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調(diào)座位以后，艾萌萌整個人變得特別蔫，課間也不怎么出去侃八卦，經(jīng)常一個人趴在桌子上睡覺。武嬌以為她在哭，每次扒拉開她的腦袋看時，發(fā)現(xiàn)她真的只是在睡覺，她半拉臉上壓出清晰的校服領(lǐng)子紋路，閉著眼，兩只手漫無邊際地向外推：“別鬧，讓我再睡會兒……”

    上課的時候她也睡，下課的時候她還睡，就好像每天晚上都不睡覺似的。很快地，她就由班里的風(fēng)云人物變成了一個默默無聞的人。沒有哪個老師上課提問過她，最過分的是，有的代課老師走下講臺來檢查作業(yè)，走到艾萌萌的前一桌就轉(zhuǎn)身回去，根本不稀得檢查她的作業(yè)，老師們仿佛不約而同地放棄了她，還好在那些明顯分別對待的時刻，艾萌萌都在昏睡。

    每次還沒等放學(xué)，教室最后一桌的座位就空了。就這么陰郁地熬過了一個星期，周五晚上放學(xué)時，武嬌到車棚里攔下劉星辰。劉星辰看起來心事重重，剛才下課鈴一響他就從教室后門走了。

    武嬌問：“學(xué)長，你晚上有時間嗎？”

    劉星辰?jīng)]回答，反而問她：“你有事嗎？”

    武嬌說：“我要去看看艾萌萌，你知道她家嗎？”

    “知道。不過我今天有事。”

    武嬌失望地點點頭：“哦。”

    劉星辰略顯匆忙地騎上車子走了。

    武嬌在車棚外面的小路上徘徊，不知道該怎么辦。過了很久，她終于下定決心自己坐公交車去艾萌萌家看看，她這么想著就恍恍惚惚地走到了學(xué)校門口的公交車站牌底下，剛等了不到兩分鐘，一輛嶄新的小跑車就停在眼前，車里坐著滿臉興奮的崔小凱。

    “武嬌，原來你在這兒，我剛才在校園里轉(zhuǎn)了好幾圈都沒找著你，你這是要去哪兒！”

    武嬌沒精打采地說：“我要去我同桌家。”

    崔小凱回想一下：“就是那個特高特爺們兒的女生？”

    武嬌憂郁地點點頭。

    “她怎么了？”

    “不知道。我很想她。”

    “那……我拉你去吧，你知道她家在哪兒嗎？”

    “知道?！?br/>
    “那上車吧?！?br/>
    “……”

    崔小凱跳下車，走到武嬌面前：“放心，我只是想和你交個普通朋友，沒別的意思。”

    武嬌看看他，心里其實沒在想這件事，而是在想艾萌萌會不會不在家，如果她不在家，會在哪呢……崔小凱就這么陪著她愣愣地站著，在這期間，好幾輛公交車都開過去了，一波又一波放學(xué)等車的學(xué)生都走了。武嬌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站牌下只剩下自己和崔小凱。

    “先去她家看看吧，國富大街那邊你知道么？”

    崔小凱開心地說：“好啊，我當然知道！上車！”

    武嬌很不習(xí)慣地坐上他的敞篷小跑，扣上安全帶。崔小凱看著她笑了笑，跳進車里，一溜煙地消失在街道上。

    武嬌說：“你慢點開不行么？”

    “跑車就要開快點才酷啊，沒事兒的，有安全帶，還有安全氣囊！”

    “安全氣囊有個屁用，車翻了就都完了?！?br/>
    “不會的，哈哈，你膽子也太小了，好，我慢點?！?br/>
    “這還差不多?！?br/>
    他們沒用十分鐘就到了艾萌萌家的樓下，武嬌坐在車里抬頭望去，七樓，黑燈瞎火的，她想上去看看，這時，崔小凱掏出手機：“呶，打個電話問問，不用上去，我看八成沒在家。”

    武嬌接過手機，撥通艾萌萌家的電話，響了半天都沒人接，她悵悵地嘆了口氣。

    “怎么辦？”崔小凱問。

    “我也不知道?！?br/>
    “要不我?guī)闳ザ刀碉L(fēng)，待會兒再看看她回沒回來?！?br/>
    “兜什么風(fēng)，這風(fēng)還不夠大么?！?br/>
    “那……要不……我請你吃飯吧？”

    “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想吃?！?br/>
    崔小凱忽然想到一個好地方：“對了，我有一個好地方，我?guī)闳ネ嫱?？?br/>
    “我不去，我要在這兒等，我下車了，你走吧?！?br/>
    崔小凱忙拉住武嬌：“別別別，我陪你吧，要是她一整夜都不回來，待會兒沒有公交車了，我看你怎么辦。”

    武嬌沒想那么多，她只是在想，艾萌萌這些天晚上都去了哪兒……

    劉星辰拼命地蹬車子，路上的公交車都被他甩在身后，他騎過一條筆直的寬馬路，然后在路口左轉(zhuǎn)彎，拐進一個深深的巷子里。這就是傳說中的酒吧一條街，距離他們學(xué)校不太遠，但很少見有學(xué)生來，多數(shù)是社會上的人，因為這里經(jīng)常有便衣警察出沒，專門監(jiān)管未成年人，酒吧老板都學(xué)精了，看見像學(xué)生的就往外趕，不敢做生意。

    艾萌萌只要不穿那身校服，整個人的氣質(zhì)由內(nèi)而外就是一個小混混，所以在這一帶暢行無阻。她不但沒戒煙反而喝上了酒，僅僅幾天時間，竟還搭上了個男朋友。這家伙外號叫“小鴿子”，是一家酒吧里的打工仔，艾萌萌第一天來，他就留意上她了。他把老板用來糊弄外行的假洋酒請她喝了不少，還說要給她找個清閑油水多的工作。艾萌萌是看他面孔還過得去，又在這一帶混得比較開，就假裝跟他勾搭上，便于隱藏自己的學(xué)生身份。小鴿子有一幫狐朋狗友，多數(shù)都沒有生活來源，靠在店里打零雜混口飯吃，一個個外面兒上打扮得油頭粉面，好象是些個紈绔子弟，其實稍微一了解下來，基本上都是從鄉(xiāng)下來的。

    說實話，劉星辰找了她好幾天，這兩天才有些眉目，發(fā)現(xiàn)她每天晚上都在這一帶混通宵，和幾個不三不四的臭小子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劉星辰照直騎過去，追上前面四五個并排走在小街上的年輕小伙子，如果仔細看，中間有一個高挑的女孩兒，那就是艾萌萌。

    “艾萌萌，你在這兒干什么呢，跟我回家！”

    他們停下來，自動把劉星辰和他的山地車圍在中間。艾萌萌說：“你誰呀。我不認識你?！?br/>
    小鴿子走上前來打量著劉星辰身上的校服：“噯，小子，我女朋友說不認識你，還不快滾！”

    劉星辰不理他，只對艾萌萌說：“你上來，我?guī)慊厝?，武嬌可能去你家找你了?！?br/>
    艾萌萌眼圈畫著濃濃的煙熏妝，唇彩涂得又厚又亮，牙上咬著一根細細的香煙，身上穿的是那種很潮流的朋克風(fēng)緊身衣，她的眼神自從聽見“武嬌”兩個字之后就開始刻意躲避，修長的胳膊彎起來，把尖尖的胳膊肘搭在小鴿子的肩頭，用手指夾起煙，說：“神經(jīng)病！”

    小鴿子說：“別理他，走?！彼f著把一條手臂攬在艾萌萌細細的腰桿子上，使她瘦削的身體向自己靠得更緊些。

    劉星辰把車子支起來，朝他們倆走過去。其他三個小子把劉星辰包圍起來：“噯，怎么著？你滾不滾？”

    劉星辰把他們其中一個推開，力氣還挺大，其他兩個人都火起來：“呸，臭小子！想動手哈！”說著就要跟劉星辰干架。

    艾萌萌說：“喂，神經(jīng)病，你快滾吧！”

    劉星辰惱怒地說：“艾萌萌！我最后問你一次，我是不是你男朋友，你說！”

    艾萌萌轉(zhuǎn)過臉去不屑地一笑。再轉(zhuǎn)過臉來的時候，有人一拳打在劉星辰的肚子上，把他打得渾身縮了一下，接著第二拳打下去，他用手抓住對方的胳膊，眼睛只看艾萌萌，仍然問她這句話：“你說我是不是你男朋友！”

    艾萌萌知道他的意思，如果說是，現(xiàn)在就要跟他回去，如果說不是，他就當從沒認識過她。小鴿子是這些人的頭兒，每天給他們幾塊錢買煙就可以讓他們?yōu)樗疵?，不過他們也不會真的為他拼命，總要做出肯拼命的樣子來才能拿到錢，隨著劉星辰抓住了一個人的胳膊，其他兩個人都兩開架式要揍他。就在這時，艾萌萌對小鴿子說：“別打他，他是我前男友，我不想欠他太多。”

    小鴿子笑著說：“呵，早說啊，原來是條可憐蟲！”他朝那幾個愣頭青喊了聲：“走！”

    “走走走！”幾個人應(yīng)和著，其中一個被劉星辰抓住手臂走不了，劉星辰忽然一用力把他抻過來，照著肚子上就打了一拳，然后又在腦袋上補了一拳，那個人倒在地上抱著頭開始打滾兒。其他兩個人剛要走，看到這個情形，同時撲了上去，劉星辰跟他們廝打在一起，那個抱著腦袋打滾兒的人站起來，朝劉星辰肚子上猛踹幾腳。

    艾萌萌大喊：“劉星辰！你他媽真賤！我早不是你女朋友了！”

    劉星辰聽到了，使勁兒把胳膊一甩，和那兩個人分開：“好，從今以后我再也不認識你！艾萌萌！”他蹭了蹭嘴角的淤青，扶起自行車，蹬上車子就走了。

    艾萌萌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小鴿子上前摸摸她的臉，她把他的手撥開，一個人氣呼呼地走了。她恨那個學(xué)校，恨每一個老師，恨每一個同學(xué)，她覺得她和武嬌之間已經(jīng)完了，不是因為不再是同桌，也不是因為崔小凱，而是因為她們不是同一類人，她們將要走的路終究不一樣，曾經(jīng)的想法太簡單，太天真，是錯誤的想法，所以才活得那么累，現(xiàn)在她不要再和教導(dǎo)主任捉迷藏，不要再和班主任打游擊，不要再和同學(xué)們步調(diào)一致，她要活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第二天，艾萌萌沒有來學(xué)校，大課間時，武嬌來找劉星辰。劉星辰臉上的淤青還沒消腫，又加上被爸爸媽媽問了半宿的話，看起來有點神志恍惚。

    武嬌說：“學(xué)長，你是不是看到艾萌萌了？”

    “沒有?！?br/>
    “可是，你的臉是怎么弄的？”

    “騎車子摔的?！彼依镆彩沁@么說的，可是那些傷痕讓大人一看完全不相信是摔傷。

    武嬌也半信半疑的：“艾萌萌今天沒來?！?br/>
    劉星辰看了眼那個空座位，心里還在為昨天那句話傷心，冷淡地說：“她不來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武嬌覺得不對勁：“學(xué)長，你不是說你要保護艾萌萌嗎？你需要我怎么配合我都愿意的?！?br/>
    劉星辰單手托著腮，看著武嬌，心里想：我怎么就不能喜歡一個正常點的女生，就像武嬌這樣的呢？

    “學(xué)長，你聽見我說話了嗎？艾萌萌又曠課了，我擔(dān)心她這樣下去會被開除的，學(xué)長……”

    “武嬌，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千萬別和別人說哦，也許只有你能使她回心轉(zhuǎn)意了?！?br/>
    “什么事？是關(guān)于艾萌萌的嗎？”

    “艾萌萌，現(xiàn)在在酒吧一條街混。”

    “啊……”

    武嬌雙手捂著嘴，露出一雙吃驚的眼睛。

    劉星辰知道她會這種反應(yīng)，拍拍她的肩膀，說：“晚上放學(xué)以后我?guī)闳ィ蹅冋f什么也要把她弄回來?！?br/>
    “好?！?br/>
    “記住，別跟任何人說?！?br/>
    “好。”

    武嬌默默地掏出艾萌萌送給自己的腕表，看看時間，現(xiàn)在距離晚上放學(xué)還有十多個小時，她已經(jīng)等不及了，在武嬌的印象里，酒吧里沒有好人，男男女女都那么放浪，而且頹。

    她做過很多和艾萌萌分開的噩夢，有一次都在夢里哭醒了，那次正好是睡在艾萌萌家里，她都哭醒了艾萌萌還睡得很香很沉，她打開臺燈看看時間，凌晨三點左右，然后她就枕著一條胳膊側(cè)臥，看著艾萌萌睡，一直到臺燈的光線被窗簾透進來的陽光淹沒。

    不知為什么和艾萌萌在一起時總怕她會突然間消失，就像一個坐在船上的人看著一個在水里游泳的人，覺得在一起的時間會隨著她的體力的消減而迅速逝去……卻又不舍得把她暢游大海的自由剝奪，因為她的那份叛逆、她的那份任性，其實是令坐在船上的人無比羨慕的。

    正像武嬌所想象的那樣，多年后，當她大學(xué)畢業(yè)步入社會，才發(fā)現(xiàn)很多正確的看法都在當年被艾萌萌固執(zhí)地堅持，比如說一個容器，比如說人生識字糊涂始，再比如說靈魂只能獨行……當武嬌越發(fā)感覺到所學(xué)的知識讓自己處處蹩腳，才知道人生之路其實沒有什么捷徑，無論走到哪里都是萬人獨木，而艾萌萌當年的那份叛逆那份任性，其實是無罪的。

    當晚，武嬌和劉星辰一起到酒吧一條街找艾萌萌，結(jié)果可以預(yù)料，艾萌萌不會再回去了。她拋棄了所有的人，就像當初人們拋棄她那樣，她的決定是冷酷的，疼痛的。

    以至于七年以后，當武嬌坐在回國的飛機上，在小睡的時候，夢見的情景依然是那天在酒吧一條街上的場景：艾萌萌和那個叫小鴿子的男人當眾打啵，兩條修長的腿微微分開，夾緊了那男人向下探去的手臂……那一晚，同時被艾萌萌拋棄的兩個最愛她的人在一起抱頭痛哭。

    一年后，武嬌以女朋友的身份跟劉星辰一起出國留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