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漫云這邊，在圍墻外張望良久，只聽到宮內(nèi)絲竹聲未斷，知道宴會還沒結(jié)束，只勸慰馬車上的赫悅道：“恐怕還得等一會兒。”
赫悅半躺于馬車外，雙手枕在腦后，似自言自語，“我倒是不急，只怕有人心都飛走咯?！?br/>
漫云登時羞紅了臉，再與赫悅對視，他已經(jīng)禁不住笑出聲，漫云才問：“真的這么輕易就看出了？”
赫悅點點頭，“那還用說。你看到袁大哥眼睛中會有小星星，你不知道呀？”
“小星星？”漫云問。
“就如今晚的天空，一閃一閃，絢彩奪目?！焙諓傉J真道。
漫云莞爾一笑，她喜歡他的比喻。
片刻后，采苓提著裙擺逃難一般跑過來，躍到馬車跟前還不忘左右觀察。
“放心吧。此處侍衛(wèi)最少，當(dāng)下又是各大臣回驛館的時間，快點走，不會有人察覺?！甭铺嵝?。
采苓露出機警一笑，“剛剛被一個小孩子找麻煩，怕他緊纏著不放?！?br/>
三人來到洛陽城中最大酒樓——醉翁居，掌柜的親自在樓下迎接，見面便是一陣寒暄，熱情之勢令人招架不住。
后來采苓才知原來醉翁居不久前也被袁杰遺收入囊中。如今這洛陽城中也有她的產(chǎn)業(yè)?？粗藖砣送?，熱鬧非凡的客棧酒肆，采苓露出難得的欣慰笑容。
掌柜的親自將三人引入雅閣，不似外間的雕欄畫棟，雅閣內(nèi)極為簡單雅致，紗幔垂曳中，大四方的桌案擺在中間，四周是蒲團為席，一架古琴擺在窗邊，綠衣女子素手纖纖，撥動琴弦，琴聲潺潺如流水。
“袁大哥近來可好？”人未進，聲音先至。
袁杰遺只一抬手，琴聲嘎然而止，歌姬安靜地垂首立于窗邊。他尚坐著未動，身邊的兩名舊友早就耐不住前去將采苓擁住，“姜少！難得在洛陽城見到你，別來無恙??？”
“本少好得很?！辈绍咝Φ?，又握著兩名舊友的手臂道，“今年的洛陽牡丹開得正好，袁大管事有沒有說要向兩位訂上千盆呀?！痹瓉磉@兩個乃洛陽的花商。
“姜少果然豪爽?！逼渲幸晃淮┧{衣的，豎著大拇指道。
“不過價格方面我要比去年再低兩成?！辈绍吆稣?。
“姜少你……”另一位穿灰衣的臉霎時一白。
采苓才恢復(fù)笑臉，拍著小灰的肩膀道：“本少同你們說笑。價格方面同袁大管事商談就好?！?br/>
小白、小灰皆笑，采苓被簇擁著坐于上首，袁杰遺就坐在身邊，采苓連忙招手叫漫云坐下。漫云坐采苓對面，抬眼便能望見袁杰遺，采苓對這個安排很滿意。其余的人要怎么坐，她不管，只拿起酒杯敬各位道：“勞煩大家星夜而至，采苓先干為敬?！?br/>
酒至大半，彼此笑鬧一陣，兩名舊友適時先走。采苓將之送了出去，再回來時，袁杰遺才附在她耳邊說了好些商鋪的經(jīng)營狀況，她仔細聽了，待他說完后才正色道：“我在宮里惹了點事，恐怕要去云南躲幾年，姜氏商號是由袁大哥你帶大的，恐怕今后也只能指著你了。大事小事你說了算，再不用同我詳說?！?br/>
神情不小心帶了些悲傷，就越發(fā)像交代后事。袁杰遺蹙眉問：“惹了何事？可另有解法？”
“并非大事，只不過免不了要去趟云南。”采苓刻意說得云淡風(fēng)輕。
“無妨。我正好想去當(dāng)?shù)乜从瘛！痹苓z露出一副閑適的表情，眼中擔(dān)憂的神色難掩，“倘若時機成熟，南下大展宏圖未可知?！?br/>
“袁大哥好膽識。”采苓舉杯與之對飲。漫云亦是露出欣慰笑容。
赫悅扣了扣腦袋，“南下？豈不是離我的家鄉(xiāng)越來越遠？”
眾人皆笑，采苓問：“淵兒如何？”
“這幾日同宋大哥學(xué)算賬，興致頗大，快要把我這個師父給忘了。這幾日先讓他住在宋大哥家，聽說嫂子特別喜歡他，恨不得認了做干兒子。宋大哥說萬萬不可，這么一來便是同少主攀關(guān)系，惹人非議。”赫悅答。
“無妨?！辈绍咝Φ?，“難得宋大嫂子喜歡淵兒，若是淵兒愿意，待我出宮后自當(dāng)?shù)情T補齊所有禮數(shù)?！?br/>
“宋大嫂子做夢也該笑醒了。一連生了五個女兒，這才終于得了個干兒子。”赫悅嘆道。眾人皆拍手而笑。
回程路上，棄了馬車，四人在靜謐的街道上步行。
“洛陽就是好，換了長安，這時候一定仍是車水馬龍?！辈绍咦咔懊妫諓偩o緊跟著，時不時還扶住踉蹌的她，“姐姐，你喝醉了?！?br/>
“我哪里醉了？”采苓擺手道，“喝醉酒的人還能找到路嗎？”
“您這是跟著燈火走，當(dāng)然能找到路。”行宮沿路皆以五彩牡丹燈為飾。
“悅兒！”采苓責(zé)道。
“赫悅?！迸c漫云并肩行走在稍后頭的袁杰遺忽笑道，“看緊她便是?！?br/>
“是！袁大哥?！焙諓傁駛€得令的精兵，說著就要去攙扶偏偏倒倒的采苓。
“袁大哥可會在洛陽待上幾日？”漫云踟躕著終于問。
袁杰遺溫和回答：“明日清晨即回程，京中諸事代辦，由不得自己。”
“嗯?！甭扑谱匝宰哉Z，“見一面果真不容易?！?br/>
“的確是不容易。”袁杰遺望著采苓跑跑跳跳的活潑身影，難掩溫和笑意，“可往后自然有的是時間?！?br/>
絢麗燈光下，漫云將他溫潤如玉的眼神看得真切，垂下眼來，多少心酸，如碧波蕩漾，以為他心意只在采苓身上，眼中氤氳難散。
他忽得轉(zhuǎn)過頭來，目光深邃，微微低著頭看她，“既然見一面不易，虞姑娘自當(dāng)照顧好自己，往后再見時可不能似今夜這般消瘦?！?br/>
空落落的心頃刻間被填滿，撲通撲通跳得歡暢。她只極力抑制住激動的心情，答道：“袁大哥也一樣?！?br/>
可是教她如何控制，臉上的笑容還是燦爛若五月的牡丹。他緊緊盯著她，俊逸的臉上漸漸泛起一絲紅霞。
“小悅?？焱形疑先ァ！辈绍咧钢旒t的行宮圍墻，見身后的兩人還慢悠悠走著，拍拍赫悅的肩膀，“且慢，先將漫云托上去?！?br/>
話音未落，藕荷色身影翩然躍上墻頭，只站在那高高的圍墻上將手臂伸出。
“哦，一時忘了你也會功夫。”采苓揉了揉眉心，其他三人皆笑。
告別了他二人，采苓走在幽深的小徑上，只覺天暈地轉(zhuǎn)，恨不得找一個空曠的地方倒下呼呼大睡。頭腦里卻忽然閃現(xiàn)出良明月的笑顏。她搖了搖頭，對身后的漫云求道：“好漫云，我今晚可否去你房里睡？”她可不想深夜醉酒回房，困得不行，還要同良明月同榻而眠，一身酒味，如何掩住？
“我倒是巴不得跟姐姐睡。可是我那屋是通鋪，住著其余三名宮女呢?！甭频溃m是難事，面上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哦。那更加不能去?！辈绍呖此ψ约阂残?，“沒事，實在不行我在那屋外石凳上將就一晚上。”
“這可如何是好？”漫云焦心。
“無妨?！辈绍咝Φ溃鲆娗胺揭淮闈鉄熥詷溆爸懈Z出，混亂的思緒頓時有了三分清明，“何處失火，快去瞧瞧?！?br/>
漫云跑出小樹林，須臾已經(jīng)回到身邊，“正是姐姐住所的方向。”
哪里只是住所的方向，根本就是她那間屋。因是挨著太后的居所，宮人們都分外著急，采苓逮住一名拿著木桶趕著去接水的小太監(jiān)，“屋內(nèi)之人可有救出？”
“有人沖進去救，卻不知情況?！毙√O(jiān)掙脫開她的手，匆匆跑了。
采苓只覺暈眩，卻極力站穩(wěn)，三步并作兩步走近火場，那間廂房雖是剛燒起來，從軒窗往外冒得濃煙滾滾。采苓心中像打鼓，只恨自己為何要留良明月住在行宮。
“苓姐姐？”清脆悅耳的女子聲音，從身后響起。采苓連忙回頭，見到只穿了中衣驚魂未定的良明月站在院中，豆大淚珠連連滾落。
“幸好你沒事！”采苓連忙跨步朝前，握著她的手臂道。
“床上有一堆蛇，我剛嚇到跑出屋子，就見有人扔了火把進去?！泵髟驴拊V道，“恰好殿下經(jīng)過此處?！?br/>
“哪個殿下？”采苓穩(wěn)了穩(wěn)偏偏欲倒的身形，“是不是太子？他人在何處？”
“殿下不由分說沖進了火場?！泵髟骂D足道。
采苓從來都癡迷于飲酒帶來的醉意，暈眩之感令人忘卻許多煩憂?？山褚?，她只恨自己飲了酒。來不及交代一句，眉頭未皺一下，她已要沖入火場。漫云上前攔腰將其抱住，她只道：“我清醒著?！笔箘艗昝撻_，人已經(jīng)沖入烈火之中。
她和沈牧遲相識的許多年里，自然有許多對視，有紫微宮中的單戀，有宮外的癡纏，還有王府里的相濡以沫，甚至是未央里的冷眼相對，可于這漫天火光中相視的一瞬，卻一定是她今生最不能忘的記憶。幸好，他還安然。
“殿下！”她喊道，滾滾濃煙漸漸將她單薄的身影遮住，只聽見嗆咳聲。頭頂上的那根橫梁就要被燒斷，他飛奔而至，攬著她的腰將之帶出火場。
“為何不先問問清楚？你何時變得如此魯莽？”望著他滿臉的土灰，采苓罵道。她不知，話音剛落，太子剛伸出的一雙手頹然垂下。
“飲酒了？”他問。
“嗯。喝得不多?！彼卮?。
“哪家酒肆？”眼中已有星星點點的怒意。
她卻未有察覺，思緒飄忽不定，“醉仙居?！?br/>
“你！”握起來的拳頭只藏于袖中。他心急火燎沖進去救人，那人卻剛從花天酒地里回來。
“多謝殿下相救！”另一頭，已經(jīng)穿好外衫的良明月翩然而至，跪在太子跟前。
“你起來。”太子吩咐。
“真好！”采苓不顧身前之人，只抬頭望著天，顆顆甘霖墜落在臉上，“這場雨來得還真是恰逢其時哇?！?br/>
她是從來不知，飲醉后的自己有多像個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