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暉靠在鏡子前饒有興趣地研究了一會,然后回頭張望了一下,確定周圍沒人,于是舉起了殺豬刀。
他蹲下身子,用刀柄在鏡子的左下角敲了敲,發(fā)出一陣清脆的敲擊聲。
【別亂來,余暉, 一旦……】小鬼話音未落,就聽到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
只見余暉猛的用力在鏡子角落一敲,鏡子上出現(xiàn)了一大片裂紋。隨著他再度使力,鏡子的邊角被他敲了下來。
余暉撿起有些鋒利的鏡片,看了眼小鏡片中倒影出來的同樣呆板微笑的自己,然后把它塞進了褲袋里。
他掃了眼出現(xiàn)大片裂痕的鏡面, 輕咳一聲,一臉自然地把“罪魁禍首”殺豬刀收了起來,這才轉(zhuǎn)身走出了活動室,站在走廊里伸了個懶腰。
【你真是亂來?。∫坏┓排芰绥R子里的鬼呢?】小鬼戰(zhàn)戰(zhàn)兢兢,這才敢出聲說話。
“世界上根本沒有鬼,只是人心里有鬼罷了?!庇鄷煶烈髌?,甩了一句似有深意的話,成功讓小鬼陷入了沉思中,耳邊安靜了下來。
他來到教室外面,通過一扇扇門上的小窗看著教室里的孩子們。他們穿著一模一樣的白色運動服,身體沒有任何殘缺,面色也紅潤一些。
【咦?這里面的孩子有夢主!】小鬼忽然說道。他指著教室里的孩子,眨巴著眼睛看著余暉,像極了渴望夸獎的小孩。
“做得不錯?!庇鄷熆淞艘痪洌粗」須g快地晃著雙腿,搖著腦袋,一下子就把之前的詭異事兒都拋在腦后了。
余暉搖了搖頭,窺視著教室內(nèi)的情況。面色木然的老師站在講臺上,臉上掛著一絲不茍的微笑,居高臨下地看著上課的孩子。孩子們似乎無視了老師, 姿勢各異地趴在課桌上各做各的。
只是掃了幾眼,余暉就看清了許多孩子正在做的事。有的孩子在低頭寫著作業(yè),神色嚴肅認真;有的在翻著數(shù)學(xué)或是語文課本,嘴里嘀嘀咕咕,似乎學(xué)得很認真;有的卻是拿出了童話故事書,一邊看一邊笑;有的則是用鉛筆在本子上畫畫,畫完又擦,擦完又畫……
還有孩子在交頭接耳,傳小紙條,做小動作,但卻都有一種“光明正大”的味道。
整個課堂像是沒有老師看管的快要結(jié)束的自習(xí)課,有一種亂糟糟的氛圍。但偏偏老師沒有制止,也沒有講課,反而狀似滿意地笑著,孩子們玩得也很開心。
【啊這……這課堂不對勁吧?】小鬼歪了下腦袋。他雖然沒上過學(xué),但還是能看出這一幕不符合常理。
“這你就少見多怪了,你就不允許教師擺爛嗎?”余暉一本正經(jīng)地說。
【哈?我覺得這更像是課間?】小鬼有些茫然了。
余暉跟小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些廢話,慢悠悠來到了他負責(zé)的204教室外, 一大一小兩個腦袋一起探頭朝里面張望著。
這個教室跟前幾個教室沒有什么不同, 里面只有八個孩子,四男四女。他們做著各自的事情,有的在朗誦課文,有的在埋頭書寫,有的在教同桌做題,有的在托腮發(fā)呆……
最過分的是,一個坐在后排的調(diào)皮男孩總是惡劣地把他同桌桌子上的所有東西都掃到地上,與他同桌的男孩則是不厭其煩地撿起東西,認真在桌子上擺好,然后再度被掃到地上。
這一幕周而復(fù)始,不斷地重復(fù)著,就像是重復(fù)播放的錄像帶。
余暉著重注意起這兩個男孩。他發(fā)現(xiàn)那個調(diào)皮的男孩雖是滿臉頑皮的笑意,但清亮的眼神中卻似乎隱藏著深深的擔(dān)憂和焦急,掃掉同桌東西的動作越來越快速和粗暴了,像是有些賭氣了。
他的同桌則是一臉耐心和寬容的表情,一次次地蹲下身子收拾好他的書本和紙筆,一絲不茍地在課桌上擺放整齊,本應(yīng)是童真的眼睛里沒有光亮,反而滿是疲憊和麻木。
講臺上的教師看到了這一幕,快速走過來,臉上掛著死板的微笑垂頭看著頑皮的男孩,用毫無起伏的語調(diào)說道:“三十四號,你做得不對。你的人設(shè)是活潑而不是頑劣,開朗好動但也懂得理解才是你的發(fā)展方向?!?br/>
被稱作三十四號的頑皮男孩點了點頭,快速瞥了一眼同桌,然后低下頭去。
“你的表現(xiàn)很令人失望,也令人厭惡。”教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色顯得有些陰森,“站起來背誦你的守則。”
男孩抿了抿嘴唇站起來,緊緊握著拳頭,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聲背誦著被稱作“自我守則”的東西。
清脆熟練的背誦聲在整個教室內(nèi)回響著,余暉則是湊在門外認真聽著。說是守則,倒不如說是死板至極的教條和規(guī)則,冗長的守則里詳細規(guī)定了他應(yīng)有的性格和喜好等,對所有的言行舉止都有苛刻的規(guī)范,聽起來甚至有種洗腦的感覺。
“這就是所謂的成長方向?”余暉在心里嘀咕道,“給孩子規(guī)定好一個符合大人期待的優(yōu)秀人設(shè),忽略了他們原有的意志,強硬地往那個方向培養(yǎng)……”
雖然他承認這樣的孩子看上去更順眼,比那些調(diào)皮搗蛋的讓人恨不得打斷腿的熊孩子可愛得多,但毫無疑問的是,在普世的價值觀來看,這是一種泯滅人性的行為。
就像花盆里的小樹苗一樣,被人按照自身的喜好修剪和束縛住,一旦過界就會被毫不留情地剪掉枝芽。
孩子們的天性被扼殺掉,原有的意志和人格被摔得支離破碎,然后在那廢墟中用碎片拼湊出一個搖搖欲墜的殘破人格,看似絢麗美好,實則不知什么時候就會完全崩壞。
“這樣來看,也難怪這里會成為孩子們的夢魘了?!庇鄷熇^續(xù)聽著教室里傳來的背誦聲,“但是星星孤兒院這么做的意義在哪?這種畸形的教育培養(yǎng)出來的所謂的優(yōu)秀品格,只會像是煙花一樣短暫燦爛接著快速逝去吧?!?br/>
余暉淡淡地想著,情緒十分淡定。畢竟他在孤兒院時并沒有經(jīng)歷過這些事情,當(dāng)然,如果他真的有這樣的經(jīng)歷,也大概率會饒有興趣地配合演出,并且演得毫無破綻,甚至?xí)﹂_心。
就如他的某任醫(yī)生所評價,不應(yīng)該以一個正常人類的角度來看待余暉這個人。
教室里,男孩的聲音已經(jīng)停下了。老師正站在他跟前毫不留情地數(shù)落著他,并且給他布置了抄寫十遍守則的懲罰。
其他孩子依舊在認真做著各自的事情,對身旁發(fā)生的一切都無動于衷。偶爾有人眼神游移過去,又像是無事發(fā)生一樣自然地移開目光,神色毫無變化,甚至有些漠然。
“……三十四號,類似的錯誤你已經(jīng)犯了兩次了,如果再有下次,我就要把你送去銷毀了?!崩蠋熥詈箨幊脸恋卣f了一句,這才讓那個孩子坐下了。
聽到“銷毀”這個詞,周圍的孩子們俱都是把頭壓低了。三十四號咬著嘴唇坐下來,臉上露出一個符合守則的大大的笑容。
【好變態(tài)啊,如果是我可一刻都待不下去?!啃」硇÷曕洁熘?。
“小鬼,這里面有夢主嗎?”余暉問道。
【好幾個呢!】小鬼瞬間精神了,聲音清脆地回應(yīng)道。
“哪幾個?”余暉的眉頭動了動。
【哦,我數(shù)數(shù)。一個,兩個……】小鬼蠢萌地歪歪頭,開始一個個數(shù)著。
“你指給我看!”余暉的嘴角抽了抽。
【哦哦,你早說??!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小鬼纖細的兩條小胳膊快速擺動著。
“給我描述清楚,你這么瞎指我知道是哪個?”余暉黑著臉,恨不得把犯蠢的小人偶揉成個球。
【emm……那個正在教同桌數(shù)學(xué)題的女孩,那個三十四號男孩的同桌,還有……】小鬼一臉無奈,一副我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
【咦?三十四號男孩好像也是,但又不太像……我說不出來,就是覺得有些怪,像又不像的樣子?!克钢鴦偛疟粦土P的男孩,一臉困惑地撓了撓頭。
“我知道了。”余暉點點頭,捏著小鬼的腦袋瓜把他塞回了口袋里。
【哇,你卸磨殺驢!】小鬼不滿地探出頭來,鼓起了腮幫子。
“知道就好,還不快去裝死?”余暉無情地說。
小鬼氣呼呼地縮進口袋里,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