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黎在天宮住得時間實在太久了,十萬八千年間閱人無數(shù),什么樣的精明算計也好、詭譎心機也罷,早就聽得煩、看得厭了。但凡能渡那么多劫、經(jīng)過重重磨難才混上九重天的神仙,哪里有簡單的?大概也正是因為如此,在初見他時才會莫名地動心、突然之間就想要好好珍惜這份寶貴的純真吧。
然而純真之所以可貴,正是因為僅憑著一份本真的善良是沒有辦法生存下去的。想在世上做個純正的好人是很難的,那不僅需要善良,還需要比惡人多得多的智慧和勇氣。
遺憾的是,很明顯你并沒有這種東西——你把一身修為送人也就罷了,只當(dāng)是還了份人情!竟還將那女人留在家里,當(dāng)我是死的么?!心咋這大呢?!
重黎勾了勾嘴角,心里至少閃過一萬種把那女人弄死的法子,但嘴上仍是輕聲說道:“你先回房歇著吧,等我看著他們修完晚課就來?!?br/>
“好?!?br/>
漪蘭君竟真的信了,放心地轉(zhuǎn)身回房間去。
重黎始終保持著長公主的風(fēng)度和優(yōu)雅,默默看著他進去,關(guān)上門,這才將手中不經(jīng)意間折斷的團扇丟到一邊,隨即燃起一團火焰,化成了灰燼,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
“嘖嘖嘖?!?br/>
花烈好一陣唏噓,這才對身邊的墨九玄道:“等會兒你主子進屋了,你就快去把那什么叫獨幽的送我那去,片刻也不要耽誤!”
“???為什么?。俊?br/>
“漪蘭君是傻的,你也是傻的不成?”
花烈氣極反笑道:“你打量你那主子真能容下一個跟枕邊人藕斷絲連的女人么?還擺在家里以示大度?正宮范兒么?你還真當(dāng)這是宮斗劇哇!像這種一巴掌就能把對面滅團的開掛女主,有必要再花心思去耍陰謀詭計?!”
“滅團就滅團唄。”
墨九玄聳聳肩,對此表示無所畏懼:“我擔(dān)心的倒不是那個玄女。就是覺得事情太過反常,有種明天早上起床就會發(fā)現(xiàn)整個蓬萊已從地圖上消失的趕腳?!?br/>
花烈哈哈笑道:“你的預(yù)感很準(zhǔn)喲少年!”
“所以,到底要怎么辦嘛?”
“隨便你用什么法子,坑沒拐騙、手法不限。”
花烈從墻頭上飄身下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搖著卷雪扇便轉(zhuǎn)身往回走:“說得通就說,說不通就綁,再不行就迷暈了再綁——總之天亮之前要把人給我弄來,不然后果自負?!?br/>
“一定要這樣嗎?!”
花烈聞言又回過頭,漂亮的鳳目瞇成一條線:“或者說,你要有本事今晚就把她給辦了,能讓你主子出了這口惡氣,也成。”
“什么叫……‘辦
了’?”墨九玄認真地問。
“唔?!?br/>
花烈的表情更加詭秘了:“……你還是處男吧?”
“???”
懵逼地臉紅。
“算了,當(dāng)我沒說?!?br/>
花烈晃了晃手中的鐵扇:“動作要快,遲了可就連收尸都省下咯!”
以花烈在天庭的一貫作風(fēng),那獨幽又生得極為美貌,墨九玄感覺良心似乎受到譴責(zé):“不是,你、你你不會對她做什么吧?!”
花烈卻揚揚眉:“你忘了我家里還供著兩個活祖宗呢——喛,這就叫虱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
“你可不能坑我!……這事聽起來好缺德的樣子!”
墨九玄還在原地糾結(jié)的工夫,花烈卻早已不知去向了。
夜色已濃,皓月當(dāng)空。
涼風(fēng)習(xí)習(xí),吹過庭院中那棵海棠樹,添了一絲香甜送入半開的花格窗里。
九小只房里的燈早已經(jīng)熄了,只有正房屋里燈還亮著?;椟S的燭光下,重黎將首飾一件件收進妝奩匣子里,慢條斯理地梳著頭,時不時瞥一眼西廂房邊上那個不起眼的身影。
心里暗罵一聲“慫貨”,重黎熄了燭火,頓時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半尺月光灑在窗臺上。
墨九玄在獨幽住的西廂門口又晃了半天,見重黎熄了燭火才總算松了口氣,也沒敢敲門便偷偷溜了進去。重黎半隱在紗窗后,冷冷地看著他將獨幽背在身后,飛身上房,徑直朝卷雪齋的方向去了。
用腳趾頭都能猜得出這是哪個出的餿主意。
重黎將窗關(guān)好,轉(zhuǎn)身挑起紗帳到了床前,見漪蘭君側(cè)身躺在床上,像是等得太久早已睡熟了。她不想驚動他,面朝外側(cè)輕輕地躺下來。房中一片寂靜,可以清晰地聽到他勻稱的呼吸,枕邊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蘭香。
然而此刻的重黎卻是睡意全無。獨幽的事在她心里像是扎了一根刺,眼下一時還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解決,直攪得人心亂如麻。
重黎歷經(jīng)了無數(shù)場戰(zhàn)爭,眼見了無數(shù)的流血犧牲,因此她比誰都清楚:暴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就像幾萬年前的人神大戰(zhàn),父神砍下了蚩尤的頭顱,看似是贏了,但結(jié)果是父神的神力耗盡,精魄化為天庭的基石,而八百眾神最終還是離開了神州大地,人類仍然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所以,真的贏了嗎?
暴力可以贏得戰(zhàn)爭,卻無法征服人心。相對于砍掉一個人的腦袋,她更愿意看到人心的臣服。就像那紫虛道人,直接殺了他是件極輕而易舉的事,他也必然會受到冥界的審判,但是因他而死的人又不會再活過來,僅僅是彰
顯了天道正義而已——但是,他若能誠心悔過,在活著的時候去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豈不是更有意義么。
是生存還滅亡,如果不摻雜個人感情,她可以容易找到解決之道,然而問題就是在于這件事當(dāng)中她完全沒辦法保持中立,并且每個時辰都至少有八百次想殺掉獨幽的念頭——甚至一想到那個名字,就忍不住開始腦補她變成尸體時的各種慘狀,連自己都覺得好變態(tài)。
正在胡思亂想,突然感覺他似乎動了一下,醒了。接著,感覺他溫暖的指尖開始試探地輕輕觸碰自己的手臂,十分猶豫,又小心翼翼。
重黎背對著他,沒有動。
似乎得到了默許,他將整個手掌覆上,輕輕地來回摩挲。這些小動作在她看來十分幼稚可笑,完全像是個青澀少年的行為,但是,又讓人覺得莫名有種可愛。沒有任何目的性,只是單純地示好,連求歡都算不上。
重黎心里一陣暗笑,雖是背對著他,此時完全可以想象他此時的表情。他就是這樣的,明明已經(jīng)活了三千多歲,卻仍然像張白紙,難不成這么漫長的日子就真的只做了“認真修行”這一件事么?
見她沒有給出任何反應(yīng),他有些失望地將手縮了回去。重黎感覺他大概是半撐起身子,探過頭來想看看她到底睡著沒有。他的鼻息拂過皮膚時,感覺癢癢地。
但是現(xiàn)在重黎正鬧心,完全不想搭理他。
他略顯尷尬地坐了一會兒,大概還是有些不甘心,便大著膽子將手探向她的腰間,隔著一層輕薄的紗衣,指腹輕拂過優(yōu)美起伏的身體曲線,卻并不敢有半點越矩之處,好像只是因為單純的喜歡而忍不住想摸摸一樣。
雖然動作很輕,卻很癢,重黎忍不住動了一下。
“你睡了嗎?”
他顯然是嚇了一跳,迅速將手縮回去,有些慌張地問。聲音低沉厚重,是典型成熟男人的聲線,跟這幼稚的行為完全不搭。
“沒有?!?br/>
她只得睜開眼睛,語氣卻是淡淡地。
重黎翻身,扭過頭來與他對視,那窘迫的樣子跟她預(yù)料的一模一樣。
“如果我現(xiàn)在是綾音,得知你把別的女人留在家里待如上賓,還將一身修為都給了人家,會怎么做?”
她突然問道。
“唔?!?br/>
他表情十分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卻并沒有正面回答:“你果然還是很在意這件事。”
廢話!我送你一頂綠帽你會很開心的戴起來伐?
重黎心頭一陣火起,毫無預(yù)兆地伸出雙臂環(huán)過他的頸項,報復(fù)性地主動欺身上去吻住他的唇,霸道地與他一陣糾纏。
起初他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便適應(yīng)她的節(jié)奏,開始熱切地回應(yīng)。
重黎將整個身子都壓在他身上,肆意地廝磨半晌,突然之間就停下動作,雙手捧起他的臉,板著面孔,口氣是命令的:
“無論什么時候,你心里都只能裝著我一個人!”
他先是一愣,隨即苦笑道:“所以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br/>
“懷疑什么?”
“哪怕失去了記憶,你跟綾音也完全就是同一個人。”他笑著抬起一只手,寵溺地捏捏她的臉頰:“連吃相都是一模一樣的?!?br/>
“你嘲笑我?”
他不置可否,抬起頭在她唇上輕吻一下:“我對獨幽,除了感激,便是要償清欠她的債;而對于你,除了情份,還是情份?!?br/>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清泉般的眸子里閃爍著光彩,竟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
與他四目相對時,只覺得胸口處積了滿滿的怨氣竟都煙消云散。果然這世間縱有萬般情話,唯有真誠才是最動人的,正是由于簡單,才顯得特別純粹。
但重黎可沒這么好打發(fā),酸溜溜地問道:
“那獨幽生得如此美貌,你就真沒動過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