聲音很熟悉,使得我不得不上樓去看看。
我順著聲往里走,腳踏在駝色地毯上,很柔軟。
因為距離近,聲響也越來越清晰,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試探性地敲著門。
不知是不是因為我的到來,屋子瞬間恢復了寧靜。整個二樓都只有呼呼的風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有傭人快速地跑上來拉我下去,卻被我拒絕了。
彼此糾纏間,嘎吱一聲,緊閉的房門從里面拉開了一條縫,方慕白有些慘白的臉出現在縫隙的一端。
門縫開得很小,只有少許光亮能照進去,我只來得及看清他毫無血色的臉和唇,便砰的一聲又被阻擋在外。
門臨關上的那一刻,他說:“我沒事,你回去吧。張媽,送客!”
再見到方慕白已經是一周后,他穿著灰色風衣,笑著看向我,說:“抱歉,那天我不舒服?!甭曇暨€是那般和緩,就連樣子也是。
或許,那天門縫中虛弱而蒼白的他,只是我一時恍惚下的幻覺。
再后來,我在商場上披荊斬棘,方慕白夸我是他最完美的助手。
“完美”這個詞我受之有愧,卻只是笑笑,并不作答。
那日,香港頂尖人士的晚宴,我照例出席。
觥籌交錯間,每每都聽到那個人的名字。
這些年,在商業(yè)帝國里,他早成為神祇一般的存在。坊間關于他的傳聞數不勝數,甚至因為他過于狠戾的手段,很多人都尊稱他一聲“先生”。
A女走過來,裙角帶風,姿態(tài)嫵媚。
“韓先生把夏華集團給收購了?”
“什么,夏華這種大集團,韓先生是如何做到的?”
“你問我,我怎么會知道?這幾年商海里,韓先生創(chuàng)造的奇跡還少嗎?”
“也是。上期SA雜志又是以韓先生作為封面的,只不過依舊只有一個背影?!?br/>
“唉,他這些年越來越低調了,但即便只是輕哼一聲,整個商海怕是都要震上一震了。”
“陪在他身邊的仍是高家那個女人嗎?”
“也許吧,不過大家也鮮少看到他們同行,不過據說他每個月都會去一次‘夏園’,應該是還在一起呢?!?br/>
“高婉言真是命好,你我也不比她差,只不過她下手比較早,時機又好。如今不知多少名門千金前仆后繼,都被他冷漠拒之。這么多年了,韓先生身邊素來沒有其他女人。”
“所以,人家是金鳳凰,你我就差了一截……”
聽到這兒,我只覺得聒噪,放下酒杯,從后門提前離去。
然而在這樣的深秋季節(jié),我只穿了一件晚禮服裙子,幾片秋葉隨著風落在我的肩頭,帶著絲絲的涼氣。
一輛黑色賓利出現在我面前,車門打開,高哥熟悉的面孔映入我的眼簾。
他走上前,氣息不是很穩(wěn),他說:“小冉,先生病了?!?br/>
我看著這個跟在韓陌身邊很多年的男人,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慌張的樣子,但即便是慌張,他也是有著自己的氣派。
就連他身邊的一個助手,都是如此……
忽然間,想到了方慕白那句“完美助手”,不知為何心頭發(fā)澀。但更令我緊張的是他那句“先生病了”。
我定了定心神,深吸了幾口氣方才開口:“他病了你就帶他去看醫(yī)生,找我有何用?”
“小冉,你去看看吧,他……”高哥頓了下,“很不好。”
“可那又與我有什么關系呢?”
我告訴自己,這個時候我不能心軟,心一軟就一敗涂地。如今,他有權有勢,T市有的是好醫(yī)生在等著他。我這一去,恐怕又要作繭自縛、畫地為牢了。
“蘇小姐?!备吒邕B對我的稱呼都變了,他一臉嚴肅地看著我,硬朗的臉上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祈求。
“他是什么病?”我終究是耐不住心里的聲音,問出了口。
“你去就知道了。”高哥懇切地說道。
我仍是搖了搖頭:“你不說我是不會去的,是絕癥?”我開始往最壞的方向想了。
高哥搖頭:“不是。”
“那就沒事。”我斂了斂心神,走向已經開過來的座駕,那是公司來接我的車。
高哥伸出手擋在我身前:“你恨他我知道,你有恨的理由。但他對你終究是不錯的?!备吒绲穆曇粲行┥硢?,整個人透著疲憊。
“不錯嗎?如果這也算不錯的話……”我拿開他擋在我身前的手,輕聲呢喃,“那對我好的男人,還真不少?!?br/>
高哥愣住。
車子一路前行,再無人阻攔。
我降下車窗,本來有些冷的身子此刻倒不怕這風了,只盼著它再凜冽一些。
“外面風大,蘇小姐還是關上窗戶吧,小心感冒!”司機是公司的同事,他從后視鏡中看向我,眼神在我裸露在外的肩上停頓了一下。
“我不冷。”
比起心里的冷,這算不得什么……
夜晚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fā)呆。
砰砰砰的敲門聲響起,先是很小聲、很規(guī)律,漸漸地越來越大,節(jié)奏也凌亂了起來。
我透過門鏡看向來人,冷著聲并沒有去開門:“高哥,你回吧,我是不會去的?!?br/>
“我不強迫你,就是有些事,我想讓你知道?!?br/>
手在門把上停留了一下,我緩緩地打開門,沒有說話,率先進了屋。
男人緊隨而入。
“這里只有蘇打水,不好意思?!蔽业沽艘槐f給他。
“謝謝。”高哥接過,卻一口都沒有喝,沉默之間似乎在醞釀著話語。
我也不催不問,任憑彼此都靜默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抬頭看向我:“蘇小姐,你就回去看一看他吧?!?br/>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是醫(yī)生,他病了,你找我,這不符合邏輯。”
“心病這東西,醫(yī)生救不了?!?br/>
“心病?”我冷笑。他若對我有情,我們之間怎么會走到這一步?如今來談這個,未免太過諷刺。
“高哥,今天我讓你進來,是因為以前你待我不錯??丛谶@情誼的分上,你說話,我聽著,但若再提那個人……”我頓了下,示意了下大門的方向。
“我知道你一直在怪先生,只是請你跟我回去一趟,哪怕馬上要走,我立刻給您訂返程機票?!?br/>
我驀然站起,瞬間收起嘴角笑意,眼波平靜地拉開大門:“你走吧,高哥,不送?!?br/>
“小冉……蘇小姐!”高哥情急之下,以前的稱呼不經意間脫口而出。
我愣了下,但仍舊面色冰冷。
高哥似乎有些激動,雖然我不知這激動因何而起。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先生他一直都沒有你以為的那么薄情。秦素素的事是先生力排眾議擺平的,那是第一次,我見他公私不分。”
“你在英國遭遇的那件事,也是他找人救的你。你身邊有人在24小時保護,這事他從未讓你知道。”
“飛揚遇難,更是他求沈之離幫的忙。代價是什么我不知,但想來不低?!?br/>
……
高哥說著一件又一件我聞所未聞的事,而我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劇烈。
我靠著墻壁,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說的這些……”我盯著他的眼,一字一頓,“都是真的?”
他點頭:“我從不騙人?!?br/>
“為什么?”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那是從嗓子眼中用力擠,才能發(fā)出的一絲聲音。
高哥沉默不語,然后他抬頭看向我:“現在,可以跟我走嗎?”
我只覺心口窒悶,四肢仿佛沒了知覺,只有一句話不停地在腦海中回蕩:“為什么,他這樣做到底為了什么?”
我倉皇地把他推至門外,又砰地一下把門關上,然后靠著墻,頹然地滑坐到地上,整個人都是木木的。
第二天,我出現在機場。高哥見到我,只道了一句:“我知你會來?!?br/>
我沒說話,一路沉默地隨著他上了飛機。
高空上,我看著窗外的白云,一片一片,手不禁緊緊拽著自己的衣角。
中途有空姐過來送飯菜,我均搖頭拒絕。
高哥看著我說:“吃一口吧,別自己折磨自己?!?br/>
我仍沉默不語。
他不懂,我聽到那一切時心中的感受,如翻江倒海,又如心臟被人緊緊箍住,難以喘息。
我仍是望著那云,白白的,飄浮在藍色的天空中,就像那年盛夏,我與他站在泰山頂上。
我說:“阿陌,老了之后我們就在這山腳下定居吧,然后天天來登泰山?!?br/>
他笑,揉了揉我的發(fā):“那時老了,恐怕就登不動了?!?br/>
我反駁:“那我們就坐纜車上來,然后我靠著你,就只是看看這片藍天和白云也好?!?br/>
“好!”
我回過身抱住他,我說:“一輩子呢!”
他說:“嗯,一輩子!”
再之后,我竟睡了去,許是太累,許是醒著,心太難受。
仿佛有人在一旁叫我,把我從漫長的睡夢中喚醒。我眨著眼,看向越來越靠近的地面,依稀間記得剛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有少年,白衣黑褲,他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