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秦子棋在偏殿幾乎呆到亥時才得見到衛(wèi)龍麟。整整一個下午的等待，當衛(wèi)龍麟蓮步珊珊，款款而來時，讓秦子棋幾乎暴走。慶幸的是他的教養(yǎng)制止了他的怒火。
不過這次秦子棋的到來確實有用，因為下毒之人，已經(jīng)查到了。
刑戒司。
潮濕陰暗的地牢。幾根燭火戰(zhàn)栗，抖動的昏黃微光照亮了一個臉龐。
衛(wèi)龍麟輕輕靠著一把檀木椅。閉目養(yǎng)神，耳邊傳來的是鞭子打在皮肉上的聲響。夾雜著女子痛苦的呻吟叫喊。
叫聲停，鞭聲止。一旁行刑的婆子提起一桶涼水，往那女子身上潑去。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鞭笞。
聽著有如狼嚎的慘叫，衛(wèi)龍麟倒是安詳?shù)貌坏昧?，仿佛這破空的鞭聲和凄厲的叫喊交織成了美妙的樂章。
怎么能不美妙呢？畢竟她前世可是花弄閣的首席刑官，就是靠這種事吃飯的呢。以殺人為樂，以刑罰為趣。不是么？
也不知有多久，衛(wèi)龍麟擺擺手。刑罰暫停。
這犯人的嘴確實夠硬，衛(wèi)龍麟都有些驚訝，這個小姑娘居然撐得住這么重的鞭打。到底是什么精神支撐著她呢？
起身，走進。饒有興致的用一根手指頭挑起那女子的臉。并不算漂亮的蒼白臉蛋上掛著恐懼與悲憤，一雙杏眼死死瞪著衛(wèi)龍麟，似乎想要瞪出一個洞來。
“呀呀呀，還不招嘛？骨頭可真夠硬。要不要我們換幾個玩玩，你放心，宮里的金瘡藥是極好的，你絕對死不了?！?br/>
“我說了，毒是我下的，沒有幕后指示者。要殺要剮…”
“那刁山粉如此珍貴的毒藥，僅僅產(chǎn)于南詔，你個浣衣局的小婢女從哪弄來的？”唯慎冷眼看著她。
不錯，這個下毒之人正是那日因唯慎嫌棄泡茶難喝而被貶到浣衣局的聶小翠。
聶小翠語噎。
衛(wèi)龍麟輕輕打個哈切，走到炭火盆邊上。噼啪做響的火盆冒出絲絲熱氣，話說這地牢可真夠冷的，這么點火光根本暖和不了天生性寒的衛(wèi)龍麟。
“你知道本公主最討厭無用的東西，既然你嘴巴這么不經(jīng)用，不如毀了吧，正好刑戒司可節(jié)省些伙食錢。”衛(wèi)龍麟用鐵鉗子夾起一塊燒的通紅的木炭，微微低頭，籠上一片陰影。
在聶小翠驚恐的目光下，衛(wèi)龍麟好似來自閻羅殿的厲鬼幽魂，令人可怖。只見冒著熱氣的炭火慢慢逼近，一婆子機靈上前，死死地撬開了她的嘴。
撲通撲通的心跳加快，聶小翠掙扎不了，害怕的閉上了眼。
然而，預感中灼燒的疼痛并沒有來襲。她瞇眼，發(fā)現(xiàn)衛(wèi)龍麟頓住了，鄒著眉頭像在深思。
小翠心中一喜。
“不行啊，還沒到時候，她的唾液會降低效果，等她虛脫了，再弄也不遲?！毙l(wèi)龍麟對一旁的婆子道。隨后，放下手中的鉗子，接著開口，“你骨頭硬，你父母的身子可不一定嘍。”輕快俏皮的語句，卻讓對面的聶小翠慌了神，不由得大叫：“不，我父母早早雙亡了，衛(wèi)固倫你這是白費力氣?！睆穆櫺〈浠艔埖恼Z氣中，誰都看得出這是謊言。
衛(wèi)龍麟做出一副驚訝的樣子，“呀，你是如何知曉的，昨日在你老家逮捕了你的老父，結果他誓死反抗，最后不幸被殺，你的老母親悲痛欲絕，也跳河尋了短見。翠翠啊，節(jié)哀啊?！弊旖菕熘ú蝗サ男σ?，眼底里是無盡的玩味。
翠翠怔住，眼珠里的瞳孔急劇縮小?！安豢赡艿?，不可能，也固倫你騙我，不可能，不可能…”她反復重復著不可能三個字，無法承受雙親死亡的打擊。
悠悠嘆了口氣，衛(wèi)龍麟輕輕擊掌，幾個下人便抬了兩個草席進來，草席卷起，好像包裹著什么東西，草席的一端，露出一雙腳。從大小形態(tài)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
“爹？娘？”聶小翠傷心欲絕的喚道。
“招，將你父母安葬。不招……”衛(wèi)龍麟放慢語氣，森冷一笑，“先鞭尸，再肢解，最后丟亂葬崗喂烏鴉。怎么樣？”
聶小翠死死忍住眼淚，看著地上靜靜的躺著的尸體，開不了口。一面是指示她的恩人，一面是供養(yǎng)自己的父母，她左右為難。
沉默好久，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體。
對不住，爹娘，女兒不孝，愿您二老在天有靈，理解女兒的私心。
“我死也不招?！甭櫺〈浜菪拈_口。等待著衛(wèi)龍麟的怒火的驚訝。
不料，衛(wèi)龍麟?yún)s輕笑出聲，銀鈴般的笑聲回蕩在不大的地牢。
“聶父聶母，出來吧，看看你們養(yǎng)的不孝女?！闭Z落，草席一動，從中出來兩人。
“不孝女啊不孝女，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居然連父母都…都…”那老漢氣的發(fā)抖，指著聶小翠的鼻子罵。
緊接著就上演了一幕父母罵女的好戲。
衛(wèi)龍麟和唯慎看得津津有味，順帶嗑起了瓜子兒。
“慎兒，學著點。皮肉之苦，永遠比不上心里頭的痛。在與犯人對話時，要不經(jīng)意間給她許多心理暗示，讓她漸漸崩潰。”
唯慎點頭，又問道，“既然如此，為何要鞭打她呢？不會浪費時間嗎？”
“攻，從外至內(nèi)。防，從內(nèi)至外。一樣的道理。要讓她崩壞，打擊就要從肉體開始，再到心靈?！?br/>
唯慎似懂非懂的點頭。
“剩下的看你了，慎兒，我乏了。”衛(wèi)龍麟裹緊了雪白的狐裘，慢慢起身。
聶小翠，是個很好的教材。至于答案，她根本不在意。
……
王府后院。
安王妃坐在四人的石桌椅前，素手烹茶。面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不管怎么說，這個計謀，雖是為了自家兒子好，但終究是一場騙局。
怪只怪他看上誰不好，偏偏看上了固倫公主，尤其是還把別人龍麟寫成了瓏玲。
這說明，他完不知道固倫公主何許人也。一旦讓他知道，自己看上眼的女子居然是向來鄙夷嫌惡的固倫公主，怕是最傷心的人，是他自己了。
這樣一想。安王妃也不由得下定了決心。
正思索著，管家來報，客人到了。
安王妃起身，只見連接石子小道的半圓拱門那，一貴婦人帶著一紅衣女子款款而來。正是顧貴妃和衛(wèi)鳳蕓。
衛(wèi)鳳蕓特地穿了一襲紅衣，長發(fā)半綰，僅用一株鈴蘭珠花墜子裝飾。頭戴面紗，朦朧中依舊顯現(xiàn)姣好的面容。一雙杏眼，水靈靈好似海底明珠。
果真是個美人坯子。安王妃暗道。
三人走近，先是兩位大人相互行了平禮，衛(wèi)鳳蕓再向安王妃屈膝?！巴蹂埠谩！?br/>
“蕓公主真是乖巧客人，二位上座，且先品茶?！币环押?，三人落座。
后院里三位女人圍成的氣氛好似十分融洽，在遠處旁觀的父子倆正嘰嘰歪歪。
“商兒，你的心上人來了，還不快去?！蓖鯛攲m晟壞笑的看著兒子。
“可是，我這么一去，會不會太冒失了?！睂m商看著石桌旁的那抹紅色，目不轉(zhuǎn)睛。
看著兒子這么優(yōu)柔寡斷，急不可耐的宮晟，一把拉著宮商的胳膊往石子道上一拽，宮商被扯出去，踉蹌幾下穩(wěn)住身形。出現(xiàn)在三位女子的眼前。
正品茗的安王妃看著冒冒失失的兒子，眼底滑過慍色。心想一定是他老爹弄的鬼。
顧貴妃也猜出來者何人，打量似的掃了宮商幾眼。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衛(wèi)鳳蕓正愣神，看到突然出現(xiàn)的男子，扶杯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就是這個男人了嗎？這個要讓她奉獻出一切的男人。
宮商走進，抬手作揖：“貴妃，母妃，公主?！?br/>
待衛(wèi)鳳蕓還禮后，四人才坐在一起。
“平日不多聞宮商世子，今日一見果真氣宇不凡，一表人才?！鳖欃F妃笑著夸贊道。
“貴妃過獎了，”宮商面上笑著，心底卻無半點波瀾，他只是關心著坐在他對面的衛(wèi)鳳蕓。他看著她，雖戴著面紗，看不出容貌，但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記憶中，那個女子，紅衣，淺笑，明媚。紛紛揚揚的丹桂花雨，和她完美的融合。沒有人能打破那美好?？擅媲暗乃瑧n傷，出神，呆滯。
“不知公主可愛花藝，又可曾有成品？”宮商抿了口茶，問道。
衛(wèi)鳳蕓一聽是朝著她問的，放在膝上的手不由得握緊，將袖口攥出一條條褶子。
她思索著，若是衛(wèi)龍麟該如何回答？可她實在對衛(wèi)龍麟了解不深，無奈之下，只好弱弱點頭。
可衛(wèi)鳳蕓錯了，一開始就錯了，她若是真心想扮成衛(wèi)龍麟，就不該這么拘謹懂禮。
“商兒！”安王妃突道制止，“這般不懂禮數(shù)?！?br/>
宮商嘴角微抽，不懂禮數(shù)還不是學的她的，難道她遵從過三從四德？
一聲咳嗽打破這尷尬的寧靜。顧貴妃笑了笑圓場，對宮商道：“龍麟她對花藝很有研究，連花藝師都她贊賞有加呢。至于成品，世子您在固倫公主及笄禮上，不是偷偷拿了一束回家嘛?！闭f完抿嘴一樂。
也幸虧前幾日她與安王妃對了詞，對宮商的事略有了解，要不然還真不好辦。
“哦，也是，讓貴妃見笑了?！睂m商表現(xiàn)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又忙對衛(wèi)鳳蕓道：“公主芳名，是瓏玲吧？可有表字？啊，對了我名宮商，字伯音?！?br/>
又是針對她的問話。衛(wèi)鳳蕓埋頭，雙眉緊鎖。到底，該怎么回答？
結果最后又是顧貴妃出口?！笆雷诱f笑呢，龍麟還未及笄，哪有表字。宮中唯一及笄稱字的公主，只有固倫公主一人啊。”顧貴妃看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兒的衛(wèi)鳳蕓，趕緊打圓場。
宮商恍悟。抿了口茶，好像沒有了疑問。
一盞茶盡，四人皆是默不作聲。安王妃示意顧貴妃，兩人走后，石桌上只留下宮商和衛(wèi)鳳蕓。
衛(wèi)鳳蕓見得這般情況，心下更是慌亂，沒有了顧貴妃，她若是再被宮商刨根問底的追問，恐怕會露餡。
而衛(wèi)鳳蕓忽略的是，宮商根本不了解衛(wèi)龍麟，何來露餡之說。也許，這只是因為衛(wèi)鳳蕓的心虛吧。
石桌上，衛(wèi)鳳蕓身前的白瓷杯里，碧綠的茶水還是原來的深淺，最后一顆浮在水面的的茶葉終于殆盡，沉沉的落下杯底。
“你不是她。”宮商突然道?！澳悖皇切l(wèi)瓏玲?！彼ы鄣装挡ㄓ縿?。
衛(wèi)鳳蕓稍稍驚異一番，瞳孔微微放大又慢慢回縮，她闔眼，須臾，又緩緩睜開。
取下面紗。一張傾城容貌，暴露在宮商眼前。“抱歉，我是六公主，衛(wèi)鳳蕓?！?br/>
宮商神色不改，但整個人好似低落許多?！盀楹我嫠?？”
“代替？”聽到這個詞，衛(wèi)鳳蕓一聲輕笑，難掩落寞之情。“我不過是個被家族利用的棋子，怎么做的了她的替身。”
輕飄飄的話語，承載這少女的心境。像是一顆柳絮，在脫離束縛后，夢想著要飛向藍天，可惜卻只能葬生塵土。
看著面前的女子，宮商了然。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