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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徐招娣的葬禮辦的很簡單。
沒有豪華的喪葬隊、沒有成群結(jié)隊過來吊唁的親朋好友, 只有徐來娣和三個孩子,安安靜靜的, 送著徐招娣入了土。
本來是就是陰沉沉的天, 到了后來就開始飄起了雨絲, 打在人的身上有些微的涼意。
徐來娣抱著小小的徐醒,側(cè)頭看著身邊的兩個小姑娘:“去給小姨磕個頭吧?!?br/>
錢雨和錢雪都還太小,小到對死亡還并沒有很清醒的認知,他們茫然地看著眼前大大的墓碑, 好一會兒, 緩緩挪過去,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小姨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要記得按時吃飯,如果不按時吃飯會很難受?!卞X雨望著墓碑上那種方寸大小的照片,聲音軟軟的, “小姨放心, 你不在的時候, 我和小雪會當個好姐姐,好好照顧小醒弟弟?!?br/>
小雪點點頭,奶聲奶氣的:“小雪也是姐姐。”
徐來娣在后面看著,鼻子一陣發(fā)酸,強忍著才沒讓眼底的眼淚滑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 走上前單手摸了摸自己兩個女兒的腦袋, 然后抱著徐醒半蹲下來, 看著那個墓碑, 好一會兒才低啞地道:“我最近老是夢到以前我們兩個小時候的樣子。別人說,只有老了的人才會開始念舊,這么想想,我大概是不年輕了?!?br/>
笑了笑,又道:“小醒的事你也別擔心,我和我的兩個丫頭會好好的照顧他。等到他以后長大了,無論做出什么選擇,我們也都一定會支持?!?br/>
“我們一定會盡我們所能去保護這個孩子不受流言蜚語從侵擾?!毙靵礞飞斐鍪衷谛靵礞返恼掌厦艘幌隆?br/>
“都已經(jīng)快六月啦?!毙靵礞份p輕地嘆口氣,又站直了,“我們也該要開始迎接新的生活了?!?br/>
說著,又在墓碑前站了會兒,趁著雨下大前,然后這才帶著幾個孩子又回了自己臨時租的小房子。
關于錢浩的人身意外保險報銷材料早些時候已經(jīng)審核批復了下來,大概再過一段時間她就能拿到五十萬的賠償金。
雖然她一直沒明白錢浩怎么會把自己這份保險的收益人填成她,而不是錢老爺子什么的,但是毫無疑問,在眼下這個時候,從天而降的五十萬的確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因為想著要回到小縣城生活,這幾天徐來娣又開始輾轉(zhuǎn)奔波于給自己的大女兒辦轉(zhuǎn)學相關事宜,等到手頭上的事都按部就班地解決了個七七八八時,李老太太又找上了們來。
比起之前的意氣風發(fā),因為徐家俊的意外身亡李老太太整個人明顯蒼老干枯了許多。像是生命失去了光,整個人都呈現(xiàn)出了一點沉沉的暮氣來。
“前幾天你弟弟的葬禮,你竟然都沒有參加?!?br/>
李老太太木木地開口,聲音里有一種刺耳的粗嘎感。
徐來娣沒有讓老太太出門,她靜靜地看著眼前已經(jīng)老態(tài)盡顯的老太太,好一會兒,笑了笑道:“媽,招娣的葬禮,你們參加了嗎?”
老太太聽見那頭這么問,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是覺得有些荒謬:“你在指責我?”她先是喃喃幾句,隨即像是無法接受一樣:“好啊,徐來娣,我生你養(yǎng)你這么多年,你現(xiàn)在開始學會這么跟我說話了……你知道你弟弟死了,我沒兒子了,所以都敢指責我了?!?br/>
她說話的時候眼珠子不停地轉(zhuǎn)動著,看起來有一點古怪的神經(jīng)質(zhì)。
徐來娣知道這是徐家俊去世的消息給老太太刺激大發(fā)了,皺了皺眉問道:“媽,你今天過來是干什么的?”
老太太愣了愣,她怔怔地看著徐來娣一會兒,道:“我要把招娣的孩子帶走。”
徐來娣身子微微僵了僵:“什么?”
老太太重復一遍,神色堅定下來:“招娣的兒子在你這里對不對?你把他藏起來了對不對?把他給我,我要好好養(yǎng)他?!?br/>
徐來娣審視一般地看了老太太好一會兒,把眼垂下來,神色很淡地推測:“徐家俊娶的那個老婆準備把你的孫子帶走?”
被戳中了心思,李老太太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桶似的,眼神憤怒,毛孔外張,突然間就炸了:“那個賤人!那個天殺的賤女人!她居然不讓我見孩子……她不讓我見孩子??!嗚嗚,我的孫子,她要把我的孫子帶走啊!”
徐來娣面無表情地看著李老太太,聲音緩緩地:“我倒是覺得弟妹做的挺好的。孩子小,正是見什么學什么的年紀,把他們從像你這樣的長輩身邊帶走,是福不是禍?!?br/>
李老太太似乎是從沒想到會從自己的女兒嘴里聽到這樣的話,一時間愈加怒發(fā)沖冠:“徐來娣,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醒——也就是招娣的孩子,我不會交給你?!毙靵礞返?,“我在招娣的墓碑前發(fā)過誓,會好好地把小醒養(yǎng)大成人……他的生活軌跡里并不需要你這種畸形的愛。媽,你走吧?!?br/>
“什么畸形,什么不需要?徐來娣,我警告你,你快點把孩子給我,不然我就——”
老太太在外面吵得厲害,里面的錢雨忍不住過來看了一下:“媽媽……”
徐來娣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小寶和小醒呢?”
錢雨小聲道:“在房間里,小醒睡著了,小雪看起來有點害怕?!?br/>
徐來娣點點頭:“你進去陪陪小雪,媽媽把外婆的事解決了就回去?!?br/>
錢雨應了一聲,又擔心地看了看她,這才又回了屋子去。
徐來娣看著錢雨離開了,伸手將門關了,和李老太太一起站在了走廊外面:“媽,你還記得我們兩個曾經(jīng)說過的話嗎?”
她的眼神又冷又薄,像是刀片一樣劃過來,看得人微微有些發(fā)冷:“你說要和我斷絕母女關系你記得嗎,小醒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我的孩子了,你和我斷絕關系,我的孩子自然也和你沒有關系。我絕不會讓他再留在你的身邊?!?br/>
“徐家俊死了之后,媽,你連你自己的親孫子都保不住,這會兒又是哪來勇氣讓你覺得自己能從我手里把我的孩子搶回去呢?”
李老太太雖然自從上次與徐來娣見面的時候就已經(jīng)感覺到自己這個女兒似乎已經(jīng)與印象中有些不一樣了,但是直到這會兒,她才知道,不僅僅是“有些不一樣’這種程度而已——這種眼神,這種語氣,如果不是因為長相一模一樣,老太太都要懷疑自己面前這個徐來娣是別人假扮的了。
“你、你……”李老太太氣得整個人直哆嗦,但是等著眼前氣息冰冷的徐來娣,一時間竟覺得她好像比家里那個強勢的兒媳婦更加不好惹一點,一時對著她竟說不出什么完整的話來。
“媽,現(xiàn)在想想,有時候我也覺得你挺可憐的?!?br/>
徐來娣聲音放輕了一點,她像是看著眼前的李老太太,但是卻又像是透過她看著其他什么人:“你說你活著一輩子,做了那么多孽,也就是為了生個兒子。但是現(xiàn)在都到了晚年該享福的時候了,兒子死了,孫子走了,現(xiàn)在女兒也不愿意讓自己的孩子跟著你?!?br/>
“忙忙碌碌大半輩子,什么都沒落下。你說,這值得嗎?”
李老太太臉色乍青乍白,她劇烈地呼吸著,胸口“呼啦啦”地發(fā)出風箱一般的動靜,她似乎想要說什么,但是“你你我我”了半天,卻又什么都說不出來。
“媽,我不想自己以后落得跟你一樣的下場?!?br/>
徐來娣靜靜地看著她:“你走吧,不然的話我要報警了?!?br/>
說著,面無表情地又回到了屋子里,當著李老太太的面將門“啪”地一聲關上了。
在門被關上的那一瞬間,徐來娣沉冷卻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的臉緩緩地又碎裂開來,她露出一個似哭非哭的表情,好一會兒,坐在沙發(fā)上,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雖然有些事情她心里是早就明白的,但是每次真的直接面對時,心中的澀然卻還是無法抑制地涌了出來。
李老太太今天會上門,是因為她以為徐招娣生的小醒是個男孩。但是如果她發(fā)現(xiàn)他不是一個男孩子,她又會做什么呢?
一個性別真的那么重要?
有門把手被輕輕轉(zhuǎn)動了一下,是錢雨拉著錢雪走了出來。他們有些擔心地看著沙發(fā)上的徐來娣,輕輕地問道:“媽媽跟外婆吵架了嗎?”
徐來娣看著自己的女兒,心情就又瞬間柔軟了下來:“沒有吵架。只不過起了一點爭執(zhí)而已?!?br/>
她將他們抱過來親了親額頭,內(nèi)心某個猶豫彷徨的地方瞬間便又堅定了起來。
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很多認為這很重要的,她沒有辦法改變別人的價值觀,但是她可以從她自己這里開始改變。
她會好好地愛自己的孩子們,也會努力告訴他們什么叫愛。
徐來娣想,也就很久很久之后,像那樣畸形的家庭不用外界如何干涉,就一個個地自我消亡了。
也許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但是總歸是有希望的不是嗎?
*
錢家老太太虐待孫女的案件在六月開的庭,因為犯罪性質(zhì)過于惡劣,雖然有自首的行為,但最后還是被法院判處八年有期徒刑。
雖然刑期并不算很長,但是老太太在獄中的日子卻不好過。
大約是因為女子監(jiān)獄里與老太太同一個房間里的獄友都剛好或多或少地曾在青少年時受過來自家庭的性別歧視或是家庭暴力,這會兒看見了因為虐童而入獄的錢家老太,就仿若一頭頭兇獸見了血,身體里所有的暴虐都恨不得全部發(fā)泄在她的身上。
當徐來娣知道錢家那個老太太因為意圖越獄而被獄警當場擊斃的時候,距離她入獄才剛剛半個月。
倒也不知道是怎么樣的折磨讓那么個枯瘦矮小的老太太熬不下去,竟然連逃獄這種事都忍不住干出來了。
不過這一切也都不關她的事了。
由于之前連續(xù)兩個月繁重的壓力和不規(guī)律的生活,最終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沒能留住。在知道這個消息的一瞬間,原本身子骨還算硬朗的錢老爺子竟氣的一瞬間中風發(fā)作,沒幾天就走了。
躺在醫(yī)院的時候,徐來娣其實是有些恍惚的。
她摸摸自己的小腹,那里還沒來得及隆起來,突然間便又這么沒了。
那也是他的孩子。
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沒了的孩子。
雖然說,從很早開始她就已經(jīng)決定不要這個孩子了,但是等到這會兒真的沒了,她的心里卻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壓抑難過。
不過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徐來娣意外小產(chǎn)的第二天,李老太太卻是自己一個人過來醫(yī)院開始照顧了她。
雖然李老太太依舊不說好聽的話,依舊試圖從她的手里將徐醒帶走,但是至少這一刻她還記得她首先還是徐來娣的母親。
當年那個還很青澀的年紀生下徐來娣,被公婆和丈夫逼著扔掉徐來娣,卻還是咬牙護住了她的那個母親。
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但是卻也有些東西是改變不了的。
徐來娣做小月子休息了整整一個月,修養(yǎng)結(jié)束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很熱了,她和李老太太的關系雖然在這一個月里已經(jīng)緩和了不少,但是針對孩子的問題卻還是一直沒辦法談攏。
迫于無奈,徐來娣只能趁著個月黑風高的夜里,帶著傘個孩子悄無聲息地搬到了另一個遠離X市的小縣城,開始了新的生活。
葉長生和賀九重在徐來娣在小縣城安定下來的時候曾經(jīng)過去探望了她一次。
在自己租的屋子下面,徐來娣開了一個弄小吃的小攤位,餛飩、水餃、生煎、鴨血粉絲湯,因為手藝的確不錯,分量給的又足,所以這個小吃攤位在周圍贏了很好的口碑,特意過來吃的人也越拉越多。
雖然每天起早貪黑,但是徐來娣看起來倒是比當初在X市圍著錢家一家子轉(zhuǎn)的時候過得開心的多。
葉長生和賀九重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些晚了,徐來娣那邊正準備收攤,身邊的錢雨正仰頭對她說著什么,那頭就笑了笑,伸手點了點她的小腦袋。
他們收好東西上了樓,二樓的燈很快就亮了。
靠外的窗戶沒有關,透過里面燈光照射下形成的剪影,能模糊地看見徐來娣正抱著一個嬰兒輕輕地逗他。
屋子里不時地傳來一點女孩子的清脆的笑聲,隔著窗戶,直直地送到了路邊站著的幾人耳中。
聽起來溫馨而又歡快。
葉長生沒有走過去,只是用眼尾壓著身邊一臉怔怔地望著樓上那道剪影的徐招娣,笑瞇瞇地道:“怎么樣,現(xiàn)在放心了?”
徐招娣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帶著一點心酸,但是更多的是欣慰,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我重來沒聽過大寶小寶兩個孩子笑得這么開心過。我記憶里的他們一直乖的不像話,怯生生地,也不怎么說話,看著叫人忍不住心疼?!?br/>
“真好。”
她側(cè)過頭看著葉長生:“小醒現(xiàn)在有姐姐來照顧她,他以后一定會很幸福的,對嗎?”
葉長生沒有回答,徐招娣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自言自語的,臉上帶著一點悵然,一點難過,但更多的卻還是釋然和喜悅。
“真好。”
“這條路上的風景真美啊。”
徐招娣仰著頭,深深地看著窗戶上的剪影,她唇角揚起一點溫柔的笑,整個身子被風一吹,便倏然化作了一道青煙消失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大亮,徐來娣正在擺攤,突然便聽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頭還沒抬起來,那頭一把溫潤好聽的聲音便送了過來。
“老板娘,我要一碗小餛飩,一碗水餃,再來一份小籠包!”
徐來娣聽著這個話一愣,趕忙抬頭往前看去。
只見晨光熹微,面前穿著簡單白色體恤的少年正眉眼彎彎地笑著看她,一張白生生的臉似乎能泛出光,清秀乖巧得跟個十六七的少年人似的。
“葉天師!”
徐來娣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她臉上漾起笑,激動而又帶著點不可思議地道:“你怎么知道——”說著,像是剛剛聯(lián)想起他的職業(yè)似的,頓了一下又笑道:“你們是特意過來的么?”
葉長生咳了一聲,回頭指了指已經(jīng)坐在一旁的賀九重,一本正經(jīng)地道:“我們聽說這里有一家特別好吃的做早點夜宵的小攤,所以特地連夜坐車趕來的……沒想到老板竟然是你?!闭f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緣分啊緣分?!?br/>
徐來娣被葉長生的逗得也有點想笑,配合地點了點頭道:“那我可真得好好表現(xiàn)表現(xiàn)了。”
葉長生應了一聲,便溜溜達達地坐到了賀九重身邊,低頭看著那人放在身側(cè)的手,一把抓過來,輕輕捏著他的指尖。
賀九重挑眉望他:“怎么了?”
葉長生就笑:“沒什么,就是突然覺得你的手可真大啊?!睂⒆约盒×撕脦讉€號的手貼上去比了一下,有些羨慕地道,“比我的要長一個指節(jié)呢?!?br/>
賀九重輕輕地笑了一下,將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里:“你這樣就很好。”
葉長生嘆口氣,覺得這輩子自己大概也就這樣了,不由得又有些哀怨起來。
兩個人的互動徐來娣倒是沒看見,她只是趕緊按著葉長生的要求將東西全部做了端了過去,笑著道:“小餛飩,水餃和小籠包,兩位快趁熱吃吧?!?br/>
這會兒時間早,這會兒周圍并沒有什么人,葉長生歪歪頭看著徐來娣,朝著她揚了揚下巴道:“坐一會兒吧。”
徐來娣自然不會拒絕葉長生的要求的,她聽著那頭的話,便用抹布擦了擦手,坐了下來。
葉長生吃著熱乎乎的小餛飩,眼微微亮了亮,臉上瞬間閃過一點光望著賀九重道:“這個廚藝,以前在家當家庭主婦確實可惜了,對吧?”
賀九重伸手給他擦了擦唇角,聲音淡淡的:“嗯?!?br/>
這樣的動作看起來就有些曖昧了,徐來娣在一旁微微愣了愣,視線從葉長生身上又劃到賀九重身上,與那頭的視線只接觸了一瞬,又趕緊把視線收回來,眼觀鼻鼻觀心,決定不在這兩個人的關系上多嘴。
心滿意足地吃完一碗小餛飩,再看著徐來娣問道:“你已經(jīng)決定要在這邊定下了?”
徐來娣點點頭,道:“小縣城生活節(jié)奏慢,壓力也比X市小很多。這里雖然房子破舊一點點,但是從幼兒園道中學,學校都是分布在周圍,走路也就幾分鐘的事兒。就算是平時忙一點,也不妨礙照顧那幾個孩子,我覺得這里挺好的?!?br/>
葉長生點點頭,笑瞇瞇地:“我也覺得挺好的?!?br/>
夾著一個小籠灌湯包,從邊緣咬開一個小口吸著里面的湯汁,掀著眼皮往那頭看,好一會兒,等他將小籠包吃完了,才道:“昨天你妹妹過來看你了?!?br/>
徐來娣全身猛地一顫,她雙手緊緊地捏著桌子的邊角,因為過于用力而讓指節(jié)都微微泛白。
“招娣?她來看我?”
如果是別人對她說這種話,她大概會怒不可遏,認為他們是在愚弄她。
但是這是葉長生說的。
葉長生能通陰陽。
那他所說的來看——
徐來娣心跳驀然就因為緊張而加快了起來。
葉長生那邊倒還是慢悠悠的,他舔了舔唇邊沾到的小籠包湯汁,思考了一下怎么開口,然后道:“你妹妹死后怨氣深,一直沒辦法投胎,所以我為了超度她,就帶她過來看了看?!?br/>
徐來娣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破碎:“她……怎么說?”
“她說,”葉長生想了想,然后學著她當時的神態(tài)重復了一遍道,“這條路上的風景真美啊?!?br/>
他望著徐來娣,一雙黑色的眸子純粹而又讓人覺得有些看不透:“她說你一定會成為最好的母親?!?br/>
徐來娣沒有說話。
她睜著眼視線不聚焦地看著某處,然后突然地,眼淚便滾落了下來。
“她已經(jīng)走了嗎?”
好半天,徐來娣才啞著嗓子問了一聲。
“走了。”葉長生應了一聲,“你完成了她的心愿。”
徐來娣聽著,又是一段長久的沉默,好一會兒,似哭似笑:“下一輩子她投了胎,一定要去一個好人家。一家人都嬌寵著,然后把她變成一個小公主?!?br/>
葉長生笑著:“會的會的?!?br/>
天已經(jīng)漸漸地亮了起來,來買早餐的人越來越多,徐來娣也沒法再坐在這里躲清閑了,轉(zhuǎn)頭便只能回去忙活了起來。
葉長生和賀九重將桌上的東西吃完,走過去又和徐來娣道了個別,那頭見兩人要走了,忙出聲喊了一句:“天師,等等!”
葉長生停下步子回頭望望她。
徐來娣將抽屜里的大錢全部抽出來,簡單地用皮筋扎住了就想遞給葉長生:“天師,之前我們說好的酬勞……”
葉長生垂眸瞧瞧她手里的錢,又抬頭看看徐來娣,唇角一揚,笑了:“你的酬勞剛剛不是已經(jīng)給過了嗎?”
徐來娣一愣,沒有反應過來那頭在說什么。
葉長生側(cè)過身虛指了一下自己和賀九重兩個剛剛吃完的空碗,一雙眼笑得亮亮的,眼光投射進去,看起來好看的要命。
“味道不錯。”
徐來娣終于反應過來,又連忙搖搖頭:“這怎么行!這點東西……”
“這些東西就足夠了?!?br/>
葉長生望著她,他的聲音淡卻帶著一種溫和:“其實我很驚訝。”
“什么?”
“選擇是很艱難的?!比~長生道:“我沒想到過你竟然真的會如此果斷地選擇這邊的路?!?br/>
“這條路你才剛剛起了個頭,以后或許還會有各種各樣的困難出現(xiàn),但是我希望你能成功?!比~長生聳了一下肩,眉眼里帶著一點輕松,“帶著你妹妹那一份一起?!?br/>
徐來娣的手微微垂落下去,好一會兒,臉上漾起一絲笑:“我知道的。”
太陽已經(jīng)升起了來,照在人身上,有一點灼燙的溫度。
葉長生和賀九重同徐來娣分了別又坐上了回X市的高鐵。
大約因為天氣太好了,葉長生從上車之后都顯得精神奕奕。賀九重伸手揉了揉他的發(fā)尖,問他道:“這么開心?”
葉長生點了點頭,然后側(cè)了側(cè)身子,背對著賀九重的肩膀壓了上去:“開心啊?!?br/>
賀九重偏頭看著壓在肩上的那顆小腦袋,似乎是被那頭的情緒傳染了似的,他的唇角也些微地揚了揚:“因為什么?”
“因為……看到了美好的東西?!?br/>
葉長生抬起手,對著光看了看自己的手,透過指縫,有陽光從里面泄出來。
“果然,雖然‘惡’和‘善’都是構(gòu)成人性的部分,相比較起來,還是美好的部分更讓人覺得身心舒暢啊?!?br/>
賀九重的指尖在他的頭發(fā)上輕輕地繞了繞,低笑一聲緩緩道:“我還以為你只是覺得那碗小餛飩味道不錯。”
葉長生眨眨眼,回過頭又望著賀九重:“這我也不否認啊?!?br/>
賀九重睞他一眼,沒再作聲。
葉長生便也就不說話了。
他靠在身后的人身上閉著眼,最初的興奮感從大腦里漸漸退去,隨后一陣寧靜而溫和的東西重新涌上來,他梳理著那樣寧靜的情緒,然后在陽光和冷氣的配合下,緩緩地沉入了夢鄉(xiāng)。
*
下車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中午了。
七月的天,正是最熱的時候,從開了冷氣的車廂走出來葉長生望了望天,突然就感覺到了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他按捺下了這種暈眩感,微微咽了一口口水試圖緩解嘴巴里的干澀,但是這一咽,喉嚨里些微的刺痛馬上與腦中的暈眩呼應了起來。
這段時間一直忙,都給忙忘記了。
又到這個時間了嗎?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眉頭微皺,臉上的表情似乎有點痛苦,揚了一下眉頭問道:“怎么了?”
葉長生松開了眉頭,有些蔫兒地望著他:“我覺得我要感冒了。”
賀九重回望著他:“感冒?”
葉長生嘆口氣:“就是傷風、風寒,你叫什么都行?!?br/>
賀九重自然是沒有凡人這種生病的概念的,看著葉長生突然就沒了精神的樣子問道:“嚴重嗎?”
葉長生的表情有些憂郁:“倒也算不上太嚴重吧。”嘆一口氣,“只不過每年這個時候都要來那么一次,準時準點,能讓人提前做個準備也挺好的?!?br/>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小可憐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那現(xiàn)在去買藥?”
葉長生擺了擺手,神色又輕松了下來:“按照現(xiàn)在的情況看,明天才會發(fā)病呢,急著買藥干什么?”一揮手,“走,我們?nèi)コ曰疱伆?。聽說夏天跟火鍋更配呢!”
賀九重對于凡人生病這種事雖然有些缺乏常識,但是看著葉長生一副要作天作地作到死的樣子也知道這趟火鍋大概是不能吃的。
異常無情冷酷地否定掉了之前兩人早就約好的下午行程,拎著葉長生的衣領就將直接拖去了藥店。
葉長生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更蔫兒了。
“我今天不吃,明天開始就真的吃不成了?!比~長生單手托著腮,聲音哀怨。
賀九重湊過去輕輕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啞著聲音道:“放心吧,你什么時候病好,我什么時候再陪你去吃?!?br/>
葉長生試圖再掙扎一下,但是看著賀九重淡淡的神情,知道這事兒大概是沒法協(xié)商了,只能凄凄慘慘戚戚地帶著人去藥店掃蕩了一圈。
中午原本約好的牛蛙火鍋變成了滋味掛單的排骨湯飯,葉長生覺得自己的心都涼了。不情不愿地吃完飯,又洗了個澡上了床,正準備睡午覺,一側(cè)頭看著正準備往室內(nèi)走的賀九重,招了招手。
賀九重就走過來垂眸看著他。
葉長生穿著個大大的印著斑點的薄睡衣,將身上的被子拉到鼻子,只露出一雙眼睛眨啊眨啊地看著賀九重。
透過被子,他發(fā)出的聲音有些悶悶的,聽起來有點可愛。
“我生病大概會持續(xù)三天。”那頭慢吞吞地道,“中間我可能沒什么意識……如果你有空的話,我之前買的那些藥,你就喂我吃。如果不行的話,不吃應該也沒什么問題。”
賀九重聽著葉長生這個話,總覺得他這不像是普通的生病。微微瞇了瞇眼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瞞著我?”
葉長生舉了舉爪子,一臉無辜得不能再無辜的表情:“我沒有啊,天地良心!”
賀九重也掀開被子上了床。
將葉長生按平了躺在自己懷了,手指輕輕地在他滑膩的頸側(cè)撫摸著,透過那薄薄的皮膚感受著下面一下一下有規(guī)律的脈搏律動:“還有什么要交代的?”
賀九重的手指上有著些微的薄繭,這樣輕輕地撫摸在他的頸側(cè)便產(chǎn)生一點酥麻,像是過了一點電似的。
葉長生又覺得舒服又覺得有些癢,臉在他另一只手背上蹭蹭,身子躺下來已經(jīng)有了些睡意:“哦,如果可以的話,我昏迷不醒的時候再幫我洗個澡吧。一想到這種天渾身汗津津的,總覺得不是很舒服啊……”
那頭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小,等到他再看過去,那頭竟然已經(jīng)沉沉地睡了過去。
賀九重低垂著眸子看著已經(jīng)陷入昏睡的葉長生,好一會兒,俯下身在他唇瓣上輕輕含住吮吸了一下。
嗯,一股沐浴乳的味道。
賀九重這么想著,又輾轉(zhuǎn)地在他的額心和眼皮上各親了親,直到親到他自己心里有些燥了,這才抿著唇坐直了,然后沉下氣打坐冥想起來。
葉長生的變化大概是從傍晚時分開始明顯起來了。
他原本綿長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起來,一陣一陣地,像是讓他長跑了之后才會發(fā)出的那種,聽起來就讓人覺得異常辛苦。
賀九重收了式,轉(zhuǎn)頭去看身邊躺著的那個人。
他的唇微微顫動著,像是在極低極快地無聲念著什么,眼皮不安地轉(zhuǎn)動著,白生生的皮膚這會兒跟煮熟了的蝦子似的泛著紅,還是從臉一路紅到了腳。
賀九重微微皺了皺眉頭。
雖然說,葉長生體質(zhì)很弱,體能也很廢,但是像這樣生病卻還是頭一遭。
他從沒有看過誰生病是這樣的,乍一眼看上去紅艷艷的像是被蒸熟了似的。
賀九重伸手去試了試葉長生的額頭,然后眸色沉了沉。
不僅僅只是葉長生之前跟他所說的發(fā)熱那么簡單而已。這種已經(jīng)燙到有些灼人的溫度,如果真的持續(xù)三天,難道真的不會將人的腦袋給燒壞嗎?
賀九重將葉長生抱緊自己的懷里,然后試圖將自己的魔氣渡進去,就像他之前為他治療傷口時那樣。
但是這一次情況卻好像不一樣。
明明什么都沒有變,但是葉長生這會兒身體卻像是變成了一塊鐵桶似的,他的魔氣無論從哪里輸入,不過一瞬又會立即被抵擋回來,嘗試了幾次皆是無果,賀九重緩緩將貼在葉長生背上的手收回來,之前就已經(jīng)有了淡淡皺褶的眉頭不由得皺的更緊了一些。
這是怎么回事?
他的身體在拒絕著外來力量的治療?
賀九重抱著葉長生越來越燙的身子,看著他臉上浮現(xiàn)出來的近乎于痛苦的表情,心里覺得有些焦躁:雖然他也沒有這么觀察過別的凡人是怎么“感冒”的,但是就憑直覺來說他也明白絕對不可能是這樣。
抿了一下唇,去將葉長生之前掃蕩來的一大堆藥拿了過來。雖然此時此刻的賀九重十分懷疑這些藥能對葉長生這種堪稱詭異的發(fā)熱起多少作用,但是眼下倒也沒了其他辦法。
輕輕捏著葉長生的下巴:“醒醒,先吃了藥再睡?!?br/>
似乎是感覺到了這邊的聲音,葉長生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他沒有睜開眼,只是臉上所閃現(xiàn)的掙扎之色更深。他看起來像是陷入了一個極深的夢魘,此時此刻正在努力地跟夢里的一切做著斗爭似的。
賀九重將葉長生抱起來,用冰涼的手貼在他發(fā)燙的臉上:“長生,我們先把藥吃了。”
似乎是因為冰涼的手給他帶來了一絲慰藉,那頭眷戀地往他的手的方向貼了貼,喉嚨里溢出一絲聲音,像是在回應著他,又像是單純的囈語。
賀九重看著他的臉,嘆一口氣,直接將該喂得膠囊放進自己的嘴里,然后捏開他的唇,仰頭含了一口水混合著膠囊給他喂了進去。
一連喂了四五次,直到將一次性改吃的藥都給喂下去了,賀九重剛準備功成身退,那頭卻迷迷糊糊地又黏了過來。
雙手攔住他的脖子,仰著臉將舌頭伸進他的嘴里。
葉長生的口腔滾燙,燙得像是能通過兩人相觸的舌將這份熱度傳遞到賀九重的心口,燙的叫人渾身燥得厲害。
賀九重呼吸重了重,忍不住就跟他唇舌交纏了起來。
熱度越來越高,終于,實在已經(jīng)快到臨界點的賀九重還是喘著氣,沉著眸子拽著葉長生的后頸將人又放回到了床邊。低頭看著身邊正不滿地皺著眉頭的小臉,好一會兒,煩躁地嘖了一聲。