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二的暑假馬上就結(jié)束了，下學期就是大三了，心中幾許興奮，幾許惋惜?？床坏角巴?，看不到未來，這歲月簡直度日如年。曾經(jīng)，我和許娉婷都希望時間快點過，巴不得馬上就到大四，知道自己將來在哪里，不管是好是壞，也好安了心。一晃就是大三了，離將來越來越近了，所以有點興奮，然而，兩年的時光，仿佛彈指一揮間，又生出歲月流逝之痛。

    我跟著母親去鄉(xiāng)下舅舅家，那里依山傍水，翠竹環(huán)繞，盛夏的綠色如濃墨重彩，將這小山村重重掩映，屏蔽掉強烈的日光和炎熱的暑氣。

    公交車只在馬路邊停下，還有好一段土路要步行，兩邊都是齊腰深的水稻。母親出門前新?lián)Q了一身素淡的干凈衣服，花青色的絲綿短袖和淺灰色的薄料長褲。頭發(fā)依舊用啫喱粘的齊齊整整，在腦后扎成一把刷子。八月底的太陽已經(jīng)不再毒了，我卻依然撐了陽傘，默默地跟在母親身后，聽她不停的嘟囔：“這一條灣，這么個青山綠水的好地方，怎么就沒出過狠人呢？到底是地方生的輕薄，只能保這一灣的人平安，出不了做大官的人物！”

    “這灣里要出了個大人物，您還能跟著沾上光嗎？”我揶揄了她。

    “那當然！”母親說話一鏗鏘，把我震的心里一緊?！叭舫鰝€人物，還能把這條通到你舅舅家門前的路修好，鋪上水泥，給一灣的人造福。省的一下雨，就泥濘不堪，就算天晴的時候，都是坑坑洼洼???”正說著，母親踩了個坑，腳一崴，腿打了個顫，差點摔一跤。

    看她滑稽，我嘿嘿好笑，又聽她接著數(shù)落：“上頭那個灣，就出了個鄉(xiāng)長，就把那一條灣的路修好了，讓那一條灣的人走出來，都覺得臉上有光???”

    自從學了法律，我越來越反感聽到母親說這種話，越來越討厭這種官本位思想，然而，官本位思想在中國的普通老百姓心里竟然如此根深蒂固。我一言不發(fā)，只跟在母親身后篤篤趕路。我不知道，所謂的平等思想、民本思想、權(quán)力制約和權(quán)利本位的思想，究竟合不合這個社會的時宜，然而它們已經(jīng)流進了我的血液里，已經(jīng)隨著我的血脈流淌到身體發(fā)膚的每一個細胞。李志遠總喜歡到我跟前來說些社會、人生的問題，每每令我震撼，對我固有的世界觀實在是不小的沖擊。

    他說：“別看咱們現(xiàn)在都有棱有角的，到了社會上，都得給磨平了！”

    我心里想，我們哪里有棱有角啦，我怎么沒覺得呢？你李志遠這么油嘴滑舌的人，還有棱角嗎？至于我，我一直自認為是個木訥、沉默寡言的人，只有跟熟悉的人在一起，才會歡笑爽朗、暢所欲言。這樣的性格怎么會有棱角，哪里還需要社會來磨？

    他說：“社會就是個大染缸，到處都是潛規(guī)則。別看咱們現(xiàn)在都是白的，到了社會上，全都給染黑了！”

    我更覺得好笑，會不會被社會染黑，那要看自己的選擇，若選擇出淤泥而不染，怎么會被染黑？至于潛規(guī)則，那關(guān)我什么事啊，別人要搞潛規(guī)則，讓別人搞去吧，我既不參與，也不排斥。

    也許我的人生觀層面，道家的思想多一點。可是，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還在這社會上混著，這社會上的一道道明的暗的、黑的白的規(guī)則，誰也脫不了干系。李志遠也算是有先見之明吧！

    2

    “喲，李嫂！今年的花生不錯啊，成色很好，粒也飽滿！”母親跟舅舅隔壁的老李家打招呼。

    “前些時候下了連雨，怕長霉了，這幾天天晴，搬出來曬曬！”那老李嫂笑呵呵的回應著，正把一袋袋尼龍袋裝花生倒在門前的打谷場上，一邊倒一邊鋪開來，好讓每一顆花生都能被陽光曬到。

    “春風！還不快喊大媽！這個姑娘，跟木頭一樣，不曉得禮貌，到哪里都不肯喊人！”母親瞅了我一眼，又對著老李嫂笑起來。

    老李嫂五十出頭的年紀，瘦小身形，一件臟成土色的白秋衣松垮垮的套在身上，瘦削的臉上已經(jīng)布滿歲月的痕跡，頭上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亂蓬蓬的扎成一把刷子。

    聽母親這樣說，我便對她微微一笑，也算禮貌了。她看了我一眼，對著母親稱贊道：“你們沐家的人，長的就是體面！”

    正說著話，一個年青男子從堂屋里鉆出來，母親眼尖，一邊望過去一邊吆道：“喲，這不是老三嗎？”我一看，李老三竟光著上身，露著一身黑黝黝的皮肉，便趕緊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李老三見是女客，也趕緊縮回去，套了件白里泛黃的T恤出來，咧著嘴望著我們傻樂呵。我瞥了眼李老三，只見他亂糟糟的頭發(fā)，黑土色的臉著實長的著急了點，小瞇縫眼上架著瓶底厚的眼鏡，便不想再多看一眼，只木木的站在那里，聽母親和他們說話。

    我著一襲嶄新的月白色長裙，因為夏天熱的緣故，腦后的馬尾巴盤成了個圓寶髻。我撐著蔚藍色的陽傘，身后是一片翠瑩瑩的竹林，有東風送涼而來，竹葉兒沙沙作響。

    那李老三正沖著我笑，眼中似有羞怯的神色，但見我不茍言笑的樣子，便也悻悻的轉(zhuǎn)開臉，去答母親的話。

    “老三！你比我們春風大三歲，已經(jīng)大學畢業(yè)了吧！”我母親關(guān)切的問他。

    “還有一年，我們學醫(yī)要學五年！”李老三的嗓音有點嘶啞，像含了一顆棗兒。

    “李嫂！你真有福氣，三個兒子！老三放暑假，能給你幫不少忙哩！”母親旋又夸贊起老李嫂了。

    老李嫂被夸的笑容綻放：“可不是嘛！老大老二都上深圳打工去了，家里啥活兒都是老三放假回來幫忙干的。我們老三，勤快著呢，水田里打藥，豬欄里挑糞，他能吃苦，下得起這樣的勞力！”

    3

    回家的路上，我和母親并肩行走。

    “李老三這個伢子，真不錯，農(nóng)村出來的伢子，還是淳樸一些，能吃苦！”母親竟笑嘻嘻的自言自語起來，“干脆，以后讓你舅媽給做個媒，把你給那李老三說去！”

    我猛的一驚，母親又要為我做主了么，我這么小的年齡還從來都沒考慮過結(jié)婚的事呢，頓時又羞又憤，一股抵觸情緒油然而生，嘴里也就脫口而出：“憑什么？憑什么把我嫁給那個李老三？”

    見我反應如此激烈，母親立馬反唇相譏：“怎么？你瞧不上李老三嗎？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樣子，當自己是仙女下凡嗎？心高氣傲的很！我看那李老三配你是綽綽有余！”

    每當母親鄙薄我的長相，我都蔫吧的像霜打了的茄子。心里跟針扎了一樣，卻只能默默聽她的教訓：“老人說的好！男子長的丑，街前街后走。女子長的一朵花，灶前灶后扒！你看你姑，人人看到她都以為是仙女下凡，可又能怎么樣呢，還不是嫁給普通人，過尋常的日期！”

    “可，可李老三家里那么窮，舅舅家里早蓋了樓房，他們家前幾年還是土墻屋，也就去年才蓋了幾間磚房！”我哆哆嗦嗦的說，想找個正當理由。

    “你真是目光短淺！”母親瞪了我一眼，眼底閃出一絲神秘的笑意：“李老三是學醫(yī)的，將來再不濟，自己也能開診所，賺錢多！而你，學法的，將來的工作都沒有著落，就算能找個坐辦公室的差事，俸祿也微薄，你的日期怎么過？古語說的好，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女人嫁給男人，就是圖個穿衣吃飯。嫁給誰，不都是一樣過日期，找個賺錢多，能養(yǎng)家糊口的，才是要緊事！”

    一說到我的專業(yè)，我的工作問題，我的心里就虛的發(fā)抖，背上不覺滲出些許冷汗。耳邊，母親的如意算盤依舊撥的叮鈴哐啷：“他家里雖然窮些，但人家三個兒子，以后總會發(fā)家致富。而且，李老三是老幺，你跟了他在城市里過。自然有李老大、老二在鄉(xiāng)下給老爹老媽養(yǎng)老，你們只需要給點錢就行了。兩個老家伙不用上你那里住，省了多少麻煩，得了多少自在！”

    我的媽呀，您不愧是做生意的，從來不做不賺錢的買賣，只是，我可不是您的商品，而且，您這種想法道德嗎？我心里嘀咕起來，原來，你是怕我找不到好工作，生怕我多吃你幾年米，想趁早把我打發(fā)了出去，省了你自己的心吧？才下眉頭，計上心頭，我望了望正在自鳴得意的母親，淡淡的問：“照您的說法，那李老三的條件這么好，那人家能看中我這樣的人嗎？人家的爹媽又不是傻瓜，哪里能歡迎我？”

    “切！”母親竟急了：“就他們那三間破瓦屋，他李老三還敢挑人？我生的姑娘，要相貌有相貌，要學識有學識，給他？那是我看得起他！那老李兩口子，還敢吹胡子瞪眼，翻天啦？！”

    我的媽呀，您難不成還要強買強賣嗎？我心里撲哧撲哧笑話起母親來，您呀，真是自相矛盾！

    4

    夢里，我竟鳳冠霞帔，坐上了大花轎，我又哭又喊：“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嫁人！”然而，還是被人連拉帶拽，在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中塞進了洞房。我的蓋頭被揭開，我終于看清了新郎的臉，咦，怎么是杜關(guān)山？我有點意外的驚喜。突然那臉變了，變成了茹沐，啊，原來是你，好久不見，你還好嗎？最后，竟變成了李老三?！安唬〔?！我不要嫁給李老三！”我撕心裂肺的喊起來。

    在一陣驚惶中，我醒了，滿頭大汗，原來是一場噩夢。我坐了起來，望望窗外，見有明亮的月光灑進來，照的虛室生白，才知又到了十五月圓的時候。夏末初秋的夜是明朗的，月華如水，流瀉如瀑。我不斷的安慰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定是白天古裝劇看多了！望著皎潔的月光，我不禁自憐自憫起來，無亂如何，我都不要如母親所愿，嫁給那個李老三！我突然想起舅舅的女兒跟我開的玩笑：“風姐，姑媽好像很喜歡隔壁的李老三呢，她不會是相中他做女婿吧！”胸口便一陣惡心反胃，我討厭別人拿我的婚姻說事兒，更討厭別人為我當家作主。哼，不自由，毋寧死！可我不能死，我憑什么要死，我得好好活著，我心里恨恨的，發(fā)誓，一定要自己把握自己的命運。我得靠自己，自己！誰也靠不??！

    可是，我怎么會夢到杜關(guān)山呢？難道他真的給我的印象很深刻？我突然覺得好笑，心中生起一絲不屑與自嘲，嘴角卻浮起一絲甜蜜。然而，夢到了又能怎么樣呢，他跟我只是遙遠的不相干的人。也許，是因為我很少得到別人的幫助，而他恰好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幫了我，所以我一直心存感激吧，我對自己這樣解釋。

    可是，我怎么又會夢到茹沐呢？多少年過去，我一直以為我已將他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