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清接到肖希直遣人送來的請?zhí)麜r,已經是來年春天,百花盛放之際了。
“四月廿八,大吉,宜婚嫁。”云海清淡淡說,抬頭對立在一旁探頭探腦往喜帖上張望的陳若合說:“他要娶凌王爺的小女兒凌仙衣為正室,四月廿八大婚,我還是去一趟比較好?!?br/>
云海清說完,又低頭望著手上喜帖,道:“能攀上皇親的族妹,肖知縣應當還是很滿意這門婚事的?!?br/>
陳若合不說話,腦子里卻想到那名青樓娘子,瓏真。想了想還覺得挺難受的,不知道是為別人瞎操閑心,還是擔心自己所擁有的這一切有朝一日都會消失不見。她繞到椅子前面來,忽然伸手抱住云海清。
云海清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柔聲問道:“若合,你怎么了?”
“沒什么?!标惾艉线@樣說,卻沒有松手,只是固執(zhí)地抱著他,手臂收緊:“有時候,和別人比起來,我覺得我們非常幸福,希望一直能這樣下去,又怕是場鏡花水月……”
她抬起頭,望著云海清的臉。第一次見他,覺得這張臉非常英俊,卻嚴肅得讓人無法親近;過了一段時間,她又覺得這張臉有點欠扁;后來,一天一天,她迷上了這張臉,無論變成什么樣子,她仍然愛著這張臉,這個人。
因為經歷了等待,危險和苦痛,陳若合對于這份感情,越發(fā)患得患失。
云海清笑了,也抱住她:“若合,我告訴你,人會變,心不變?!彼焓止瘟艘幌玛惾艉系谋橇海骸澳阌趾伪叵脒@么多呢?”
他仰頭說道:“不久之后,我便娶你,我們住在一個世人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去,可好?”
陳若合笑道:“怎會是你娶我,不是你入贅嗎?”
云海清也笑,在陳若合頭頂輕輕打了一下。
到了肖希直迎娶凌家千金日子,云海清去赴肖希直的喜宴。肖希直離當年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郎越來越遠,顯得油滑起來。只是臉上總是帶笑這一點,他倒是未曾改變過。
喜宴上,肖希直頻頻勸酒,似要以酒解愁一般。這樁婚事,是喜是悲,恐怕也只有當事人知道了。趁著酒酣耳熱,肖希直湊到云海清身邊說:“云兄,在下還真是羨慕你,能為心愛的娘子舍了一切?!?br/>
云海清不明就里,肖希直輕輕笑了,笑容中有些悲哀:“肖某也曾想到棄了這官不做,棄了這名不要,同瓏真做一處……只可惜,前些日子,她在房中自縊身亡。家父覺得不吉利,秘不發(fā)喪,用具薄棺盛了,埋在亂葬崗里?!?br/>
瓏真懸梁時,院子里很多牡丹都開了,肖希直見到瓏真的尸體,映著園中牡丹,他才知道為何一見瓏真便見她身周都是盛放的花朵。就如他曾預見過凌蘇盧的死亡一樣。他難過,卻不敢哭出來。
肖希直終究是和云海清不一樣的。云海清敢于舍棄的東西,肖希直不敢。
云海清當夜喝得微醉,肖希直留他過夜,云海清婉拒了。他踏著夜色回斷層崖時,卻見陳若合提著一盞燈籠,站在山道上等他。一盞燈火下,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卻美得死站在黑夜間的仙子。云海清笑了,這笑意連夜色都遮擋不住。
“你等的可是我?”
“除了你,還能是誰?!?br/>
“為何在這里等待?”
“我知你定會回來的。”
云海清快步走過去,陳若合拋了手中燈籠,撲進云海清的懷里,兩人在月色下緊緊相擁。云海清仗著酒意,將陳若合的頭抬起來,近乎迷醉地吻她,陳若合只稍稍掙扎了一下,便閉上了眼睛,似是沉醉在這夜色之中。這一吻帶著琥珀色的酒的味道,還有云海清身上那股干凈的皂角味,混合著深沉的霧氣。也許今夜眾人都醉了。
***
自從陳熾死后,邛崍派又恢復了風平浪靜與世隔絕的樣子,只是當地開始流傳起有關十二歲的魔頭屠殺的恐怖傳言來,甚或編成了歌謠來讓小兒唱。
陌上仗劍郎,入夜淚成行。
暮落切莫行,陰司候嬌娘。
嬌娘陳若初亦死,師父和師叔將她帶回斷層崖葬于后山之上,周遭有竹林環(huán)抱,有繁花點綴在側,青山綠水,獨少了伊人笑靨。她離陳熾有幾十里路之遠,縱然長眠地下,也應當不會再擔驚受怕了吧。
肖希直回灌縣后,給他父親和凌閱滄解釋清楚事情原委,將事由悉數推諉到陳熾身上,只是陳熾被誅,凌王爺和肖知縣也無可奈何。邛崍派山長水遠,他們派了些公人過去問詢情況,此事卻不了了之了。
凌蘇盧不幸身故,凌閱滄也不是特別偏愛這個不學無術的兒子,反而是對于陳熾的所為連連嘆息,直怨陳熾是惡鬼托生,自己看錯了人。聽說近來凌閱滄跟吃了炫邁一樣,根本停不下來,一口氣連娶了兩房姨太太,大概是還想再生一個兒子。
而阿寒那日同陳若合辭別后,再也不見人影,連帶向風也不知所蹤,大概是穿越回了現代。云子義連續(xù)三日把附近的山頭都翻了一遍,也不見阿寒人影。當夜云子義大醉一場,第二日,提著阿寒為他打的鑌鐵劍,辭別云海清去做了游俠。陳若合知曉,他大約只是為了尋找阿寒罷了。
云子義方走,邛崍派山下的溪里卻出現一具尸體,撈上來叫人一看,正是向風,衣冠完整,也無外傷,應當是溺水。奇怪的是,山下的溪水最深之處只到腰際,不知向風怎么會溺死在那里。這事也就成了謎。
凌蘇盧死后,便無人再逼陳若合嫁她了,只是云海清卻有三年孝期在身,邛崍派上下有幾十雙眼睛盯著他,自然不能隨心所欲而行。陳措和陳圣卿決意返回斷層崖,陳若合無奈,戀戀不舍同云海清告別,也跟著師父他們回去了。
斷層崖內當真是物是人非,徒留人嘆息而已。經此一事后,陳措倒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很少再噴人,飯桌上見陳若合吃相難看也不說什么陳圣卿跟丟了魂兒一樣,終日為陳若初守墓,坐在山間一片花海之中,看邛崍山的青翠山風,看云從頭頂飄過,風在山谷之間輕輕地蕩著。陳若初再也看不到。
過了兩三天后,一日清晨,忽聞斷層崖山門前馬蹄聲響,陳若合出去看,竟是云海清騎著馬過來了。他見陳若合出來迎,臉上綻出笑容,翻身下馬道:“若合,我將掌門之位讓與子墨,過來尋你了?!?br/>
陳若合覺得云海清身后的朝陽是那般刺眼,幾乎讓她涌出淚來,卻襯得云海清身影很好看。他曾經也勤快地往斷層崖跑,當年見他過來,頂多也只是驚訝而已。如今再見云海清過來,陳若合卻覺得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說什么好,也不知道該怎么做,只是癡癡望著云海清,似要將他的身影永遠都記在心里。
她永遠都不曾忘記映襯晚霞的云海清,也不會忘記映著朝陽的云海清。因為她知道,云海清是為了她而來的。
陳若合站在原地努力往前邁了一步,尚有些躊躇,云海清卻先她一步將她抱起來:“若合,我不會再離開你了?!?br/>
“當真?你可當真?”
“自然?!?br/>
云海清自此便在斷層崖住下了,日子波瀾不驚地過著,三年后,他同陳若合在斷層崖正堂中擺了兩支紅燭,陳措和陳圣卿坐在上位,兩人拜了堂,也沒有納彩也沒有聘禮,迎親和酒席之類的更是被全省掉了,兩人這樣就算成親了。
兩人的洞房是在陳若合舊居的閨房之中的。喝罷交杯酒,陳若合微醉,臉上鍍了層薄紅,眼波氤氳流轉,像是含了水汽一般。她看著云海清笑:“說到底,還是你入贅了?!?br/>
云海清不知是真醉還是假醉,跟著也笑,猛然站起身,跟丐幫幫主一樣將袖子解下來掖在腰間,凌空將陳若合抱在懷里,平放在床上。
“只要能和若合在一處,怎樣都好?!痹坪G宓拖骂^,輕吻在她額上流連,“等了三年,我終于等到這一天了。便是一夜過后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br/>
陳若合嬌笑著推他:“好癢。”紅燭高照,在云海清的眼中陳若合美艷絕倫,卻又像是隔著一層水霧一般,若是不抓住,便被風吹散了。云海清想伸手抓她,溫香軟玉在懷,他又實實在在地意識到,陳若合已然是他的妻子了,任誰都搶不走。陳若合微微起身,臉上帶著羞澀但不曾遲疑,她解下衣帶,脫下夾衣,藕臂勾下云海清的脖子,兩人的呃額頭貼在一起,似在感受對方的溫暖一般。
云海清也脫下衣服,俯身盯著陳若合,眼神發(fā)暗。他吹熄了紅燭,翻身覆了上來,耳鬢廝磨,顛鸞倒鳳,洞房之中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