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吞童子跟第六天魔王的談話不歡而散。
那個百鬼之王分開后是否去找了那個叫安倍晴明的男人第六天魔王無從得知,就算知道也不打算插手,哪怕紅葉得了他妖力的傳承,也算得上他的半個后人,他也不想再管。
他雖以他人之事為樂,卻極少自己動手,他以為置身事外地看戲也不失是一種樂趣,而且紅葉的三個機(jī)會已經(jīng)用完,他可不是喜愛美人的大妖怪,本就是他一時興起惹下的淵源,也該是時候斬斷。
但是他不曾料到的是明明得了第六天魔王力量的紅葉會敗在人類手中,作為鬼女而消散世間。
***
當(dāng)賜予紅葉的力量重回到了他體內(nèi)的那瞬間,他的內(nèi)心并沒有多大波動。
不緊不慢喝完杯中的茶水后,他去往后紅葉成妖的那片楓林。
成片的紅楓燦若云霞,宛如淋不滅的火焰,只是女鬼紅葉和這片楓林本是一體,共生同死,紅葉已死,這片楓林也韶華逝去,殘年將盡。
這淋不掉的火焰終會熄滅。
“你能救她嗎?”紅發(fā)鬼王闊步而來,置身的楓林中灼燒的紅轉(zhuǎn)瞬變黃,淡色干枯的葉片洋洋灑灑地落了一地。
淡淡投去目光,如夢如幻的殷紅眼眸微瞇,他似嘲諷地勾了勾唇,帶著涼薄的意味:“不能,且不說我救不了,就算我真能救……”
話語微妙地停頓了下,他譏俏地輕嗤:“會救命的是神,而我是……魔啊?!?br/>
逐步向楓林正中心接近的紅發(fā)鬼王俊美的臉蒙著一層陰影,面上無半分表情,暗紫的妖瞳像是被刻意壓抑著,平靜得不見任何異狀,卻平白無故地給人冰冷和危險的感覺。
這片即將迎來生命終點的靈楓被大妖怪凜冽的氣勢所震懾,加速死去。
第六天魔王見狀不禁咋舌,他伸出了手,調(diào)動體內(nèi)的力量,幽紅的妖氣從每棵楓樹涌出不斷地朝著他的掌心聚去。
“你干什么?”
輕飄飄地瞥了頓下腳步的酒吞童子,他漫不經(jīng)心地解釋:“紅葉已死,作為她妖怪本源的紅楓林自然也就沒用了,如你所見,我在回收自己的力量。”
“還是說你想阻止我?”白皙的臉上慢慢地浮現(xiàn)紅色的脈絡(luò),由淺變深,如藤蔓般的妖紋讓那張本就攝人的臉增添了嫵媚風(fēng)流的姿態(tài)。
似乎察覺什么,尖銳豎瞳暗沉了幾分,酒吞語氣不好地質(zhì)問:“你在用這片楓林滋養(yǎng)妖力?!?br/>
最后的紅色進(jìn)入掌心,第六天魔王收了手,無辜地笑笑:“不不不,滋養(yǎng)妖力的是紅葉,若她沒死,這力量自然是她的,但她死了……”
剩下的話意思不言而喻,他頓了下話語一轉(zhuǎn):“再說了紅葉的力量本就是我給的,現(xiàn)在收回來又有什么不對嗎?”
狹長的眼尾輕挑,唇角的弧度變得意味深長:“總不好便宜了別人不是?”
酒吞童子:“……”
眸光滑過紅發(fā)妖怪腰側(cè)掛著的酒葫蘆,他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提問:“說起來她是被誰殺的,那個陰陽師?”
“……一個叫平維茂的人類。”
“普通人類?”
“他有降魔利劍?!?br/>
專用來除魔的刀嗎……
第六天魔王聞言陷入了沉默,眉心微微顰著,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詭異的沉默在枯萎的楓葉林中漫延,無言的壓抑交織著,干癟的葉片零亂,凄涼片片,到處彌漫,滿目蕭條。
“聽說那孩子被稱為‘紅葉狩’?”打破寂靜的是第六天魔王,他意味深長地勾唇,目不斜視地與紅發(fā)鬼王擦肩而過:
“不錯的名字,我收下了?!?br/>
磅礴的妖力從他身上涌出,早就枯敗的楓樹像是察覺到什么,陡然顫抖起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瘋狂地開始汲取起那彌漫在緋衣男主周身的妖力。
紅葉狩所過之處,死去的楓樹瞬間恢復(fù)了生機(jī),宛如新生,枝葉發(fā)芽,繁茂,由綠轉(zhuǎn)紅,只是須臾,目光所及之處盡是燃燒得淋漓盡致的鮮紅。
紅葉自成妖后一刻也不停地吞食的妖怪和人類,在她本源的楓樹林的土地里埋葬的盡是腐爛的枯骨,在上方盤踞的是積聚已久的被其害死的妖怪和人類的仇恨和怨念。
紅葉狩在收回力量的時候,一絲不留地全數(shù)接收,并和他自身融合后,得到全新妖力的同時,他不再是單純的第六天魔王,他成了楓鬼,以這片楓林為本源的妖魔。
今后,他即是妖,又是魔。
妖風(fēng)吹著紅葉‘颯颯’作響。
紅葉狩冷不防的抬眸,殷紅的眼瞳對上了一雙矜傲的藍(lán)瞳,身著白色狩衣帶著鬼面的黑翼大妖怪消失在原地,只余幾根黑羽從半空中飄落。
“大天狗。”幽紫的妖瞳染煞,酒吞童子緊盯著他消失的地方,低喃了他的名字。
“你認(rèn)識?”稍稍來了興致,紅葉狩微揚(yáng)眉梢。
“跟在黑晴明身邊的大妖怪?!?br/>
“黑晴明……?”他重復(fù)了一遍,沉吟須臾,有些疑惑地問:“紅葉喜歡的那個人類?”
眉頭一皺,紅發(fā)鬼王的面色陰沉了幾許,吐出了一句古怪的話:“……是他也不是他?!?br/>
似乎沒有再談下去的*,酒吞童子轉(zhuǎn)身就消失在火紅的楓林的盡頭,只留紅葉狩停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這是千年前,第六天魔王和酒吞童子第最后一次見面,也是紅葉狩和大天狗的初見。
這時候他們誰都不知道死去的紅葉只是成了紅葉狩的替身。
鬼女紅葉之死只是兩個晴明之間展開千年博弈的開端。
***
鬼女紅葉身死,大江山之主突然間失蹤,無主的宮殿荒廢下來,茨木童子為了尋找摯友四處奔波……
失憶已久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一夜間性情大變。黑暗降臨的時候,他變身百鬼之主,帶領(lǐng)著服從他的妖怪四次進(jìn)行‘清凈’,許多個妖怪間的村落一度斷絕。
失去主心骨的大江山頃刻覆滅,傳聞那個兇猛無比的鬼族之王也被斬于他手下。
私底下他被妖怪們冠上了鵺’的稱呼。
而然,人的壽命總是短暫的,通過操縱百鬼夜行從表面操縱人世的男人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迎來了死亡。
他及其子孫后代開始計劃,安倍乃至土御門漸漸淡出了世人的視線。
緣于鄉(xiāng)野間的茅屋道滿一族卻開始秘密謀劃,那個持續(xù)時間長達(dá)千年的夙愿。
然后,千年之后,多方落子的棋盤就要迎來結(jié)局。
在土御門族中流傳下來的‘返祖奇跡’,黑白晴明博弈間最重要的籌碼,棋局的最大變數(shù)即將出世。
***
二十年前,如火燃燒著的楓葉林中,君明家才華卓越的陰陽師——君明千晴遇上了天上的八百萬神明追殺已久身負(fù)重傷的紅葉狩。
***
五年后,君明未來出生前三個月,紅葉狩在楓林和酒吞童子再遇。
千百的時間沒有在容貌攝人的紅發(fā)鬼王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只是漫長的時光足夠磨平無論多么尖銳的棱角。
“沒想到你還活著啊?!奔t葉狩倚靠著樹,滿目的火紅色中,穿著隨性的鬼王在對面的樹上獨自喝酒。
“然后呢,消失了千年你都干了什么?思念那個早就死去的孩子?”
幽紫的妖瞳淡淡地滑開,酒吞仰頭喝了口酒,眸光悠悠地穿透茂密的紅葉:“我醉了千年……”
“前不久剛醒,這個世界也變得相當(dāng)無聊了呢。”
“因為只有美酒沒有美人?”紅葉狩挑眉反問:“漫長的生命變得很沒意思,甚至從某種意義上成了負(fù)擔(dān)?!?br/>
“……”執(zhí)酒盞的手一頓,酒吞童子沒有說話。
“就這么喜歡紅葉?”
“……”
見紅發(fā)大妖怪沒有說話,紅葉狩輕笑了下:“我倒覺得你沒那么喜歡她?!?br/>
“眼神……”
話語微頓,殷紅的眼眸半瞇著,他似乎陷入了回憶:“眼神是不一樣的?!?br/>
“紅葉的眼神和你的眼神,而且啊……現(xiàn)在的你還記得那個孩子的樣子嗎?”
眸光幽深起來,酒吞抿起了雙唇,似在沉思。
沉默漫延開來。
打破寂靜的是紅葉狩,唇角淺淺地勾起,瑰麗的紅眸柔和下來:“姑且再等幾年吧……”
“很快我的孩子就會出生,她將會是比紅葉更美的孩子?!?br/>
酒吞聽罷有些奇異地看著樹下的緋衣妖魔,神情微妙地笑問:“游戲人間把自己搭上了?”
殷紅的妖瞳中一閃而過的無奈之色,他低斂下眼眸,額前的碎發(fā)落下,他的唇邊驟然劃開諷刺的笑:“安倍晴明真是可怕的人類?!?br/>
“那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大概就是我死的時候。”
眉頭皺了皺,捏著酒盞的手放下,酒吞偏頭,面露不解。
“現(xiàn)在我算是明白千年前你和我說的最后那話‘是他也不是他’的意思了?!奔t葉狩慢慢的抬眸,楓葉落于肩上,與緋色的布料相互映襯:“兩個人一黑一白卻是同一靈魂?!?br/>
雙唇蠕動了一下,他的聲音小了下去:“把整個子孫后代作為棋子,甚至也把我當(dāng)成踏板石……”
紅葉狩沉默須臾,兀地殷紅的唇角劃開,他突然展開一種堪稱驚艷的笑:“喲,百鬼之王做個交易吧?!?br/>
“我把孩子給你,你替我保護(hù)她。”
酒吞童子:“……”
“你會喜歡她的?!奔t葉狩笑得意味深長,惑人的音色勾人神魄帶著無名的篤定:“應(yīng)該說沒有會不喜歡她,以為她是我的孩子,是下一個風(fēng)華絕代的‘紅葉狩’?!?br/>
思維不禁一滯,酒吞童子深深地看了容貌瑰麗,明明是男子模樣卻姿態(tài)萬千紅葉狩幾秒,心下微動,她驟然仰頭大笑起來。
桀驁肆意的姿態(tài)好像昔日狂妄不羈的鬼族之王回來了。
他應(yīng)下:“好?!?br/>
微披的長發(fā)滑落身前,眼神染上星星點點的冷意,上揚(yáng)的唇角帶著決然,紅葉狩妖冶魅惑的臉上滿是濃烈的諷刺。
不甘天道束縛寧為魔不做神的他絕不會就這么被一個人類所利用。
千年的布局,耗盡好幾代人心思的謀劃,若是毀在一個被他們看成是棋子的存在上,不知道會是怎么樣的表情。
可惜啊……他是看不到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